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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東林之亂(一) 所有的氣運和機緣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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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間白雪皚皚,如同棉絮一般的雪大朵大朵地墜落,將整座山頭都覆蓋於一片蒼茫的炫目的厚厚的白之下。連綿起伏的山在紛揚大雪中變得不可見了,千鳥飛絕,人蹤盡滅,唯有雪落下的沙沙的聲響連成了一片,空谷傳響。

這一片山脈屬玹瑛城界內,在這場雪中看起來廣袤無垠,置中的山頂上殿宇巍峨,威嚴震撼不可逼視,沈默肅穆地散發著修真界第一大派的氣勢。

時辰還早,玹瑛城城門緊閉。然而城門口卻突兀地有一團被厚雪覆蓋住了的凸起靜靜地躺在那兒,仿佛是誰匆匆之下隨手扔下的一件棄物,無聲無息,已然看不出原貌。

一夜的大雪。

臨近天亮的時候,雪稍稍小了一些。掃路的外門弟子降下橫木推開城門,打著哈欠準備去掃山路。在朦朧的曦光下,他沒來得及看清路就在跨出門檻的時候被絆了一記,差點從山路上栽下去。

“這什麽東西啊?”他有些疑惑地踢了一踢出現在門口的這個障礙物,感受到足尖似乎有皮肉的觸感。他被嚇了一跳,左右看看沒有人可以幫忙,只能大著膽子彎腰下去,用手裏的掃帚小心翼翼地拍開了這個障礙物上面厚厚的積雪。白雪之下,是兩條蒼白冰冷的裸-露的腿,冰肌玉骨的,卻遍布猙獰傷痕。

這年紀不大的弟子見狀一聲低呼,越發感到心驚。他抖著手探到另一頭,慢慢地清掉了那發著瑩瑩寒光的雪沫子,露出烏黑淩亂的發絲包裹下的一張臉。

雪下之人雙目緊閉,臉色青白,似是已經沒了呼吸。只是待看清她的面容時,這名外門弟子卻驟然驚惶大喊起來:“師姐!快來人吶是暮雪師姐——!”

叫喊聲響徹山間,帶得山頭的積雪忽然滾滾落下,轟隆隆的,輕薄雪花飛舞淩亂,倒灌上天。

更多驚慌的聲音一遍遍地呼喚起來:“師姐!師姐快醒醒!師姐!暮雪師姐!”

焦急又清晰。

離暮雪眉頭倏然一動,猛地睜開眼來。

眸底冷光迸發的瞬間,她的意識還沒清醒,但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枕邊本命劍“碧雪”錚然出鞘,破風而過,穿透門板擦著門外人的臉頰一劍釘在了墻上,削斷了對方的幾根發絲,而脆弱的兩塊門板也在同一時間轟然倒塌。“哐”地一聲砸在了地上,帶起了一陣木屑與塵土。

身後墻面上的劍鋒還在嗡鳴,發著不近人情的蒼涼的寒光。被這一出嚇到了的人眼神都是失焦的,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死了。直到屋裏面色冷然的人出現在他面前,一擡手,瑩亮冰冷的劍再次回到她手中進鞘。她擡眸向他掃視過來,他才猛然提了一口氣,反應過來自己還活著。

“師師師師師姐……”來人名叫林蒼陸,是玹瑛城的弟子,十七八歲的年紀,短短片刻從鬼門關繞了一圈,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抖著聲音叫離暮雪,心說師姐的起床氣可真是嚴重啊……

只是他不知道,剛剛那電光火石之間,如果不是從夢魘中驚醒的離暮雪意識回轉得快,在中途將劍鋒所指的方向偏了幾寸,此時他早已身首異處。

林蒼陸發呆的一會兒工夫,屋內的離暮雪已經走到了門口。

他們所處的是一間客棧,生意冷清,鬧出了這麽大的響動也沒有引起別的人關註。離暮雪額頭還有細微的冷汗,整個人的情緒並不太妙,看起來倒像真的同林蒼陸說的“起床氣嚴重”。她踩著倒塌的可憐門板,正好有過道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照亮了她半張姣好冷艷的臉和清冷透亮的眸子,照亮了她抿得平直的嘴角,也讓她顯得越發冷淡疏離不可接近。

她是和衣而臥的,身上月色的衣服蒼涼冷白,手中的碧雪劍也蒼涼冷白,林蒼陸被這撲面而來的寒氣逼得倒退了一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腦子就卡殼了。

直到離暮雪淡聲開口,問他:“何事?”

林蒼陸才“啊”地反應過來,想起自己急急跑來找離暮雪的原因。

“回師姐,半柱香前我們聽見後院裏傳來慘叫,等到我們趕過去的時候,看到店小二昏迷倒在地上,另外有一道黑影在我們出現之前逃走了,曹師兄已經帶人去追了。”他見離暮雪在他話音落下後皺了下眉,神情不由也變得有些嚴肅,聲音都壓低了:“師姐,那黑影速度非常快,要不是曹師兄反應迅速,我們當即就已經看不見它影子了。師姐,你說……這得是個什麽妖怪啊?”

林蒼陸在擔心此行兇險,但離暮雪那一皺眉,卻只在想:店小二慘叫得把所有人都驚醒,但自己竟完全沒有察覺,實在不應該。

她沒回答林蒼陸的問話,只聽他說完了事情原委,又問清楚店小二如今已經被送回房,此行的其餘幾人都守著,便應了一聲,讓林蒼陸先走,說自己稍後就過去。

林蒼陸聞言應聲後下了樓。離暮雪又在門口站了片刻,才反身折回屋內。

將劍擱在桌上,借著如水月光,離暮雪看著手心還沒消下去的淡淡的指甲嵌過的痕跡,想到剛才那一再重覆的掙脫不了的夢境,她不爽地擰起了眉,眼裏寒光再次凝聚。好半晌,她才把這股厭惡的情緒給壓了下去,然後合了合眼,輕輕嘆了口氣。

她是穿書來的,眼睛一閉一睜之間,她便成了離暮雪。修真界第一大派玹瑛城掌門獨女,掌上明珠,風姿清絕,如星如月,是城中所有弟子的師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合該是真正的天之嬌女。

——若不是一個死狀淒慘的炮灰女配的話。

她穿的是一本追妻火葬場耽美文,主角攻是玹瑛城的大弟子葉重北,跟她青梅竹馬。原著中,離暮雪從小就愛慕葉重北,在葉重北的花言巧語裏,她以為對方也一樣愛她。於是她利用自己掌門獨女的身份給葉重北爭取了許多獲得機緣的機會,她幫助葉重北得到了掌門之位,並且如願嫁給了他。

十裏紅妝,修真界所有門派都前來祝賀,她以為她會是這世上最幸福最幸運的女人。然而在與葉重北顛鸞倒鳳的那個時刻,喝醉了的葉重北嘴裏喚著的人卻不是她。不僅不是她,而且還是一個男人,名叫“玉雲瑯”。那一刻的離暮雪懵了,震驚,茫然,嫌惡,惡心,然後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新房,才明白宴席上那些竊竊私語與看好戲的偷笑,原來都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有這麽個人跟葉重北有過一段情,只有她不知道。她也是自那之後才知道對方也曾如她一樣深愛葉重北,只是從來未曾被百花簇擁的人渣珍惜。

可她是那麽愛這個人渣,她覺得既然他從未珍惜過玉雲瑯,那麽哪怕他錯口將她喊成了“瑯兒”,她也可以不在意的;他只要以後都能在自己身邊,她可以不在乎他的曾經的。可是,葉重北在得知他與玉雲瑯之間的誤會都是別人設下的局,在看到玉雲瑯跟在了另一個人身邊並且在看著他時眼裏只剩冰冷的時候,他還是不顧一切地追上去了。他用盡了所有辦法想要追回玉雲瑯,哪怕要傾全派之力去跟對手廝殺。

那時,離暮雪成了整個修真界的笑話。人人都知道葉重北愛慘了玉雲瑯——那個容貌妖孽如能勾魂的男人,為了追回他,葉重北這樣的天之驕子也能卑微到低進塵埃。他們都說,離暮雪只是一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擺設罷了。

可離暮雪不信,她天真地相信,葉重北對她是有感情的。於是她去找玉雲瑯了,她希望玉雲瑯能夠放過葉重北,至少,不要讓葉重北那麽痛苦。因為在看到葉重北心痛的時候,她也跟著心痛。她才是那個真正低進了塵埃裏的人。

然而葉重北得知她去找玉雲瑯後卻勃然大怒,他根本不管她的本意是什麽,便罵她是個妒婦。那一刻,葉重北的眼裏可曾有一絲對她的愛?

後來,修仙正道跟魔修有一大戰。大戰之前,離暮雪作為人質被魔修擄走。葉重北為了六界大義沒有救她,全然忘了他曾為了追回玉雲瑯傾玹瑛城全派也不惜,也忘了他手中的權力,都是被他放棄的這個叫做“離暮雪”的工具人替他爭取來的。他忘記了他曾對他的師尊做過保證,此生都會用命去守護離暮雪,不讓她受到一點傷害。

於是,離暮雪受盡魔修淩-辱,根骨全毀,修為盡散,又被當做垃圾一樣扔回了玹瑛城城門口。厚厚的大雪覆蓋之下,她身無寸縷,便也是那樣原原本本地將她滿身的痕跡暴露在了城中所有人的眼前。

自小被所有人捧在手掌心裏呵護的白玉一般的人,以最醜陋不堪的姿態跌落泥淖,碾碎了玹瑛城所有人眼中的光。然後,絕望的離暮雪在竹林深處,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已然破落的生命。

這就是原主的一生。

在她深愛的葉重北眼裏,她無非是成功路上的一塊供他登高的踏板。而在看客們眼裏,他們也都只把所有的關註都放在了身為原著主角的玉雲瑯身上。他們只站在玉雲瑯的視角看了他所經歷的劇情,他們前期為玉雲瑯被葉重北傷害而感到不忿,後期又期待著玉雲瑯將葉重北推進火葬場;他們都希望葉重北越卑微越好,都希望他能跪舔得更厲害一點。至於離暮雪,一個不重要的炮灰女配,本不就是為劇情而服務的麽?如果沒有離暮雪這個工具人的存在,哪能表現出渣攻有那麽渣?

而若是沒有穿書這一出,離暮雪也同所有看客一樣,不會去想到原主的命運究竟有多慘,也不會去想象在作者寥寥帶過的那些定了原主結局的內容裏,她到底經歷了怎樣恐怖的噩夢。

可現在卻由不得她不想了。穿書於她而言不是壞事,對一個本已死去的人來說,這分明是上天的恩賜——更何況這個新的的身份已在這個世界裏占盡優勢。既是恩賜,那麽她好不容易重新得到的生命,怎麽可以為了垃圾堆裏撿出來的人渣斷送?她憑什麽要為跟她毫不相幹的別人的愛情做出貢獻?於她而言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她為什麽要去做?

她既然坐擁著這麽好的資源,有這個處於金字塔頂端的身份,她就應該要永遠被人仰望,她就應該站在所有人之上,就該讓這個世界,成為她自己的掌中之物。

桌上的碧雪劍閃過了一道凜冽的寒芒,離暮雪瞇了瞇眼睛,冷冷一笑:即便所有的氣運和機緣都是屬於原著主角的又怎樣?搶過來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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