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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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經過就是這樣。”

趙涼越摸著阿白茸茸皮毛,思索一番,道:“看來他們與老師的淵源不淺。”

“就是不知道他們是敵是友了。”

柚白說著突然伸手去摸阿白,阿白直接屁股一扭躲開,柚白不肯死心非要惹它,時不時用手戳那白色毯子一樣的毛,惹得可憐小貓兒一直喵嗚,最後趙涼越看不慣這一人一貓較勁,讓宋叔把阿白抱走,這才安生下來。

柚白擦了擦一手的貓毛,問:“那公子猜到他們真實身份了嗎?”

“武狀元,得聖上寵愛,能夠短時間派人去泖州調查我的事,當今京都符合這些條件的,恐怕只有金鑾衛指揮使刑朔了。”趙涼越擡頭看著院子的四方天空,沒有月亮,黑漆漆一片,道,“至於何渝,既然姓褚,又能與金鑾衛指揮使走這般近,應該就是當今刑部尚書褚匪無疑了。”

柚白吃了一驚,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嘆道:“幸好我沒和他動手,聽說金鑾衛殺人眼都不眨,那他們老大豈不更是慘無人道的活閻王?”

趙涼越笑:“你進門時不還說,要揍得人家滿地找牙?”

“我當時哪知道他兩的官這麽大,明明做到那個位置的,一般都是老頭。”柚白說著嘆了口氣,開始擔憂,“公子,咱們不會惹上事了吧?刑部和金鑾衛都找上咱們了。”

“確實,我也沒想法他是刑部尚書,不過……”

柚白忙問:“不過什麽?”

“不過他必定早發現你跟蹤他,也沒打算把身份瞞著你。”

“是沒打算再瞞著公子了吧。”

“哎呀,變聰明了啊,來,給你塊梅花糕做獎勵。”說著,趙涼越從盤中拿了塊扔給柚白。

柚白接過,卻是沒心情吃,愁眉苦臉道:“怎麽進京了這麽多事啊,世家子弟看你不順眼要排擠你,刑部尚書都親自要查你,金鑾衛也參與了,這以後日子怎麽過啊?”

“出息。”趙涼越擡手給了柚白腦門一下,道,“當年日子過得不比這難?現在有吃有喝,秋冬裏穿得又厚又暖,愁什麽?”

柚白捂著腦門,哀怨道:“當然是愁我們很可能命不久矣了!”

“不會的,他們要動手早動手了。”趙涼越轉著手裏空杯子,往西面的墻看過去,又看了看刻漏,正好戌時,便道,“或許,我們是時候去拜訪蕭公子了。”

“我家公子還沒回來呢。”

趙涼越和柚白剛到蕭院門口,還未敲門,冬蟬一個翻身從墻頭落到兩人面前。

柚白看著面前的小屁孩,想起之前受的氣,便哼了聲道:“怕不是你要攔著吧?”

冬蟬切了聲,道:“能不能等我把話說完,你們家公子都沒說話,真是長蟲非要碰壁。”

“你說什麽呢?”柚白轉頭問趙涼越,“他什麽意思?”

趙涼越淡淡道:“誇你呢。”

柚白疑惑:“誇我?”

冬蟬見狀不禁笑了,對趙涼越一拱手,道:“我家公子說了,趙公子前來拜訪,請去廳堂招待,他收到消息自會速回。”

“如此,多謝了。”趙涼越說著,隨冬蟬往裏走,柚白氣鼓鼓地跟上,不料等趙涼越一進去,院門就關上了,柚白氣急敗,選擇無甚禮貌地躍上墻頭,也進了院子。

“趙公子,這裏便是廳堂了,您且先坐著,我家公子不出半炷香時間就回來了。”冬蟬說著喚了丫鬟端上點心茶水。

趙涼越微微頷首,道:“方才跟在我身邊的少年,應該也進來了。”

冬蟬笑道:“無妨。”說完便退下了。

趙涼越端起茶水來,左右望了下,只覺確如柚白所言,院內構造陳設一如自己院子,只是堂前多建了一處戲臺,那戲臺是完整的一方大石,除了表面處理平整,並沒有多餘雕刻砌築,露天面月,風霜負體,此刻在燈火朦朧下,透著淡淡孤寂和荒涼,與京都的繁華格格不入。

泖州冬園從京都雪枋院,從槐峰到蕭瑢,似乎一切都冥冥中和老師的往事糾纏在一起。

很多年前的京都,是否有過一場腥風血雨,而老師正處旋渦之中,所以才迫不得已離京漂泊,落得淒涼而終?

趙涼越心中有太多疑惑,坐立不安,只覺時間過得格外煎熬。

一盞茶後,蕭瑢從外面回來了。

不同於雪枋院所見的蕭瑢,此番的他沒有半分令人憐愛的柔弱之態,提步泰然,行若清風,一雙美目竟是帶了幾分犀利。

“蕭公子的腳程比我想的還快。”

趙涼越起身,和蕭瑢作揖。

蕭瑢笑笑,與趙涼越一同落座,道:“怕是真正急的人不是我,而是趙公子吧?”

“這是自然,老師待我恩重如山,若有何夙願未了,我自當竭盡全力,刀山火海也不足懼。”

趙涼越說得懇切,蕭瑢只是搖搖頭,平平道:“趙公子這話,我聽過的太多了,當初多少人對王老肝腦塗地,後來就有多少人拉他跌落泥潭。”

“我不會。”

“但我不會信。”

趙涼越緊緊皺起眉頭,面露慍色。

蕭瑢見狀,笑道:“怎麽,如此懷疑趙公子幾句,便要心生怒意嗎?”

“不是。”趙涼越頓了下,道,“是想到了眾叛親離四字,老師當年離京,定是承受了難以想象的苦楚,且孤立無援,他那樣千仞無枝的性格,註定痛不欲生。”

蕭瑢看到趙涼越臉上的悲愴,楞了下,似疑非疑道:“果然是不一樣的嗎?”

趙涼越整理了一下心緒,問道:“老師在京都時,並非一介白衣,而是朝中大員對嗎?”

“何以見得?”

“刑部尚書褚匪,他似乎對我的事很感興趣,而究其緣由,是我策論與老師相近的文風,僅因文風而三番兩次接近,基本可以說是捕風捉影,但他那怕是這種虛無縹緲的線頭也不肯放過,於他的重要性可見一斑。”趙涼越道,“我想,若非往事因果,朝中三品大員斷不可能這般行徑。”

“原來是他啊。”蕭瑢看著杯中茶葉浮沈,笑了下,“看來他的眼力,絲毫不減當年。”

趙涼越問:“蕭公子認識褚尚書?”

“做點生意罷了。”蕭瑢淡淡回了句,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擡眼望向不遠處墻頭的那只漂亮的白貓兒,問,“那你在雪枋院門口撿的那只吧?”

趙涼越不明所以,點了下頭。

蕭瑢道:“我那天想說的,還有今天想說的,都說過了。”

“你是指那出《尋靈》的戲?”

“是啊,趙公子聰穎過人,想必猜到了些什麽吧。”

趙涼越道:“如果我猜得不錯,散仙目海便是指的老師,阿九指的是尚還追隨老師的志士仁人,至於元胥,便是指的像我一樣尚不確定選擇的人。”

蕭瑢道:“正是,那你會怎麽選擇呢?”

趙涼越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關於那戲的結局,想必蕭公子已經寫完了吧?”

“還真沒有。”

“不,已經寫完了。”趙涼越道,“在你的心裏,有一個你堅信會實現的結局,雖然那會很難,甚至可以說是遙不可及,但你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是付出性命。”

蕭瑢聞言大笑幾聲,道:“趙涼越啊,人心難測,我也許不過是個替王老傳話的,你這樣誇讚我,是不是為時過早?你對京都了解多少,你對我又了解多少呢?”

趙涼越搖搖頭,看向庭前那方戲臺,道:“不,有些事無需言語,便已然感之於心。”

蕭瑢看著趙涼越,在這一刻,仿佛看到了一點模糊而熟悉的影子。

“不過你說的對,人心難測,我信你,但並不意味著你也要信我。”趙涼越笑了下,問道,“所以,當你覺得可以全盤相告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這麽說,趙公子不急著問我了?”

“那蕭公子會告訴我嗎?”

蕭瑢看眼前的人從一開始的焦急,恢覆成一貫的穩沈自如,便知曉自己的意思他已經明白,嘴角微微呡了個笑,道:“我現在卻是無法相告,那你還願為我做事嗎?”

趙涼越道:“看來這是考驗。”

“自然。”

“請說。”

“是關於工部鐵礦的事。”

趙涼越微微皺眉:“果然是寧州。”

“看來褚大人已經說過一些了。”蕭瑢問,“不知道你現在知道多少?”

“寧州天災為實,人禍只怕是更嚴重,其中的切入點便是工部突然在民間招工,這與寧州鐵礦難逃幹系,不過鐵礦一事只是表象,更為深層的是京都與地方黨羽勾結形成的一張巨網,這張巨網可以做到欺上瞞下,可以在一州大事上一手遮天,朝堂卻無法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也無能為力,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

蕭瑢點點頭,道:“是啊,這樣的一張大網,要想撕開它談何容易。”

“可是,你們一直在嘗試吧。”趙涼越看了眼路過的冬蟬,道,“那麽對我的考驗是什麽呢?”

蕭瑢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條遞給趙涼越,道:“這上面寫有城西三處私家院宅,頗為雅致講究,客人往來並不多,只接待達官顯貴,但蕭二等一幹公子哥們並沒聽說過,我派的人也探不進去。”

“看來是不做明面生意,而是專以此為幌子暗度陳倉了。”

“這幾處院宅的主人我暗中調查過,都是京都近幾年的生面孔,多是四地的商賈,無從查起。”

“蕭公子的意思是,讓我去查?”

“正是,雪枋院在京多年,他們對我不得不防,但對於一個看似普通的書生,可就沒那麽高戒備了。”

趙涼越笑:“聽著似乎在意,但其實難度更大。”

蕭瑢看向趙涼越,問:“那你可願幫這個忙?”

“說了是考驗,自然不可能是擡擡手就能完成的事。”趙涼越在心裏思忖稍許,道,“給我半個月,大概等京都落雪時,便有消息了。”

蕭瑢道:“好,那我便靜候了。”

兩人說話間,柚白和冬蟬從堂外進來,柚白懷裏抱著一堆用油紙包的東西,冬蟬不停地手腳上陣來搶,都被柚白輕松地一一躲過,還沖冬蟬做鬼臉,氣的冬蟬脖頸上的平安鎖都歪了。

“冬蟬,不得無理。”蕭瑢走過去呵斥,冬蟬立即老實了,委屈地蹭到蕭瑢身畔撒嬌。

趙涼越也走過來,問:“柚白,你懷裏抱的什麽?”

“是糕點,好多好多,明明是我的!”冬蟬氣呼呼喊道,然後被蕭瑢按了回去。

趙涼越擡手掀開油紙一角,發現確是些上好的糕點,用料都是肉眼可見的足,杏仁桂圓多得都從皮裏冒出頭來了,還很新鮮。

趙涼越擡頭詫異地看向柚白。

“是老夫人給我的,我說了不要的……”柚白低頭解釋,聲音越來越小。

趙涼越一看柚白那樣就知道,老夫人估計才把東西拿出來,這不爭氣的就開始流口水,哪裏會拒絕不要?

蕭瑢看了那些糕點一眼,目光微動,對趙涼越道:“都是些小孩愛吃的點心,收下便是。”

冬蟬聞言委屈道:“老夫人還讓他常來,他要是常來,糕點都要被送走了。”

“怎麽今天這麽多話?”蕭瑢推了下冬蟬,“去後院紮馬步,兩百。”

“啊,公子我錯了。”

“快去。”

冬蟬只得哀怨地往後院跑去,柚白偷偷瞥了眼,不禁笑了下。

“還笑?”趙涼越呵了柚白一句,回頭對蕭瑢道,“竟然是老夫人的意思,那便在此謝過了。”

“不必謝。”蕭瑢笑道,“母親素來喜歡孩子,只要家裏來了孩子,她都免不了要給些吃的玩的,更何況柚白如此討人喜歡。”

聽到如此誇獎,才被自家公子訓的柚白立馬直起腰板來,臉上露出幾分驕傲來,心道美人公子果然好眼光。

“是老夫人慈愛罷了。”趙涼越問,“不知今日可有機會拜會老夫人?”

“我們過來的時候,老夫人就歇下了。”柚白說著擔憂道,“許是天氣寒冷了,老夫人一直在咳嗽,後來還難受地捂住胸口,眼淚都流出來了。”

趙涼越聞言也皺起眉來,問蕭瑢:“老夫人身體抱恙,可有好好找過大夫瞧瞧?”

“母親一直用著藥調理,只是近來天寒,更容易加劇病情了。”

趙涼越從柚白和蕭瑢的話間便知這位老夫人多半身體虧損,難免唏噓一聲,正要說什麽,只見冬蟬抱著一個漆匣過來了,小臉上滿是不滿。

“不是讓你紮馬步?”蕭瑢道。

冬蟬撇了撇嘴:“老夫人叫我過來的,說是這個也給趙公子和某人。”

“什麽叫某人啊?”柚白對冬蟬擡了擡下巴,道,“老夫人都說了,你要叫我哥哥。”

冬蟬呵呵一聲,把漆盒往柚白面前一放,就往後院跑了。

趙涼越看了漆匣一眼,又看向蕭瑢,覺得這位老夫人似乎有些過於熱情。

蕭瑢一眼看到趙涼越疑惑的神色,思忖片刻,壓低了聲音道:“實不相瞞,本來我還有個弟弟,當年逃難途中不幸早夭,母親一直難以放下。”

趙涼越聞言楞了下,明白了蕭瑢話裏的意思,道:“節哀。”

“所以,得空能讓柚白過來陪陪母親嗎?這算是我的一點私願。”

“老夫人喜歡是這孩子的福分,只希望不會叨擾到老夫人。”

“不會的。”蕭瑢笑了笑,問,“夜還未深,要一起下盤棋嗎?”

趙涼越笑道:“今日怕是得告辭了,再待下去,老夫人塞東西多得怕是柚白要用小車拖回去了。”

“如此,我送趙公子回去。”

“一堵墻的距離罷了,蕭公子還是去照顧老夫人吧。”說罷,同蕭瑢作別,帶著一臉滿足的柚白出了蕭院。

等回到自己院中,趙涼越泡了熱茶看書,柚白把漆盒打開,發現裏面都是些京都時興的小玩意兒,做得非常精致,柚白一時不知先玩哪個,便一邊拆了糕點吃,一邊在裏面翻看。

“晚上不要吃太多,以免積食。”趙涼越翻著書卷,順帶提醒道。

“我練會兒功就好。”柚白含糊地敷衍道。

趙涼越擡起頭正打算教訓柚白,但看到柚白吃點心吃得嘴邊都是渣,好奇地翻翻這,翻翻那,盤著的雙腿還隨著主人歡快的心情而晃來晃去,便沒再說什麽,嘴角呡了個笑,隨他去了。

還是個孩子,何必立那麽多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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