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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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尚淺,雪枋院的小仆們已經將石燈點亮,院內的戲臺上嗩蕭箏鼓,紅緞飄飛,臺下清釀香茗,只待賓客。

約莫過了半刻鐘,前幾天遞了帖子的客人們紛至沓來。

院門口,冬蟬著了一身紅綢的袍子同他人一道接客,時而歪著腦袋對來客眨眼吐舌頭,時而蹭過去討個賞賜,憨態可愛,逗得客人連連大笑,只當是個絕頂玲瓏的活寶。

“二公子,咱這背著老爺出來是不是不大好?”

不遠處,一架馬車停下,駕車的小仆還是擔憂地又提醒了一句,一個著琥珀色錦袍的少年郎從馬車中掀開簾子探出來,擡頭看了眼熟悉的戲苑,笑道:“怕什麽?爺個子高,天塌了有爺,你操什麽心?”

少年郎說著,也不用人扶,一個躍身,穩穩落地。

“哎呦,這不是韓二公子嗎?”另外幾位剛下的馬車的公子笑吟吟湊了上來,“幾日不見,韓二公子真是愈發豐神俊朗,襯得我等自愧弗如啊。”

“少來少來!”韓亭擺擺手,“爺今個兒重點是來聽瑢歌新戲的,可不是聽你們這些奉承的鬼話。”

說著,韓亭帶頭往雪枋院裏走,還特意給冬蟬帶了京都近來的新鮮玩意兒,惹得冬蟬歡呼雀躍,哥哥長哥哥短,寸步不離跟著韓亭。

背後有人看不慣,開始小聲嘀咕。

“看他那樣,真以為咱們願意奉承他?”

“人家上輩子眼光好,投了個好胎,父親是當朝丞相,哥哥是堂堂鎮南軍統帥,你酸有何用?”

“唉,真憋屈,這麽個游手好閑的窩囊廢,天天在我們上頭吆喝。”

“噓,別說了,人家怎麽窩囊,收拾咱們還是綽綽有餘的。”

一行人進了院內落座,茶水溫涼正好。

“這院子上月修繕一番後,果然更襯瑢歌了。”韓亭四周望了圈坐下,往嘴裏扔了塊糕點,笑道,“欸,這八珍糕上次我就跟瑢歌說過一次,這次來就備上了,還有這赤豆糕,我素來最愛了,每次來都有。”

有人道:“韓二公子是雪枋院常客,又與瑢歌是私下的好友,他又怎會不盡心盡力呢?”

韓亭聞言受用的點點頭,拿了塊赤豆糕慢慢吃,笑道:“那是自然。”

臺上樂師堪堪坐好,韓亭看了下刻漏,離開場還有兩刻鐘。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院內的人互相招呼了一下,便一起往院門迎。

韓亭伸脖子往外看了眼,便知是季晟那廝來了。

季晟照舊穿著件肩頭繡虎的錦袍,他素來喜愛猛禽,尤其是虎,除了朝服禮袍外,幾乎每件衣服都會繡上虎,皆是威武狂嘯,猙獰可怖,讓人不禁望之生畏。

“五皇子來雪枋院與我等一同聽瑢歌的新戲,簡直是人生兩大樂事相撞,雙喜臨門啊。”

“是啊,五皇子精通樂理,又對戲曲獨有建樹,待會兒可要指點我等一二。”

“那我可得離五皇子挨近些,不然今天怕是沒空請教了。”

眾人擁五皇子從外走進來,韓亭賴得起身,只隨意抱拳對季晟拜了拜,極其敷衍。

季晟居高臨下看了一眼韓亭,撇了下嘴,對旁的侍衛道:“還不快些把我給瑢歌的禮物搬進來,做事怎麽這麽墨跡?”

有人聞言,很是上道地問了句:“不知五皇子帶來了什麽好寶貝?”

季晟坐下,招呼大家也坐,端起茶小呡了一口,才悠悠道:“也不算什麽寶貝,前些日子進宮看望母後,得了些南海進宮的紅珊瑚,也不名貴,但我看那形態奇特,有幾分觀賞價值,就讓人做成擺件帶過來。”

“哎呀,可是南海今年進貢的那批紅珊瑚?”

季晟微微點頭。

“五皇子太謙虛了,我可是早聞今年南海貢品中,尤以那紅珊瑚最為上成,不知我等可有眼福看上一眼?”

季晟道:“這是我送給瑢歌的禮物,你們要是想看,待會兒還是看他意思吧。”

說話間,只見四個侍從將一個大漆箱擡進來。

眾人嘖嘖稱奇,不禁感嘆:“這得近兩尺高吧。”

季晟不禁嘴角噙笑,刻意瞥了眼韓亭的臉色,看對方果然不悅,便心下舒服了不少,覺得吃入口的點心都甜上了幾分。

韓亭看季晟那得意的樣子,翻了個白眼,坐在一旁的冬蟬拽了拽他。

“怎麽了?”韓亭俯低了身子問。

冬蟬挺直身子湊上來,用小手為兩人隔出一片小空間,耳語道:“我最喜歡韓哥哥送的,而且我家蕭哥哥也不喜歡那個五皇子送的,每次收了回頭都是堆雜物裏了。不過,這是個小秘密,我只告訴你哦。”

韓亭聞言舒眉笑了,道:“放心,韓哥哥一定保密。”

“我不信,要拉鉤!”

“好好好。”

冬蟬急著伸出小手來,韓亭摸了摸他的頭,和他拉勾。

這時,一聲鑼響,管事笑臉走上臺來。

“諸位,戲將開,且觀東風送春來!”

大家皆回自己位置落座,季晟瞥了眼韓亭,故意將上身探近了些,問:“要是知道本皇子也來,韓二公子想必就不肯來了吧?畢竟你送的那些破爛玩意兒,瑢歌又看不上,再一對比我這個,更是羞於見人吧。”

韓亭笑道:“五殿下,你這是來聽戲的,還是來自己來唱戲的?一進來就恨不得整個院子圍著你轉,跟集市旁那猴戲可差不了多少。”

“幾天不見,你這嘴上的功夫可又見長了。”季晟扯了下一邊嘴角,放低聲音道,“不過呢,這嘴上功夫,想必用在其他地方更能好吧。”

韓亭聞言冷哼一聲,過了會兒才明白季晟這混賬在說什麽,臉色一變,嗖地起身坐到後排去了。

有人見狀笑道:“韓二公子,你與五皇子可是少時就為同窗,這見個面怎麽不一起敘敘舊,反而恨不得八丈遠呢?”

韓亭賴得打理他們,任他們笑話。

等季晟看臺下這戲看夠了,才堪堪將手一擡,道:“瑢歌馬上就要上場了,這般吵吵嚷嚷像什麽話?”

臺前瞬間安靜下來,臺上樂師都已準備完畢,只待開戲。

真是賊喊捉賊。坐在角落裏的趙涼越目睹了整場鬧劇,不禁腹誹了一句。

又一聲鑼響,小仆將臺下的燈滅了大半,此番唯有臺上燈火明朗,加之夜幕已落,黑沈如墨,襯得臺上猶如夢境,帶了幾分不真實。

“瑢歌要出來了。”趙涼越前方有人小聲道,語氣裏止不住的興奮。

只聞嗩蕭箏鼓漸起,一抹白色身影飄然入場,雪袂紛飛,墨發如雲,一步一態惹得目光不舍分毫挪開,待近了,擡眸望過來,一張臉美得攝人心魄,眸中似有隱隱秋水,眉頭只微蹙,頓時惹得臺下心生憐愛,卻又無半分媚態嬌姿,唯有謫仙兩字是為恰當形容。

趙涼越突然就想起柚白對他的評價,美人公子。

蕭瑢確實只能用美人來形容,無關性別,美得世間獨絕。

“霞雲升紅日,風徐鶴歸來,清風搖那竹青,送一霧芬芳到高閣。”

蕭瑢一開口,四下的人便自發聚精會神起來,有人挺背坐直,有人不自主將坐下椅子往前挪動,趙涼越也自認實在是挪不開眼,放下了手裏的糕點。

趙涼越望著臺上人唱念做打,一舉一動映在光影迷離間,如雲如花如皎月,如夢如幻如仙境,好似那臺上人不是在扮演仙人,而是他本身就是仙人。

只是一場戲細細聽下來,趙涼越心裏多了許多疑惑。

《尋靈》是一個有關報恩的仙家綺夢,主人公是得道成仙的元胥高人,居雲霄之上,住琉璃高閣,得世人尊崇,可謂修道者終極渴求的存在。

某天,有一位衣衫襤褸的少年阿九翻越崇山峻嶺,過來求他救命,一問才知不是阿九要救自己的命,而是救他師父的命。

元胥感其忠義,便要派座下大弟子隨他救師,誰知阿九卻道須得元胥親自出手,元胥心生疑惑,他那大弟子已然道法高深,有何地方他都應付不了的?

一問才知,阿九師父所困的,竟是那無妄潭。

何為無妄潭?乃千年前天法於人間荒蕪之地所設,潭水奇寒,戾氣沖天,專鎖擾亂三界作亂者,凡是被囚禁於潭底的皆是窮兇極惡的魔頭,直待九九八十一年,被寒潭水蝕去骨血,吞盡魂魄,再不能轉世。

於是元胥拒絕了阿九,並要他速速離開。

阿九苦苦相求,告訴元胥高人他師父是一千年前在東海給往來者擺渡的散仙目海,並將目海的拂塵交給元胥,元胥聽此當即陷入了回憶。

一千年前,元胥尚是□□凡胎,與其他道人一同去蓬萊求取仙丹,海上遭遇海鬼作亂,所帶符紙法器皆無濟於事,眼看就要葬身海腹,便是目海冒險趕來救下他們。

此後,元胥四處游歷,聽聞的皆是對目海散人的稱頌,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以目海為求道所追尋的目標。

直到八百年前,目海再無音訊,彼時的元胥以為只是目海歸隱,卻不曾想過,八百年後要面對他被鎖在無妄潭的事實,莫非是滄海桑田讓人換了稟性?

阿九告訴元胥,自家師父是被冤枉的。

是啊,那般光風霽月的一個人,手中拂塵曾經庇護了多少蒼生,怎麽會變成十惡不赦的天地共敵?

但無妄潭素來由天庭掌控,凡鎖者必有緣由,諸人不得非議,若是元胥去闖,便是與天庭作對,與既定的三界盟約作對,也是要棄自己數百年建立的仙門諸弟子於不義。

“求元胥高人救師父!”

阿九跪在閣外,磕得額頭滿是血,哭得聲嘶力竭,天公不忍,晴天換黑風,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元胥深知,自己雖道法頗有建樹,但在各路仙家百門中也占不上鰲頭,且自己所居乃險峰雲霄之上,阿九不遠萬裏來此,必定是其他仙人已經拒絕了他。

元胥高人會怎麽選擇呢?

今日的戲到此便結束,蕭瑢扮演的元胥還一襲白衣立於光影之間,久久沈思。

當淒清低沈的蕭聲停止,臺上的燈盞熄滅,這場戲便落幕了。

小仆出來將臺下燈盞點亮,大家這才從方才的故事中慢慢回過神來。

“前些日子連面都見不著,原來是在寫這般絕妙的戲本子。”季晟率先站起來,和正從臺上走下來的蕭瑢談笑。

“瑢歌的戲,向來是不曾讓人失望。”韓亭也起身走了上來。

“這戲本子能得五皇子和韓二公子一聲謬讚,也是它的福氣了。”蕭瑢的聲音很溫柔,待他走進臺下光亮正中,擡眼一看,整個人與唱戲時截然不同,帶著美人特有的慵懶和隨性。

季晟直直盯著蕭瑢,因他高了半個頭,看到的正是這美人低眸淺笑的模樣,像月下曇花似的,總帶著朦朦朧朧的脆弱美,我見猶憐。

韓亭扭頭看到季晟□□的眼神,側身要往兩人中間湊,被蕭瑢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其他人也紛紛誇讚起來,有人甚至激動地非要蕭瑢教會自己唱戲,還要他到自己府上唱上幾場。

蕭瑢聽著眾人說話,時不時回一些,總是淺淺地笑,似乎並沒有特別高興,讓人忍不住要付出些什麽,讓這位美人能夠對自己展顏。

有人道:“五皇子帶來的寶貝南海紅珊瑚,不知瑢歌可願讓我等一同觀賞?”

季晟笑了笑,道:“哪裏算得上寶貝?還要瑢歌喜歡,才算得上有幾分價值。”

蕭瑢道:“五皇子送的,哪次不是一等一的稀罕物件,我一個人看豈不是可惜,不如今日借五皇子的光,諸人共賞豈不更好?”

“既然瑢歌這般說。”季晟手一擡,侍從將大漆箱擡到中間打開。

眾人只見那珊瑚擺件高近兩尺,座用紫檀木,鑲以玉石,珊瑚渾體色澤艷麗,流光溢目,又因經名匠之手,不顯絲毫俗氣,實乃上乘。

眾人讚不絕口,又是一頓馬屁加奉承。

“也就那樣吧。”韓亭哼了一聲,看向蕭瑢,道,“要是你喜歡,趕明兒我也給你送一件。”

“哎呀,你這是攀比心啊,韓二。”季晟笑了兩聲,道,“我只是想讓瑢歌開心開心,諸位開心開心,怎麽到你那裏,就非要和我較勁?”

韓亭並不理會,扭頭看向另一側,不經意看到了角落裏默默吃茶的青衫男子。

那人雖衣冠簡普,但卻生得頗為清俊,在這喧擾之下,自帶了獨一份的靜默,仿佛他周邊的一切也都安靜下來。

季晟隨蕭瑢目光望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問:“倒是副生面孔,想必是瑢歌的新朋友,不知姓甚名誰?”

只見青衫男子起身,走過來行了一禮,從容回道:“回五皇子,草民姓趙,名涼越。”

這時院內眾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趙涼越身上,只覺這人長得倒是一等一,方才隱在角落竟未曾註意到——大概是穿著實在過於簡普,雖不至於布衣芒屏,但和院內其他人自是沒法比的。

“這不是泖州會試解元,趙大才子嗎?”院內有人說了一句。

“原來是科舉麟子。”季晟說著,又打量了趙涼越兩眼,問,“籍貫泖州,可是暄山趙門後人?”

“正是。”

因院中多是年過二十的公子哥們,平日又多吃喝玩樂,並不知曉暄山趙氏,見季晟似乎對其有些興趣,皆是有了八卦心思。

季晟上下打量了趙涼越一番,道,“本皇子以前倒是也聽聞過一些舊事,和你們暄山趙氏有關,你想知道嗎?”

季晟說話間,已經離趙涼越很近了,名奢檀香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子霸道意味,同季晟衣袍上的猛虎一般,趙涼越不可查地微蹙了下眉。

“都是些過往的舊事。”趙涼越賠笑道。

“舊事才要提啊。”季晟挑了下眉頭看向趙涼越,仿佛自己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笑道,“這麽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再見暄山的人呢,當年主家被砍頭砍得一個男丁都沒了,你是旁系子弟吧?”

趙涼越神色淡淡,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下頭。

眾人見狀,便知這位素來橫慣的爺,又在拿人痛處尋開心了,皆是抱著看熱鬧的想法觀望。

“我說五皇子,今天是來聽戲和看你那破珊瑚的,就不能好好談戲嗎?那可是瑢歌花好多心血寫的。”韓亭看不慣,直接開了口。

季晟扭頭看向韓亭,擡起下巴對著他,帶著股子不屑。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嘴皮子打架,蕭瑢笑了笑,過來打圓場,靠近季晟道:“方才五皇子賞臉,一直只誇瑢歌,還沒進行其他點評呢。”

季晟又白了韓亭一眼,轉頭看到我見猶憐的美人,頓時消了氣,道:“故事好得很,瑢歌也唱得好,哪有什麽值得我點評的?”

蕭瑢笑了,道:“五皇子說話總是這般好聽,哪有一直這樣誇的?不點評,瑢歌怎麽進步?”

季晟聞言,擡手拉著蕭瑢往戲臺旁走,笑道:“來!本殿下來告訴你,你方才在這臺上,哪裏唱得最惹我仿佛見了仙人一般。”

眾人關註的目光終於散去,趙涼越對不遠處的韓亭抱拳躬身致謝,韓亭笑著擺擺手,表示小事一樁。

院中又是一片歡聲笑語,小仆又上了茶點,直到時近宵禁,眾人才戀戀不舍地散場。

季晟在眾人拜送中上了馬車,才發現元公公不知何時在裏面候著,便擡手讓車夫趕緊走。

“可是母後那邊出了什麽事?”

元公公點頭:“回殿下,是德妃流產了。”

“那個賤人不是罪有應得,關母後什麽事?”季晟當即皺起眉頭,問道,“難不成這事還要攀扯上母後?”

“是皇上覺得蹊蹺,便讓人搜宮,竟從鳳儀宮搜出了麝香紅花等,正是導致德妃流產的藥材。”

季晟冷笑一聲,道:“搜宮第一個就搜出鳳儀宮有東西了?母後還真是有一國之母的尊榮啊,父皇哪是要搜宮,是要廢後吧?”

元公公忙道:“殿下,這話可不能說啊!”

“有何不能說的?”季晟長嘆一氣,緩了下心情,問道,“母後想讓我怎麽做?”

元公公湊過來耳語一番,聽罷只覺氣結於胸,憤然咬牙道:“也只能這樣了,我這個父皇,真還挺念‘舊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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