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迷離眼

關燈
天機道與西涼勾連, 殺害太子李珣一事,聶向晚和賀之舟聽過延景和許如千的話,早已知曉。但成宣因自己的身份受顧玄脅迫, 不得不隱瞞下來, 而無法指證天機道一事,兩人也是第一次知道。

“這確實是個困局。一旦讓萱兒出面,她罪犯欺君,可不是那麽容易逃得過去。”

成宣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麽喊她,心中是難以名狀的感觸。自從爹娘不在人世, 已再沒有人叫她“萱兒”了。

聶向晚也是擔心她身份揭露的後果,她便解釋道:“顧府的骸骨,就是我發現的。我想借這次機會翻案, 若皇上認為此案顧家確實有冤,定會寬宥我的罪過。”

“這點倒是說得沒錯。”賀之舟撚了撚胡子, 沈聲道,“所以今日來,你是想讓我們幫你一把?”

“不錯。我當時年紀尚幼,對朝中之事不甚了解。因此追查兇徒動機方面, 是一頭霧水,找不著方向。不知二位大人, 可有什麽想法?”

賀聶二人相互看了一眼, 聶向晚沈吟良久道:“當年顧老師扳倒馮思,扶持陛下登基後,的確是權傾朝野, 可他多次對我們說, 高處不勝寒,因此才想辭官還鄉。只是萬萬沒想到……”

“沒想到, 爹爹還來不及離開朝廷,已落得了慘死的下場。”成宣忍耐著心底的怒意,“那照您二位推論,誰會用這麽殘忍的手段,要殺了我們一家?會是朝中之人嗎?”

她想起賀之舟並非刑獄出身,也許不擅長推斷,只能自己慢慢引導,便又問道:“譬如,爹爹是否曾在朝中與誰針鋒相對?又或者,會不會是馮思的殘餘勢力?”

賀之舟搖了搖頭,神色嚴肅道:“不可能。馮思不過是個閹人,他被貶為庶民後,已消失無蹤,哪來的勢力能犯下這麽大一樁案子?”

“那朝中政敵呢?朝廷派系林立,與爹爹鬥法,卻落於下風的人,應當不少吧?”

賀之舟知道她在想什麽,但並不讚同她的看法:“能晉身官場的士子,都是飽讀儒道、兼濟天下之人。怎會做這般殘暴不仁之事?”

“也許正因為在權謀心計上鬥不過我爹爹,才要下此毒手呢。”若說是同朝的官員所為,想想也確實令人齒冷,成宣雖明白個中緣由,還是不願放棄任何一種可能,她想起自己數年來在推斷殺人者時常用的法子,又問:“那照您二位看法,我爹死後,獲益最大的人是誰?”

誰能從顧家被滅門一時中得益,誰便是最有可能的行兇者。這點並非針對兇徒本人的官階身份,連賀之舟也無法反駁,聽了她的話後,便開始細細琢磨起來。

他時不時和聶向晚耳語幾句,說的都是些成宣從未聽過的陌生姓名。她便耐心等候著,終於聽到聶向晚開口道:“若只討論最大的得益者,其實只有兩人。”

“除了謝旌年,還有就是……”仿佛接下來的話也是十分難以啟齒,賀之舟這才把話接了過來,他語調森冷,聽著一點不像是在玩笑,“陛下。”

這謝旌年,她聽都不曾聽過,可已被隨即聽到的兩個字驚得失神,成宣訝然道:“您是說,皇帝陛下?”

“謝旌年是如今大理寺少卿謝念寒之父,他與你父親是莫逆之交,聽說謝夫人還和顧家沾親帶故。往日朝會之中從無齟齬,可……”

“他官運並不十分亨通,雖出身名門四家,可才幹能力,皆遜色於你父親。因此即便入了文淵閣,成為大學士,也是被你父親壓了一頭。”

成宣心思何等靈活,已明白了賀之舟接下來要說的話:“而我父親死後,他便成為了首輔大人?”如果謝旌年當真嫉恨父親,那麽那日,謝念寒在亭子中對她娓娓道來的青梅竹馬故事,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呢?

“不錯。”聶向晚補充道,“但有一事十分怪異,聽說謝旌年一向身子骨十分硬朗,可當上首輔不過多久,他便暴病而亡。這案子當年是我經手調查,確實是病死,並無異常。”

成宣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若此人當真做了窮兇極惡之事,以爬上首輔之位,卻又迅速暴死,也是上天的懲戒吧。

不對,不對,自己可是刑獄之人,無憑無據之事,怎能這麽快就下了定論?

她急切問道:“那陛下呢?怎會認為是皇上呢?”聽裴譽幾次提起,皇上都十分疼愛他這個外甥,能把定西軍交托到他手上,證明這皇帝陛下也不是個心胸狹窄、憂心外戚之人,怎會派人殺了顧家?

“若只論表面看,受益者的確可能是陛下。”賀之舟面容冷靜,條分縷析道:“君權相權之爭,古已有之,而首輔,便是首當其沖之人。若說陛下親政後,不願在政事上因你父親束手束腳,而要下定決心除了他,多的是法子,何必搞什麽藏屍荷花池這一套?若光明正大地扳倒他,反而能殺雞儆猴,鞏固君權。”

他長長嘆息一聲,似是心有戚戚焉:“君要臣死,臣焉能不從?”賀之舟極快地收斂心神,道:“加上老師當年已提出要告老還鄉,陛下數次發還了他請辭的折子,又怎會想一心殺了他?”

那麽,會是謝旌年嗎?爹爹的莫逆之交,竟是害死一家人的兇徒,成宣仍是難以置信。而且即便是懷疑謝旌年,可他已死,她又能從何處追緝當年下手的兇徒,以指證謝旌年?

成宣忽地靈光一閃,道:“謝夫人是顧家族親,若她尚在人世,我去問問呢?”她興奮的神色迅速便黯淡下來,謝夫人雖曾是顧家人,可嫁入了謝家,還會幫著自己嗎?

可不賭一賭,又怎會知道呢?就像她今日賭了一把,來找聶向晚,結局不是也讓自己喜出望外嗎?

她定了定心神,才想起今夜自己需要交托的另一件事。成宣這才覺得有些不自在——她太久未曾在人前披發了,便僵硬地轉了轉脖子,從腰間取出一封對折的信。

她有些玩笑道:“若不是方才仆役攔著我,我非得喊出來,不然就讓他把這封信遞給聶大人了。這可是我的投名狀。”她語氣雖輕松愉快,但思及心中內容,還是有些不寒而栗,“這是定國侯世子裴譽寫給我的信,我們……”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對外人解釋他們之間的關系,頓了頓道:“二位只消看定西軍情那段便可以了。天機道已把主意打到了糧餉上,若前方糧草供應不足,那到時候危及的,可不只是定西。”

賀之舟搶先拿到手上,兩人一目十行看完,並未提及裏頭小兒女情態的文字。片刻後,聶向晚憂心忡忡道:“這天機道,是鐵了心要裏應外合,串通西涼謀反啊!”

“那麽二位可有法子?”她只不過一個大理寺小小評事,邊疆軍情,也只能仰仗他們了。

聶向晚擰眉,顯見已帶了些怒意:“這顧玄,真是吃了狼心豹子膽!陛下提拔他,他卻圖謀不軌。”

賀之舟並不同意,他緩緩搖頭道:“我看他是處心積慮。你忘了嗎,萱兒說,顧玄早就拿她顧承萱的身份要挾於她,想必與西涼合謀,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可以談成。但定西軍情,絕不能耽擱。”他看信中提及,裴譽連同此信,也一道向皇上上奏了折子。

估摸著日期,折子應當早一步到了文淵閣。永嘉帝近來不問政事,折子應當還未呈上去,他得馬上回宮中,以免天機道之人察覺,搶先一步堵了下來。

可減少糧餉,也是陛下親批,他雖為首輔,又能如何置喙?賀之舟續又沈沈嘆息,起身告辭,頂著夏夜的暑熱,匆匆進宮去了。

成宣畢竟表明了身份,聶大人雖是長輩,她亦不好久留。離開時,聶向晚輕輕道:“萱兒,這十多年來,你受苦了。”

她瞬間便淚盈於睫,卻很是用力地搖了搖頭:“不苦。”走到今日這一步,她不覺得苦,更不會後悔。

------------------------

當夜在文淵閣輪值的,並非是賀之舟,見他忽然大駕光臨,宮人皆有些驚異。賀之舟顧不得他們,匆匆找出了裴譽數日前已送到的折子。

上面未見朱批,看來閣中別的大學士都還沒來得及處理。宮人對他說,皇上如今還在勤政殿,不過不是批折子,而是在燒今日的青辭。

堂堂勤政殿,成了市井坊間的廟宇道壇,烏煙瘴氣的。賀之舟顧不上憤恨,匆匆往那兒趕去。

可走到一步,卻覺得是否不該如此慌張。既然折子到了手,說明顧玄不知道裴譽已參他一本,若正在皇帝興頭上,匆匆趕去,要告發顧玄,豈不是等於打了皇帝的臉?

賀之舟迅速冷靜下來,心道此事也不急在這一晚,今夜還需從長計議,否則告狀不成,反倒把自己拖了下水。

只是他卻不知,過了這一夜,永安城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個被狠辣陰謀所包裹著的謠言,流淌著腐臭惡毒的汁液,即將滲入永安的每一個角落,將自己,甚至皇帝,都卷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了一點,騷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