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萬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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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似清早的濃霧, 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永安城。不過短短一天,永安城百姓最津津樂道的話題,從顧府發現了顧家人的骸骨, 變為殺害顧氏一家的真正兇手。

但沒有人敢大張旗鼓地討論。畢竟這流言的主角, 是當今天子。議論皇上,那可是要殺頭的罪過。可心中對於顧淮顧大人的尊崇和愛戴,以及積壓已久的對永嘉帝的憤怒,令人人都止不住要談論:

真的是皇帝親政後,不滿顧淮朝中獨大, 才下了殺手?顧淮也算是帝師,他竟心狠手辣至此嗎?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流言傳遍了街頭巷尾, 也進入了永安宮城內。

克扣軍餉一事非同小可,且直接關系到皇帝本身。加之永嘉帝已不怎麽情願上早朝了, 因此賀之舟也是好不容易才能逮著機會,在勤政殿外等著皇帝宣召覲見。

他今日一早入了宮,還未來得及聽到市井流言。因此終於等到內侍傳旨入內覲見時,見到顧玄陪駕在旁, 他也並不意外。

可當時他卻偏偏忽略了永嘉帝的臉色。他長日沈醉道法,每日修道, 服食丹藥, 面容總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喪之氣。

今日賀之舟匆匆擡頭看了一眼,因為隔著香爐的煙霧,他也看得不甚清楚, 便沒有放在心上, 而是正色道:“稟陛下,臣有要事要稟, 事關西涼軍情。”

永嘉帝在煙霧中慢慢閉上眼,說不出的倦怠:“又怎麽了?”

賀之舟早已將裴譽的折子熟讀在心,此時一字一句,鏗鏘有聲道:“定西軍報中提及,最近一次的輜重運輸清點後,對比上一次的支援,米豆等市糧每車減少八石五鬥,共七十五輛運糧車,這樣就減少了六百三十七石五鬥,而這些足以供定西城內上萬人馬兩日的口糧。”

永嘉帝驀地睜開緊閉的雙眼,牢牢註視著賀之舟。賀之舟明知是犯言直諫,卻絲毫也不停頓,仍道:“軍械也是如此。馬箭和□□、□□的數量都比上一次減少,再加上軍餉……”

“大梁如此,就不怕將士們寒心嗎?”

他終於說完了最後一句,每一字均是擲地有聲。

他本以為永嘉帝會大發雷霆,龍顏震怒,他更會據理力爭,可永嘉帝只是又閉上了眼,似乎對他所說絲毫不感興趣。

“你可知,這些銀錢,都花到哪兒去了?”

“恕臣愚昧,不管哪兒需要花錢,都沒有比定西軍民更迫切。”賀之舟在官場摸爬滾打這許多年,此刻卻感到心底的陣陣寒意。

“你是說,朕要受封,朕要長生,還比不上這些糧草、軍餉還重要嗎?”

這樣一頂帽子扣下來,即便是賀之舟也不敢接話,他重重跪地,俯身不起:“臣不敢!臣只是認為,西涼人虎視眈眈,若我們輕視於對方,後果不堪設想……臣願陛下福壽安康,國祚綿延,萬歲無憂,即便讓臣馬上領死,臣亦無怨無悔。”

聽到這麽一句字字泣血的話,永嘉帝方才消了些怒意。而站在一旁的顧玄,被面具遮擋的面容,仍是不動神色,似乎並不在意君臣間的對話。

“臣想,陛下愛民如子,又待世子親厚,絕不會陷定西軍民於險境。敢問是誰,在陛下面前進言,提出此等要求?這豈不是毀了陛下在萬民心中的清譽?若定西當真失陷,這等後果,他又承擔得起嗎?”

顧玄微不可見地在唇角旁勾出了一個笑,果然是老狐貍。能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之位,果然有些本事在。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既把永嘉帝從克扣軍餉一事中摘了出去,又將責任全數推給了進言之人。

永嘉帝果然皺了皺眉,轉頭望了眼顧玄:“國師,既然賀大人有疑問,你不妨為他解答。”

顧玄躬身行禮,而後不緊不慢道:“陛下乃天子,受命於天。祭天儀式也好,修建道塔也罷,不也同樣是為了陛下福壽安康,國祚綿延,萬歲無憂嗎?此事確實是臣考慮不周,忽略了前線境況。臣惶恐,請陛下降罪。”

說罷,顧玄也同樣跪在了臺階前。

永嘉帝心裏稍微舒坦了些,行,責任都是這二人的,和他並無關系:“罷了,二位都是朕的愛卿,一樣是為國為民,何必苦苦相爭,都起來吧。朕稍後再把戶部的人也叫過來,把國庫搬空了,也得將定西的窟窿給填上。”

賀之舟低低地望著玉石臺階,說不盡的失望。雖並非私下挪用軍餉,可此等行為,與將邊關將士活活架在火上炙烤有何不同?

竟能用一句“忽略”便可輕描淡寫地帶過?賀之舟無可奈何,又不能繼續爭辯,只得起了身。

“臣也有事要稟報。本來不想汙了陛下耳目,可此事……”顧玄像是刻意地頓了頓,讓人註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坊間流言甚囂塵上,說顧淮顧大人一家的死,幕後的真兇是……”

永嘉帝果然被勾起了興趣。這骸骨不是早兩日才發現的嗎?如今三法司查案都這麽快了?

賀之舟卻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下一刻,他果然聽到顧玄道:“請陛下恕罪,但坊間的確是流傳,真兇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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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碎語同樣也傳入了大理寺。不過大家顧忌著三法司的身份,都不敢在大理寺中明目張膽地討論。若被人告發了,還不知道下場如何呢?

成宣一整日都在翹首期盼聶大人那兒能傳來新的消息。不知以克扣糧草軍餉這一名目,能不能把顧玄拉下馬?這麽嚴重的事情,皇上不會只是申斥一下吧?

她望眼欲穿地等到下午,聶大人那兒沒等來消息,卻聽到了寺中的風言風語。

昨夜推斷時,早已排除了永嘉帝的可能。他肯定有比滅門殺人更利落隱晦的手段,甚至讓爹爹成為戴罪之身,毀了他的名聲,何必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因此她聽到這些風言風語時,的確是吃了一驚。

不止是永嘉帝,甚至……甚至把賀之舟也拖了進去。

賀之舟那時還只是小小侍郎,又怎會預見十餘年後自己能成為首輔,當時的永嘉帝,又為何想要聯合毫無實力的賀之舟,來試圖扳倒爹爹呢?

可許多街頭巷尾的百姓並不會這樣理性地思考,空穴來風,三人成虎,謊話傳遍了天下,就成了真話。

除非兇手如今立刻出現,承認自己殺了顧淮,否則賀大人和皇帝都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三法司可勘天下錯案冤案,找出真兇,卻不會直接證明誰沒有殺人。

這流言一夜間散布開來,像是有心人故意為之。誰想陷害賀大人?誰想毀了皇帝的名聲?

一個名字迅速跳上了成宣的心頭——顧玄。

賀之舟如今私下調查,朝廷上也定是與他針鋒相對。能讓一個捕風捉影、毫無根據的流言在無數永安百姓心中生根發芽,除了統領天機道、可號召數萬信徒的顧玄能做到,還有誰?

可最恨的是,既然生根發芽,即便斬草除根,也會春風吹又生。當務之急,她只能盡快查出案子的真兇,還賀大人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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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謝府。

成宣知道謝念寒已告假,在家中休養。可她實在想知道關於謝旌年的事情,也顧不上上一回謝念寒對她說的話,便從大理寺趕了過去。

可她剛到謝府,卻被門房擋在外頭,說什麽不認得她是誰,不能隨意放她進去。

成宣說自己是大理寺的同僚,來此處尋他是有要事,可門房卻說謝大人在休養,不放外人進去。

兩人糾纏了好一會兒,門房仍是態度堅決。成宣性子倔強,此刻也不甘心,便自己坐在了門口石階上:行,我就不信謝念寒再也不出謝家門了,我就在這候著!

門房本以為她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當真坐了下來。這兒可是大理寺少卿的府邸,來來往往路過的人看到了成何體統?門房心急如焚,勸也勸不動,還不能硬趕她走,只好把她帶了進謝府。

門房只知道每日天未亮,謝大人就會匆匆從府中後門離去,身旁也不帶任何人,一整天都不著家。這事兒只有府裏的幾個下人知道,他們也不懂少爺在忙些什麽。

如今可好,攤上了這麽個無賴。他只得把人帶到偏廳,讓成宣在那等著,直到謝大人願意見她。

總比在門口等著好,成宣心滿意足地坐下,一邊盤算著等會兒見到謝念寒要如何開口。說她想見見謝夫人,有些關於爹娘的話想問她?

謝念寒應當不會介意吧。她正琢磨著,外頭突然傳來陣陣驚呼:“二小姐,二小姐自盡了!”

成宣對“二小姐”這個稱呼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想起那個候在上鎖廂房前的婢女,才猛地回憶起謝家二小姐是誰——裴譽曾經的未婚妻,謝流婉。

好端端的,怎會自盡呢?盡管只在州橋夜市匆匆見過一面,成宣只記得那是個美人兒,看得出對裴譽也是情根深種。若她出了事,裴譽定會傷心。還有謝念寒,畢竟是親妹妹。雖然她沒有把他說的什麽婚約當真……

成宣打定主意,還是去看看吧,能幫上忙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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