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千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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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得那樣近, 謝流婉頓時覺得面前的兄長是如此的陌生,這十多年以來,她似乎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面前的這個人。

他真的是謝念寒嗎?是從前那個溫柔如春風, 待她呵護備至的兄長?謝流婉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謝念寒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他泰然自若,不以為意道:“妹妹,你說錯了,我從來沒有變。”

她的手腕上傳來陣陣的痛楚,反覆提醒自己該清醒了, 一再地質問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境況。

謝流婉試圖放軟態度,不再那樣咄咄逼人。她哀哀道:“我在此處已經呆得夠久了,什麽時候才能……”

謝念寒終於甩開了她的手腕, 好整以暇道:“流婉,你的態度前後如此大相徑庭, 叫兄長如何相信你?”

從他如墨般雙眸,謝流婉似乎只看出了無盡的嘲弄,一如深淵,只要多看一眼, 就會徹底墮入。

她不禁想起一切被揭穿,從此天翻地覆的一夜。

那陣子, 裴譽正忙著去追查人俑案。她閑來無事, 還曾去大理寺查探過裴譽的行蹤,才知曉此事事關天機道。

她不甘心,裴譽身邊那個成宣可以日日同他一起出入大理寺, 查案破案, 甚至住到了侯府裏。自己卻連上門去看望裴夫人,都不合裴譽心意。

一開始, 她只是偶爾出入道壇,可畢竟不是信徒,根本無法接觸到內裏機密。只不過有幾次,她曾親眼見過道壇裏那個小孩兒年紀的副宗主,總和一個身量挺拔、戴著銀色面具的年輕男子走在一起。

她不過是個閨閣小姐,哪裏懂得接近道壇裏的人?去了幾遍,她也只好放棄。

可是,她卻在哥哥的臥房中,看到了那副銀色面具,與那日她曾在道壇中見到的一模一樣。她仔細一回憶,那男子身形年紀,確實與兄長接近。

世上竟會有如此的巧合?兄長不是大理寺少卿嗎?為何會喬裝與天機道道壇的宗主混在一起?

她不敢直接去追問謝念寒,只好自己一個人,私下去跟著他。開始的幾次,看起來一切都沒有異樣,謝念寒如從前一般,每日上朝後,回到大理寺辦公。

她終於放下心來,便告訴自己,再去跟最後一次。可那最後一次,原來是個陷阱。她一直跟著謝念寒,可那方向,卻是繞回了謝府。

她竟還絲毫未察覺,以為兄長是落下了什麽物品,還以為能安下心來,不必再憂慮此事。可她一回府,卻有人將她團團圍住,口中喊著:“小姐,得罪了!”並將她帶回了臥房,從此再不讓她外出。

自那一日,謝流婉已經數不清有多少的日子,是被困在自己的臥房中度過。不管如何哀求,外頭守著的小丫鬟始終不肯吐露一二,每日除了送來飯食,別的一句話也不會同她說,想必是謝念寒所吩咐的。

她甚至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麽事。永安城中閨閣小姐常去的賞花局、筵宴……往日種種,如今回憶起來恍如隔世。也不知道裴譽怎麽樣了?他還好嗎?

但他定沒有尋過自己,又或者是謝念寒對外散布了什麽消息,才會沒有人尋過她。

再關下去,她覺得自己定會徹底瘋掉。謝流婉這才後悔,不該在兄長進門之時動手,她早該服軟,也許還能博得一分憐惜,放了自己。

可如今她望著謝念寒,只覺無比陌生和無力。謝流婉被關了許久,茶飯不思,本已虛弱至極,方才和謝念寒還費力爭鬥一番,更是筋疲力竭。

謝流婉想,這個人並不是她的兄長,他被鬼迷了心竅,不管自己說什麽,他既不聽,更不會相信,何必和他白費唇舌?

她走到門邊,謝念寒以為她想逃,不禁看了她一眼,沒想到謝流婉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她一臉漠然道:“我不想見到你,別再來了。”

謝念寒倒是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出門前稍稍躊躇了一步:“那我便再信妹妹一回,可別再在這兒鬧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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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澤尋了半日,才終於在道壇裏等到了宗主大人。

他一路小跑迎了上前,問了安,又小心翼翼跟在宗主身後:“今日……今日昭辛來過道壇。”

宗主似是毫不意外,步履不見停頓,道:“她說什麽了?”

看來宗主是料事如神,對此事竟一點也不意外。玉澤咽了口唾沫,這才不覺得如此忐忑:“昭辛說,她已殺了晁睢寧,還把信物給了小的……”他將揣在掌心的玉佩巴巴地遞上前,沒想到宗主不過掃了一眼,似乎就確定了這的確是晁睢寧之物。

怪哉,宗主怎會如此熟悉她的貼身佩飾?玉澤心中哪怕最好奇,也不敢問出口。他把玉佩收起來,聽得宗主又問:“昭辛還說什麽了?”

玉澤憶起自己白日被昭辛脅迫的狼狽模樣,頓時變得吞吞吐吐起來:“她說,晁睢寧已死,請天機道別再找她麻煩,否則她直接殺到道壇來,連宗主也……”

宗主不以為忤,反倒輕輕笑了起來:“看來她是知道了李琮那點齷齪心思,由愛生恨,才遷怒於我。”他轉頭對玉澤道:“昭辛決意叛出西涼,若是把晁睢寧的屍身留在驛站,定會引起軒然大波。若到現在都沒有消息……你派人去晁府和驛站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晁睢寧的消息。若有,別忘了,毀屍滅跡。”

玉澤深深躬身,顯得有些滑稽,他道:“是。”

顧玄忽又想起了什麽:“成宣呢,她怎麽樣了?”

玉澤聽在耳中,小孩臉皮不動聲色,心裏卻念叨:怎麽宗主總是對這個人這麽傷心?若是怕此人鬧出什麽亂子,為何不幹脆些?直接像晁睢寧一般除掉即可,何苦還要派人手看住她?萬一此人起了異心,到時候宗主還那樣有自信,一切皆在掌握嗎?

這話,也只敢在心裏頭想一想,玉澤哪敢造次:“盯梢的人說她並沒有異樣,都是往來大理寺和客棧,不曾去過別處。”

顧玄微微笑了起來,仿如雨後初霽,一時把玉澤看呆了——這有什麽值得笑的?

顧玄笑意未減道:“我倒要看看她,能折騰出什麽花樣來。”

宗主這麽笑的時候,肯定不會有好事情發生。玉澤在旁,聽得一身寒意,他眼前驀地浮現那小公子的清秀模樣,頭一回感到同情。

成大人,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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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大理寺驗所。

昨夜,他們去時四人,回來的時候多了一人。幸虧昭辛武藝高強,不用進泔水桶,不然桶都不夠他們幾人用。

幾人本打算分頭各回各家,起碼得把渾身的泔水味兒洗掉了再說。

奈何昭辛已“殺掉”晁睢寧,她不能再回晁府去,否則便會暴露行蹤。因此成宣只能先帶著她,連夜把她帶到自己住的客棧裏。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客棧,成宣把直打瞌睡的夥計叫起來,要了間廂房,又把蒙著面的晁睢寧拉了過來:“這……這是我娘子,她身染奇疾,須好好休養。你們好生伺候,決不可短了吃的,帳都算我那兒。”

成宣在此處住了許久,夥計早認得了她,因此二話不說便帶著晁睢寧進了房中。成宣跟在後頭,等夥計走後,才問:“你有什麽話要對晁大人說的,我為你帶上。”

晁睢寧這才真切意識到,自己已不能再如從前一般光明正大地出外。姐姐不知下葬了沒?她還尚未有機會去看一眼。

可想到顧玄,她的恨意如潮水翻湧——自怨自艾已是毫無用處,如今她只能好好想一想,能做什麽來償還姐姐,來報覆顧玄和天機道。

她定了定神:“你去說也許說不清,我寫一封信交給你,你明日在大理寺交給我爹便可。”

成宣正有此意。一聽晁睢寧這麽說,她跑得比誰都快,畢竟自己再不去沐浴洗漱,身上都要臭烘烘了。

若是裴譽在這兒,定要取笑她姑娘家怎的如此邋遢,弄得一身味道……也不對,若裴譽在,她定會安安心心,和他一道離開驛站,也就不會有泔水桶這破事兒了。

成宣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何為思念一個人。不管何時何地,不管經歷何事,總有某些微小又不經意的,觸動了她,讓她想起那個一直在心底掛念著的人。

鴻雁不知到了何方,惟願君一切安好。

清晨時分的定西城,雖不見鴻雁,卻有蒼鷹在細雪之中掠過城門高處。城樓望下去,是一片茫茫的白。守備此刻正登上城樓巡視,聽得下頭傳來陣陣響動。

緊接著,連綿不絕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在城樓處響起:“西涼人攻城了!西涼人攻城了!”

那呼喊似乎帶著隱忍多日,一朝解脫的痛快,因為李珣死在了大梁國土上,他們就是理虧,就得乖乖龜縮定西城內,不能主動出戰,這又是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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