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業火焚

關燈
此時, 寧遠大步流星進入議事廳內,手中舉著一份薄薄的名冊:“各位大人,天機道把靜室修繕後, 曾居於此處修煉的信徒的名冊送來了。”

數人一同圍上前去, 成宣迫不及待接過名冊道:“我現在就拿這名冊去府庫,比對過去五至十年內永安城內曾發生過的起火案的卷宗,看看這個受害者到底是誰。”

延景想了想,這十年內永安城大大小小的起火案何止數百,他接道:“卷宗想必數目甚多, 我與成大人一同查看吧。”

“那死者既然被埋藏於靜室內,也許她便是曾居於靜室修煉之人。我把畫師所繪畫像帶去天機道道壇,看看常樂臺中是否有人能辨認出她。”裴譽把方才許如千放於案幾之上的畫像拿起, 馬不停蹄便走了。

憂心人俑匠又在他們確認受害者身份間再度行兇,數人皆是步履不停, 連許如千也想與成宣和延景一道查閱卷宗。

大理寺歷年所查辦之案件卷宗,全數儲藏於府庫內。府庫嚴禁火源火種,寺中還有專人輪流值夜看守,由於部分案件可能涉及大梁機密要事, 因此想要查詢,還需寺正晁淩提供印信, 蓋章核對後方可入內。

許如千並無官職, 因此無法與他們一同入內。成宣怕她不快,她卻看得極開,說自己再去催促畫師加快速度繪制, 便匆匆走了。

成宣亦是頭一回入內。裏頭被層層疊疊的高大的木質書架所包圍, 有些文書檔案已數十年無人觸碰,塵土累積其上, 更顯光線晦暗,連在此監管的老書吏也只燃一盞油燈。

成宣表明來意,老書吏為他們指了路。

如今是鴻嘉五年,若倒推五年,她要找的是建平十三年後,一直到佑和三年間,永安城內發生的所有起火案的卷宗。

大理寺為刑獄機構,儲存案件卷宗均依照年份。要找到此間卷宗不難,難在卷宗數目繁多,他們逐份翻閱,也不知要到何時。

延景自告奮勇,爬木梯把一摞摞文書搬了下來。入了秋,府庫內陰冷,成宣一邊翻閱,一邊攏了攏衣襟。

卷宗封面處已簡單列明該案發生於何時何地,所涉何人何事。她便對延景道:“你把所有起火案的卷宗全找出來,然後給我,我來看看是否符合受害者的條件。”

延景見自己找得七七八八了,便負責把她排除後的卷宗歸置回原位。

他們排查將近半日,成宣已是累得不行,揉了揉脖頸。最後,她終於找到了六起起火案——都發生於建平十三年到佑和三年間,且皆有受傷女子年歲與受害者相近的。

她正要伸個懶腰,卻忍不住結結實實打了個重重的噴嚏。延景也被嚇了一跳:“成大人可是抱恙?”

成宣瞇著眼睛,發現窗欞縫隙滲入的一線陽光,映出了四處飄散的灰塵:“無妨,灰塵罷了。”

延景也擡起手掌讓她看了眼:“弄臟了吧?這些積年舊案,許久無人翻閱,才會如此。”

成宣點點頭,他們整理後,把拿著那幾份卷宗,離開了府庫。

那灰塵,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卻又想不出出自何處。不想那麽多了,若裴譽那處有線索,很快便可確認受害者是誰了。

他們回到議事廳內,裴譽已早一步返回大理寺。

但他卻有些怏怏不樂,看來是不太順利:“常樂臺中確實有人認出了受害女子,但據說她十分孤僻,獨來獨往,也不與道壇中人深交,因此大家只知道她道號雲章,連她俗家姓甚名誰也不清楚。因此半年後她突然不再到道壇修行,也無人深究”

成宣揭開天機道所提供的名冊,裏頭的確看到“雲章道人”的記錄,還有許多在冊的均只有此人道號,並無俗家姓名。

她搬出那一摞卷宗:“我方才和延大人一同查閱過了,這六宗起火案裏,只提供主家姓氏,頂多有戶主名姓,無法確認她屬於哪一宗案件。”

延景補充道:“三宗乃家中意外失火,一宗是鄰人故意縱火,還有兩宗是工坊起火。”

裴譽沈吟半晌,道:“我這就命人前往卷宗所涉及的各戶各坊詢問。”

成宣不忘了提醒:“把畫像帶上,也許能幫上忙。”她心中盤算後,又道:“這些案子,最短的亦已過去六年,也許搬離該處也不一定,便盡量打探吧。”

數人分工合作,出發到不同地點追查受害者身份。成宣隨手拿了一份文書,說自己要去那兒。裴譽原先還問她,這戶人家住在城北偏遠之處,要不要跟他內城的換,稍微近些。

她正打算去過那兒以後,順道經過自己的小茅屋,看看如今震後修繕工作如何了。早一日修好,便早一日擺脫裴夫人的魔爪。

這渾水摸魚的事兒,怎能讓上司發現?成宣連連搖頭擺手,拒絕了裴譽。

她出了大理寺,一路途徑大街小巷,看來永安人民震後恢覆能力還是極快的,如今道路上店鋪又隱約可見早前的熱鬧景象了。

走時,成宣不敢把卷宗帶出,以免遺失,便謄抄了一份,連上畫像一同帶了出來。過了不知幾盞茶時間,她已走得額頭微微出汗,又對照了一遍文書上的地址,看來應是此處了。

見有途人路經,她馬上打聽了一句。

對方看著是個幹苦力活的大哥,正挑著扁擔經過。聽到她問“程家現居何處”,他一臉狐疑道:“你不是住我們這頭的人吧?這兒只有一戶程家,八年前一場大火,全家都燒死嘍!”

這路人所說,與卷宗上倒是一般無二。她來前便知道了,因此並不糾纏於那宗意外,追問道:“大哥可知道,程家當年有個未出閣的女兒,當年她應當只是受了傷,如今還住在此處嗎?”

那人苦思冥想道:“你這麽一說,好像的確有這麽個人。不過人肯定不住在此處了,”他指了指石板路的盡頭處,“你看,都燒成這樣了,怎麽住嘛?”

成宣又趕忙展開畫像:“大哥仔細看看,程家女郎是長這般模樣嗎?”

他看了又看,抹了把汗道:“確實有幾分像,不過這畫像上的姑娘看著年紀不小了。我最後一次見程家女兒,都好些年前了。你得再去問問。我也不敢打包票啊!”

成宣道了謝,正想離開。沒想到這位大哥是個熱心人,知她是有公務在身,便領她到幾戶人家叩門詢問。

“郎君放心,帶你問的人家,都是住在這兒十好幾年的了,肯定記得。”大哥拍拍胸脯道。

先是問了兩戶,都說有些像。其中一家的娘子讓成宣去問翟老太。

“她當年可是程家幾個娃兒的奶娘。”娘子熱心道,“定能認得出來。”

成宣抱著最後一分希望,到了一棟破舊的宅子。她仔細觀察,這兒離前方那處火場廢墟並不遠。

眼見問出來了就能打道回府,她再三叩門,卻無人應答。來之前,娘子告訴她,翟老太無兒無女,一人寡居。

她正想轉身離開,又想不能白跑了這一趟,便打算去程家看看。文書記載,程家共八口人,連上仆役廚娘等一共十二人,除了女兒,全數葬身火海。

“起火的緣故,是祠堂神龕所燃油燈打翻,引燃了帷幕,火勢蔓延。因為是睡夢之中,幾乎無人逃脫。”成宣又揭開文書,喃喃自語道。

但這廢墟看著還挺瘆人的。暮色沈沈,成宣自己心中也有些不安。算了,不到虎穴,焉得虎子。也許有別的線索。

她硬著頭皮,走入那一片殘垣斷壁。觸目所及,均是慘烈至極的情狀。

雖還能依稀辨認出原先的院落和房間,但碎裂的瓦片、焦黑的房梁,全都亂七八糟地攤在地上。整個程家已化為一片焦土,她眼前仿佛燃起了當年的熊熊烈火,將一切吞噬殆盡。

成宣走到一處,還未徹底倒塌的墻上,被信手塗抹了許多字句。

她走上前,以手輕撫那些血紅的大字,在心中默念道:“災星降世,禍害全家……”

連程家女兒也蹤影全無,此處在結案後,應當是任人出入的,怪不得有這些詛咒人的話。災星莫非指的是程家女兒?這文書裏連她全名也無,只說程家有一女,發現時傷重,經救治後才活了下來。

成宣想到,自己是不是跟這程家女郎一樣,是個災星?家人慘死,只有自己獨活。

她撇開那些讓人消沈的念頭,搖搖頭,打算再走一圈,便到翟老太家碰碰運氣。

以前在岷州府,她最怕碰到燒死燒傷的人,因為實在是太痛苦殘酷了。若是濃煙刺鼻,窒息昏迷後身亡的,都比被火活活燒死來得幸運。

她正踏入一間看似臥房的地方,依稀還能看出床榻、帷幕和桌椅原先的模樣,如今它們都已燒得一片焦黑,地上還有匍匐在地的人形。

她半蹲查看,應當是屍體被燃燒後的黃色脂膏凝聚其上而出現的①。

成宣恍若回到八年前的火海,眼前那人淒厲地呼救,但他終究還是被大火吞滅,不停地哀號掙紮,最終還是無力逃脫。

她想得出神,一道顫顫巍巍的聲音突然響起:“你是誰!為何到此處?”

作者有話要說:

①參考《洗冤集錄》,作者宋慈

祝大家平安夜喜樂平安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