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四方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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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宣似乎看透了自己心中所想,她拍拍他的肩膀,像是想安慰他:“別怕,這不正是我們要做的事情嗎?找出真兇,以免他繼續殘害無辜的人。”

裴譽見她眼中一派堅定坦蕩,仿佛又回到初見她那日。他看著她慧黠的雙眼,微微楞了神,直到成宣喊了他幾聲:“裴大人,你想什麽呢?”

他清咳兩聲:“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成宣一下就變得鬼鬼祟祟的,她做出一個拜托的手勢,一臉懇求:“裴大人,求求你,小聲點!”

裴譽忍下快要溢出的笑:“那你還不快走?曹越他們在那頭候著呢。一起去張氏家裏瞧瞧,看看有沒有線索。”

成宣就盼著他這一句:“我現在就走!”後頭延景和許如千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離得可近了。萬一被他們發現自己這個死對頭身藏了什麽秘密,那還了得?

許如千見延景想往裴譽和成宣的方向走,她側身一站,擋住延景的腳步,又定定看著他:“延大人,你要躲我躲到什麽時候?”

延景不願與她對視,語氣還是那樣的客氣疏離:“許姑娘此言差矣,我並沒有躲開你。”

“那你看著我,我有話要對你說。”許如千不甘示弱。

她想要的,一定會努力爭取,絕不會任由機會白白溜走。她入大理寺一年有餘,寺中各色人等她都接觸了一遍。謝念寒和裴譽雖然性格大相徑庭,但他們有一處相同點,那便是不懂得憐香惜玉。他們只要自己給出結果,讓真相大白於天下,而不在意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為了擺脫罪人之後的汙點,她苦學驗屍技藝,但紙上得來終覺淺,真實的兇案現場卻不是照搬書籍而來,充滿了各種變數。最初的時候,她會誤判、會出錯,會因為未得到親屬同意卻私自剖屍而鬧出亂子,引得謝念寒大怒。

從來只有延景,明白她一個女子在大理寺的難處。他總是那樣溫柔有禮,在他眼中,自己和那些大戶人家的女子並無不同。因此,她同樣能明白延景在知道成宣突然得到舉薦,取而代之成為評事後的挫敗和不甘,她不能做什麽,也只能和成宣口頭相爭。

她想起來,有一回,永安城裏發生了死者酒醉後溺亡的案子。屍體在井中浸泡數日,早已發脹腫大,撈上來後口鼻均溢出水沫,看著令人作嘔。①她親自來到現場,卻發現死者竟是遠房親族的一位嬸嬸之子。彼此雖非血親,但小時候她因為家破人亡,四處投奔親眷的時候,也曾有過數面之緣。

那嬸嬸早不覆年幼她記憶中的風韻,如今因老年喪子,卻變得有些歇斯底裏、瘋瘋癲癲的。見到她後,瘋病發作得更是厲害,直罵她是喪門星,克死了全家還不夠,如今把她的寶貝兒子也克死了。她就那麽靜靜地聽著,也不做聲。見她怯懦的樣子,對方更是變本加厲,要把泔水往她身上潑。

她當時被罵得楞楞的,竟忘了躲。是延景擋在了前頭,擋的時候還怒其不爭地問她:“為何不躲?”

那場景至今還深深刻在她的腦海之中。她當時傻傻地回答,還想硬扯出一個笑來:“那時候天很冷很冷,是永安最冷的一個冬天。我已經三天沒吃的了。她雖然不願意收留我,但是給了我一個紅糖饅頭……”

那一口甜絲絲的滋味,至今仍殘留在味覺之中。就像延景一點點的好,她也會牢牢銘刻在心中。

延景不願和她糾纏:“如果許姑娘沒有話說,那便容在下告辭了。”說罷便要拂袖離去。

“我想要一個答覆。”她開了口,像是懇求他留下。

他頓了頓,頭也不回道:“我爹娘已有中意的姑娘家了。”

許如千柔聲道:“那你自己呢?延大人,我問的是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的意願,便是我的意願。”延景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最後幾個字散落在風中,但她聽得一清二楚。

此時此刻,她也只得硬扯出一個笑來,好讓別人覺得她不是那麽傷心。

張氏的家,與永安城內其他小戶人家的擺設陳列並無二致。前頭一個小小的院落,還晾著幾件夏衣,仿佛主人並未離去。走近屋內,收拾得幹凈整潔,乍一看並無任何異常。

先到的曹越等人對裴譽和成宣稟報道:“四處都看過了,張氏家中沒有翻找的痕跡,物品都擺放整齊。現場沒有血跡,更沒有打鬥造成的淩亂之處。”

裴譽來的路上已經反覆把那首歌謠默念了數遍,他聽完幾人匯報,道:“如果兇手確實是為了遵照童謠的內容來殺人,那麽他應該是分屍後,把頭顱帶到四方巷來。”

“為什麽是張氏?”成宣問出她心底最大的疑問,“永安城之大,難道真的只因為她住在這附近,因此便隨意選擇了她?”

虞萬鵬拱手道:“兩位大人,方才我亦走訪了與張氏相熟、住在這附近的幾位大娘。據她們所說,最後一回見到張氏,是昨日一早,她說自己要去集市采買,之後再也未曾見到她了。”

成宣苦惱:“集市上人流繁雜,那便不可能再追蹤蹤跡了。”

寧遠補充道:“幾位大娘說,張氏平素和藹可親,待人和善,並未聽過與人結仇。張連氏又不在此處,應當可以排除兒媳婦殺掉婆婆的嫌疑了。莫非是情殺?”

曹越聽罷差點笑岔了氣:“我說老寧,你這推測忒不靠譜了。這張氏都六十多了……”

寧遠聽他笑聲豪放也不惱:“六十多了又怎的?不過她們也確未提過張氏在外頭有相好的。這點還需等張連氏從臨縣回到永安方可確定。”

裴譽聞言點了點頭:“你們這差事辦得不錯,考慮得也周全。先回大理寺回稟寺正大人,我和成大人還有地方要去。”他們要去的,自然是那頭成宣遇到那群唱童謠的小孩兒的地方,聽她描述,應是在投宿的客棧附近不遠處。

等曹越幾人領命離開後,裴譽想起來,客棧在內城另一頭,想加快速度,得騎馬才行。

成宣連連搖頭,她膽子小得很:“我不懂騎馬,要不你先去吧。”

裴譽沙場征戰之氣絲毫未減,行事有種說一不二的果決:“你才是唯一聽過童謠的人。你肯定要去,你我共乘一騎便可。我們如今追出去,讓曹越留下一匹馬。”

裴譽提出這方法的時候,是因為他意識到如今永安城內有個嗜血殘暴且不講道理的殺人犯,心中有說不出的迫切和壓力。畢竟要想阻止下一宗案子,他們得趕上兇手殺人的速度才行。

只是等馬真的牽到了面前,兩人之間又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裴譽知道她是女子,所以感到有些不自在,而成宣偏偏是因為裴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才不自在的,想當初在岷州府,她跟大家夥兒都處得挺好的。

她想來想去,這事兒還是得怪裴譽:“要不是你戳穿了我,咱們就不需要糾結這許久了。”

裴譽還想著她坐哪好,冷不丁被揶揄了一句,一臉疑惑。他思慮片刻後下定決心,低聲道:“得罪了。”說罷一手扶起成宣的腰,托起她的身子扶她上了馬,動作一氣呵成。

“你還挺熟練的。”成宣訕訕道,仿佛只有這樣才沒那麽尷尬。

裴譽隨即上馬,只是手心還殘留著成宣纖細腰間的柔和觸感,他定了定神,在她耳邊輕聲道:“手抓緊韁繩,坐穩了。”說罷便馭馬出發。

成宣不自覺瑟縮了一下,她不習慣有人在耳邊說話,這樣癢癢的,自己倒是忘了總習慣湊別人耳邊。

裴譽熟悉城中道路,特意挑選了人少的小徑走。人雖少,路卻顛簸,她好幾次倒在身後寬闊的懷抱裏,每次好不容易再坐端正了,又馬上靠到後面去。裴譽鼻尖嗅到了淡淡的香氣,像是雨後松木的清新味道。

她破天荒覺得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裴譽今天怪怪的,竟沒有趁機嘲笑她:“我知道。”

路程既短促又漫長,等到要下馬的時候,成宣才意識到已經到了。裴譽這回沒再用手扶著她的腰,而是站在她右側,以手抓緊她的右手手臂,等她要落地的一瞬,才緊抓住了她的左臂。

他們雙手緊緊相握,成宣生怕踏空,只顧著低頭看地上。裴譽仍扶著她,只是不合時宜地又想起那散落一肩後如綢緞般的柔滑黑發。

成宣率先松開了手,因為她看到了前方那幾個蓬頭垢面的小孩兒,興奮指著他們大叫道:“就是他們!”她一路小跑過去,趕快喊住那小孩兒,生怕別人跑了。

裴譽見她俯下身,笑瞇瞇道:“你們想不想?”她炫耀般從錢袋掏出幾枚銅錢,那乞兒想搶,她眼疾手快立刻把手藏到了身後,“想要的話,得老老實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乞兒烏漆墨黑的臉上都是渴盼神情:“我,我一定回答你。”

“你,能不能把那首鬼新娘的曲子,唱一遍給我聽?”

作者有話要說:

①參考自宋慈《洗冤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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