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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鬼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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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宣本想說自己回客棧隨便吃點就好,奈何自己是被抓住小辮子的人,這辮子說不好還禍及項上人頭,她哪裏敢拒絕,只好心裏嘟囔:這是又打的什麽壞主意?

裴譽卻不理會她滿腦子胡思亂想,大步流星往外走,見她呆呆的還在原地,招呼道:“跟上,還在那兒幹什麽?”

成宣苦不堪言,無奈隨他出了門。

杜府裏氣氛沈郁,兩人托門房向杜鴻年知會了一聲,也不敢多逗留,便匆匆離開了府中。

“哎,那曹大哥呢?咱們這就走了,不就把他們幾人落下了。”成宣有些過意不去,“是不是有點不夠義氣啊!”

裴譽啞然失笑:“他們又不是頭一天在三法司辦差,哪裏會不知。申時一過,他們自會散值。”

成宣還是想溜之大吉,她懨懨道:“那申時若是過了,卑職是不是也可以散了?”

“不能。成大人可知,這永安城多少女子欲和本人同游而不得。如今我親盡地主之誼為你接風洗塵,如此盛情,你應當受寵若驚才是。”裴譽想必是染上了和她一樣的毛病,喜歡自誇:“莫非成大人不願賞臉?”

成宣連連擺手,急切道:“卑職豈敢!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她算是看出來了,裴譽話裏話外都在擠兌自己,這是故意尋她開心呢!她若是不從,肯定還會有別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忍氣吞聲,悻悻跟在裴譽身後。兩人出了朱雀門,往南而去,便到了永安城內最繁華的州橋夜市。

此時,夜市入口處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成宣見人流如潮,一眼望去,除了羊肉鋪、小吃攤,連賣藝雜耍、填詞作畫的都有,裴譽見她直楞楞,一動不動的樣子,忍俊不禁道:“怎麽,這就看傻眼了?永安城夜市可是通宵達旦、笙歌不停,你在此處,便是逛到三更也可。”

成宣見到街市上各色小吃,垂涎三尺,都快要挪不動腿了。裴譽領著她走街串巷,先是在鄭家鋪子吃了油餅,又在王道人家吃了蜜煎,還在李慶家吃了糟羹。

街市一路上懸滿了紅紗梔子燈,璀璨繁華,兩人行走其中,都覺神迷目眩。

成宣還不盡興,見到托盤提籃串街的小販兒,又要了份水晶皂兒和旋炙豬皮肉,拿在手上邊逛邊吃。裴譽側頭看她,見她嘴裏塞滿吃食,像只小小松鼠,唇邊不由露出淺笑。

成宣看到遠處有賣酸文和算卦的攤子,好奇不已,但她嘴巴擠得滿滿當當的,說不出話來,只好以眼神示意裴譽一同往那去。

沒想到,裴譽突然在前方不遠的賣花攤子停下腳步。永安城春夏,花開爛漫,有梔子芍藥,有月季茉莉,賣花者便會在街市上以竹籃鋪開,並高喊叫賣。

攤子前,除了俊美英挺的裴譽,還有一位女子。成宣見她仙姿玉貌,正低著頭,滿臉羞怯地與裴譽說話。

她衣著華貴,身披織錦披風,內裏穿了一件月華錦衫,下衣微微擺動,竟是一件暗花細絲褶緞裙,腰間還掛著繡有白鶴展翅的荷包,想來是哪戶人家的大家閨秀。

她可不要做礙事的人。成宣偷偷往前溜達幾步,想著自己能解脫去看熱鬧,結果卻被裴譽叫住了:“成大人,你要去哪?”

她傻了眼,只好老老實實轉過頭,迎上前去:“卑職方才見不到裴大人,還想著上前尋找。原來大人竟在此處。這位小姐是……”

那女子眉目如畫,連斂衽行禮都顯得綽約多姿:“小女謝氏流婉,見過成大人。”

成宣忙道:“小姐不必多禮,折煞小人了。”她細細瞧了瞧女子面容,恍然道:“小姐與謝少卿……”

謝流婉淺淺一笑:“是,少卿大人乃小女長兄。兩位大人在此,”她頓了頓,又望了望裴譽,“是為了辦差事嗎?若如此,便不叨擾了。”

成宣正欲搶著道:“不……”後面半句“我們就是吃吃喝喝”還沒說出口,裴譽便打斷了:“不錯,我等確實是為三法司差事奔走,先容我告辭了。”

謝流婉掩不住的失落之情溢於言表,她微微咬唇,欠身道:“小女不敢當。裴大人,後會有期。”

裴譽點點頭,轉過身便走。成宣只好跟上,她回頭再看,謝流婉還站在原地,癡癡地望著他們。

她趕緊轉頭,小聲問道:“裴大人,你就這麽走啦?”

裴譽神色不虞,反問道:“不然呢?”

見裴譽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樣,成宣只好小聲嘟囔:“咱們又不是真的辦差事。卑職可以先行告退,大人留下陪謝姑娘就可以。”

裴譽嘴角一扯,像是皮笑肉不笑,“成大人管天管地,還管起別人交友來了。看來你挺了解女兒家心思,莫非……”

成宣打了個寒顫:“卑職不敢!卑職不敢!卑職這就陪大人繼續逛。”

裴譽哼了一聲:“走吧,我送你到客棧去。明兒你在大理寺候著,時候一到,我們就去拜會一下沈二公子。”

“不用不用,卑職哪敢煩勞裴大人。我一人去客棧便可。”成宣就差賭咒發誓了,“卑職認得路,真的。”

裴譽又冷哼一聲,成宣頓覺背後冷風陣陣,哪還敢多說什麽。只是這人既不問她客棧在何處,不就成了她在前頭帶路,哪有這般送人的。

出了州橋夜市,街巷逐漸變得幽靜下來。見四下無人,成宣一路訕訕的,還想著說些什麽打破平靜。裴譽先開了口,聲調輕微,在小巷裏如沈珠落盤:“我和流婉從前曾訂下婚約。但我長年隨父親在外征戰,一年到頭也難得見一面。後來平西關一戰,父親戰死,我無心兒女情長,更不想耽誤了女子青春年華,便主動提出解除婚約。母親已逼得我回到永安,也不敢再勉強於我。謝氏見我既不承爵,又不再出征,每日碌碌無為,便同意了。”

“但是謝小姐卻不甘心,對嗎?”

“若是無心,何必徒增別人煩惱。”裴譽嘆息。

成宣這才明了他方才為何不願留下,她過意不去,想了想又道:“可你一日不婚娶,謝小姐斷斷不會死心的。”

裴譽苦笑:“這一點,我也無計可施了。”

她似乎能體會裴譽所思所想。至親慘死,除了覆仇,人生似乎再無值得追求之事,每日如行屍走肉,茍活在這世間,庸庸碌碌不知為何。她還能一心為查清顧家的失蹤案而奔走,裴譽只求馬革裹屍,卻再也不能重返沙場。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定定地看著裴譽,很是認真:“今日從早到晚,你與我須臾不離片刻,都是為了試探觀察,隨時看我有沒有露出馬腳吧。我也沒有這麽笨,覺得裴大人真的是因我初到永安才關懷備至。”

裴譽以為成宣要出言安慰,不意她竟然如此發問,說得還這般直白。

成宣又往他走近一步:“依我看,裴大人絕不是自己口中所說的那樣碌碌無為,否則怎會為了杜家小姐的案子奔波勞心,”說到此處,她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笑意,“又會因擔憂大理寺有奸人混入而時刻警覺呢?”

面前女子淺笑嫣然:“今日,我見裴大人一心為民,裴大人見我也應如是吧?”

裴譽不知怎的,破天荒面紅耳熱起來。他怔忪間,一時說不出話,半晌才開口:“成大人果真口齒伶俐。”

“不敢不敢。”成宣轉過頭去,語調輕快,“大人還不趕快跟上。”

裴譽一直把她送到客棧大門外,成宣好似知道他不敢,三番四次邀請他到房間來坐坐:“大人,不如我們沏一壺清茶,徹夜長談,好多多了解卑職,以後大人便不會再生疑竇了。”

方才的面紅耳熱早散到不知哪兒去了,裴譽恨極,甩手道:“成大人,莫要不知分寸!”成宣吐吐舌頭,怕自己真的觸怒了裴譽,方才上樓去。

他一路回侯府,一路上仍是憤憤。無行早在房內候著他,見他推門進入,躬身道:“見過大人。卑職已派人前往岷州,但消息還需幾日才能傳回。據卑職所查,成宣確實是由岷州府知府薛尹所薦,而薛尹此人,為官清正廉明,剛正不阿,官場內風評甚佳,想來確是因愛才之心才舉薦成宣。”

裴譽坐下,沈思良久才道:“薛尹之名我也聽過,的確是個好官。待岷州有消息了,務必馬上告訴我。此期間,你盯著成宣,若她有任何異常舉動,”他停了停,“先稟報再說。”

無行自小被訓練為侯府暗衛,府中有什麽隱秘之事,都由他私下探查。往常若是追尋什麽可疑之人,裴譽都會授意他到了緊要關頭盡可動手,如今怎會白白錯過時機,讓自己先回稟再說?但他不發一言,俯首領命,正待出去,裴譽喊住他,話語中滿是疲倦:“母親呢?”

“夫人今日都在庵堂念經。”無行說罷,靜靜地把門關上。

最近忙著三法司的事情,已數日沒有向母親問安了。自從父親死後,母親悲痛難當,整日閉門不出,後來不知為何接觸了天機道法,從此沈緬其中,不能自拔,日夜在庵堂問道。

裴譽捏了捏眉心,輕嘆一聲,決心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夜市習俗參考自孟元老《東京夢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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