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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四方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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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堂位於定國侯府後院僻靜處,是母親開始修行天機道道法後,才特意建起的。內裏清凈幽雅,庵堂前還種滿青松古柏。裴譽撥開翠綠枝葉,往裏走去。

庵堂裏只燃了一盞青瑩瑩的油燈,龕內供奉著天機道的神宗,神宗慈眉善目,左掌心托著蓮花,憐憫地俯視眾生。母親便坐在那神宗下頭,日覆一日修行道法,似是對世間都一切漠不關心。

裴譽坐下,默默無語。裴夫人仍是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詞,看也不看他一眼:“何事前來?”

“無事,只是來看看母親。”龕前燃著的熏香,氤氳著一股暖人的甜味,裴譽頓覺反胃,眉頭皺得更緊了,“此處滯悶,母親可多隨我出外走走,踏青遠游,心情亦會開朗些。”

“你說的什麽話!”裴夫人猛然厲聲道,“道法萬千,變化無常,我之領悟尚不及萬一,自是要潛心修行。”

裴譽不願與她起沖突,他俯身跪下,低低回道:“請母親恕我失言。”

裴夫人喜怒無常,如今又平靜下來:“你冒犯的是神宗,應求神宗恕罪才對。”她低眉斂目,“你下去吧。若無要緊的事,以後少來此處,免得褻瀆了神靈。”

裴譽聽貼身伺候母親的婢女說,若母親有一天悟道了,便可飛升仙境,與夫君,也就是死去的定國侯再度重逢。她非逼迫自己留在永安不再出征,也是怕自己再度身陷險境,若有一日再見到父親無法交代。

他不願惹母親不快,便再度深深地俯下身,向那神宗請罪,心中卻冒出了別的念頭:若此時此刻,他仍留在客棧,與那巧舌如簧的小子談笑風生,也好過在此處祈求見不到摸不著的神明護佑。

次日,永安城和韻茶坊,有三人坐於二樓臨街處。一人颯影英姿,氣度不凡;一人溫雅秀氣,低頭酌飲;一人雖說儀表堂堂,細看眉目卻帶著些戾氣。三人不言不語,仿佛各懷心事。

而那低頭酌飲清茶的,正是成宣。她今日早早回到大理寺,滿心期待裴譽帶她去會會那謝二公子。

沒想到晁淩帶著延景從天而降,要來問問她案子查得如何,她把昨日之事講述了一遍,晁寺正便不由分說,要讓延景隨著他們一同去見沈慶儀,美其名曰“磨煉磨煉”。

成宣不喜延景,覺得他小家子氣,與那許如千一般,眼皮子淺,只看得到眼前種種。但晁淩親自吩咐,她又怎好推拒,只好應下。

於是到了晌午,裴譽領著送回的拜帖來大理寺尋她時,便見到成宣和延景一人坐一旁,互不理睬。

他知道延景雖急功近利,本質卻不壞,想為兩人說和,無奈成宣卻愛理不理。延景傲氣,更是覺得成宣此人不識好歹,便氣鼓鼓往茶坊走。

裴譽還想說她兩句,成宣卻在他耳邊辯駁:“裴大人不知道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說罷也氣鼓鼓地走了。

結果三人到了和韻茶坊,便是上面的一副面不和心也不和的景象。

僵持了一會兒,裴譽都覺得熬不下去了,沈慶儀方才姍姍來遲。難怪杜家小姐鐘情於他,果然是個翩然俊雅的英俊公子,他上前來,對數人一一行禮致歉,說是鹽運司裏有事情耽擱了。

成宣有心觀察,見沈慶儀面容憔悴,一副頹喪之氣,說話時語調哀戚,幾度凝噎。

延景不忍,勸慰道:“請公子節哀。”

“沈家與杜家向來交好,我與菱月青梅竹馬,小時候常常一同玩耍。結果她八、九歲的時候,在路上被拍花子的拐走賣了去,幸好她機智聰慧,想盡法子逃脫,又一路北上,再回到永安城的時候,已是十一二歲。那會兒我也將近十六七歲,杜大人心疼女兒,兩家也覺得這樁婚事是天註定,便為我們訂了親。”沈慶儀憶及往事,漸漸平靜下來。

成宣問出自己心中縈繞良久的疑問:“分隔數年,你們都是如何確認那便是失蹤的杜小姐?”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問,沈慶儀頓了頓:“杜家如何相認,具體事宜我並不清楚,只聽說她身上有小時候的疤痕,而且我與她交談,絕無異常之處。加之菱月容貌未變,還是小時候那般,我怎會認不出?”

成宣再三思量,沈慶儀的說法與春桃所說相互印證,看來杜夫人確實是有不說出女兒失蹤之事的緣由。

延景很是嫌棄她中途打斷:“沈二公子,你繼續說。”

“鹽運司公務繁多,我們近半年雖見得少了,感情卻還如同過去一般,而且我們馬上要成親了,怎會……怎會這樣?”

一直不聲不響的裴譽突然問道:“四日前的晚上,沈二公子是否曾約過杜小姐外出見面?”

“五日前……沒有,那夜我獨自一人在房內處理公事。府中小廝俱可為我作證。”他無奈苦笑,“你們懷疑是我?”

延景訕訕道:“三法司辦事,例行公事罷了。”

“菱月是未出閣的小姐,養在深閨中,而且性子和善,平素從不與人紛爭,緣何會惹來殺身之禍?此事……”

成宣又打斷他:“你說你們感情深厚,你可知半月前杜菱月發生了什麽事?”

沈慶儀不防,被她問得張皇。若說自己不知,又驗證了兩人感情不如以前深;若說知道,自己也確實不知……他嘆息:“我的確不知。自我進入鹽運司後,仿佛千鈞重擔,怕哪天一個不慎,平白毀了父親名聲,對菱月關顧自然也少了。最近數次見面,俱是飲茶看戲,賞花踏青,並未發現她有異常之處。”

見問不出別的消息了,延景自告奮勇要送走沈慶儀,留下裴成二人。待他回來,成宣努努下巴,吩咐他先擔任文書:“我們說,你記下重點。”

延景氣結,奈何自己位卑,不敢不從,便去找店小二要來筆墨。

成宣兩指在茶桌上輕輕叩動:“昨日,曹越他們查到線索了嗎?”

“曹越說,杜夫人在女兒失蹤後兩天,不是去道觀裏吃齋念經,就是私下去請娘家人為她尋找女兒,行跡並無可疑。女兒失蹤當夜,她出外赴宴,到深夜才歸,宴席上皆有人證。”裴譽倚著欄桿,雙手抱在胸前,姿態一派閑適。

延景腦門都是汗,他一刻不停地記錄,卻根本跟不上裴譽的語速。

“那春桃呢?巡夜的下人怎麽說?”成宣思及那哭哭啼啼的小丫鬟,心中仍懷著歉意。

“也無嫌疑,她的確在門外守了一夜。至於後院的通道,後門長期鎖著,杜小姐沒有鑰匙,出不去。但我們問過下人,柴房處有一荒廢的小洞,那兒已許久沒人用了,下人圖便利,只用茅草草草掩蓋。如果杜小姐身段纖細,確實有可能從那兒爬出去。”

延景雖還沒記到這,但他聽懂了這段話:“大家閨秀鬼鬼祟祟的,從那兒爬出去做什麽?”

裴譽也覺得苦惱,“那日已近深夜,柴房外面是小巷子,無人報稱見過杜小姐蹤跡。”

成宣不言,和裴譽同時搖頭嘆息。成宣抽走延景手上的筆,在“杜夫人”、“春桃”上畫了大大的叉,她不忘挖苦延景:“你把我們說的每一個字記下來有什麽用,這兩人的嫌疑都排除了,這才是重點。”

裴譽想起她那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看來她是要奉行貫徹到底了。他不由輕笑:“先回去吧,我再派人查查沈慶儀那天夜裏身在何處,不過他說得信誓旦旦,看來不會有假。”

案子又一次回到原點,成宣雖有些挫敗,想到不久後便是申時,又想到州橋夜市吃不完的美味,心情頓時愉悅不少。她蹦蹦跳跳上前,攬住裴譽肩膀:“走吧裴大人,今晚老地方!”她不自覺把裴譽當做是岷州府裏的同袍,早把自己定下的大理寺生存之道拋到九霄雲外。

裴譽撇開臉不看她,卻沒有撥開她的手。

延景跟在後頭,差點驚掉了下巴,即便是在三法司與裴譽朝夕共事,也沒見他與哪個同僚如此熟稔。那個表面浪蕩內裏卻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世子去哪裏了?看來這小子靠山不小,他心中恨恨,以後得在裴譽面前多加小心了,以免得罪了這靠山。

深夜,永安城四方巷。

巷中萬籟無聲,漆黑夜色裹著濃霧,將整條巷子侵蝕得徹底,只聽得幾個孩童顫抖著聲音交談。

“你膽子最大,你走前面!”

“走前面就走前面,我……我可不怕!我,我不但要走前頭,我還要唱那首曲子呢!”

“對,我們一起唱,誰不唱,誰膽子最小!”

淒淒晚風中,有低啞戰栗的歌聲響起。

“陰風起,夜霧涼……”

“先別唱,我,我好像聞到一股味道,是血腥味兒。我在殺豬鋪子聞到過!”

“是你尿褲子的味道吧!”幾人哈哈大笑,又壯著膽子唱了起來,“陰風起,夜霧涼,游魂踏遍四方巷……”

“我又聞到了,就,就在我們左邊。”說話的男孩兒伸手摸了摸,觸手是一股黏膩的觸感,他頭皮發麻,緊緊抓住領頭另一個孩童,“你快摸摸看!”

“摸就摸,誰怕誰!你們,都給我過來!”幾人懼怕領頭的孩童,都戰戰兢兢圍過來,蹲在那不知什麽的硬物旁邊。

此時,恰好有月光穿透雲層,照在他們幾人身旁。一雙陰森怨毒的眼睛,幽幽凝視著他們。

幾個孩童發出淒厲的尖叫,他們跌坐在地,全身癱軟,絲毫動彈不得。

男孩兒看了看自己手上腥臭的血跡,又看看面前那硬物,那腥穢氣和森森血氣仿佛鉆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再度發出慘叫。

“它”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因為“它”沒有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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