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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鬼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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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宣蹲下身,湊近細看那顆頭顱。

她雖非仵作,但對屍首勘驗也是頗有心得。夏季天熱,屍首若是過了三天,口鼻內液體橫流,蛆蟲滋生,更會膨脹發臭,口唇翻張,皮膚褪爛。而死去的女子面上只是肉色微青,想來離死亡只是剛剛過了一至兩日。①

成宣隨手拔了根蘆葦,想試著撥弄死者發髻,看看腦上、腦後以及額角有無致命創傷。那蘆葦柔軟無力,根本撥弄不開,她正想上手摸,驀地察覺身旁蹲下了一人,對方問:“怎麽死的?”

她順嘴便應下了:“我尚未仔細檢查,不過就這麽瞧著,這頭顱上並無皮肉損爛,也沒有血跡,致命傷應當在身上……”成宣把後半句咽下了,她斜睨手邊那人,悻悻道:“裴大人早,怎麽這麽巧啊。”

裴譽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除了綴著昨日那枚玉佩,還橫著一把長劍,側臉俊美依舊。

離得太近,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從前在岷州官府裏,和一群大男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她從不覺得有什麽。只是面前這人知道自己是女兒身,又長得……

“既是同僚,命案發生,咱們不是義不容辭嗎?”裴譽沒了昨日的威勢,似笑非笑的,“說吧,都發現什麽了?”

周遭還有幾位官差,想來他在人前是故作掩飾。想到裴譽昨日也是這般嬉皮笑臉,害自己掉進了坑裏,被抓住把柄,成宣摸不透他心裏的所思所想,只好老老實實回答:“屍首一早漂到了風荷橋下,應當是被人殺死並肢解後直接拋屍到河裏的。致命傷不在頭顱上,得盡快找到屍身才能判明死因。”

裴譽並未順著她的話問,而是俯身細看。屍首與屍身分離的一圈筋骨皮肉稠黏,受利刃處皮肉緊縮,切口齊整,看來確實是死後才砍落的。

他站起身,把幾名三法司的捕快喊來:“寧遠,你多喊上幾位弟兄,順著永安河上游及沿岸搜索,找尋屍體的其他部分。曹越,虞萬鵬,你們慣與永安和鄰近州縣府衙打交道,去問問近三日內有無報稱失蹤的新娘子。一旦找到了,盡快讓家屬辨認屍首。柳望山,先把屍首妥善運回大理寺,請許姑娘查驗。”

幾人都在三法司效力許久,聽了裴譽的話便奉命行事,各自散去了。

成宣以為自己聽錯了,怪道:“怎麽是許姑娘?大理寺的仵作是女子?”

“許姑娘出身罪籍,仵作又非官職,自是可以由女子擔任。她精通檢驗之術,是以三法司中無人敢慢待她。”

盡管從未見過這位許姑娘,成宣仍心有戚戚焉:“誰說女子不如男?若世間對男女一視同仁,我和許姑娘便可光明正大與你們競爭了。”

裴譽嗤笑道:“許姑娘光明正大得很,評事大人就不一定了。”

成宣發現自己總說不過他,想溜,裴譽卻不放過她:“你不用急著去大理寺報到了。此處有命案,他們馬上就到。”

本朝的大理寺與刑部、都察院合稱三法司,均位於永安城內城,大理寺便在離宜秋門不遠的東大街上。

為避免冤案,如今日的女屍案,便會由刑部受理案件,下屬的捕快與大理寺官員一同協同查辦,再由大理寺駁正審核。凡罪有出入或事有冤枉者,都必須查明詳情,務必刑罪相符,不冤枉無辜,最後再將案件交由都察院糾察、刑部審判。

成宣就任的評事只是小小的從七品,上頭還有寺卿、少卿、寺丞、寺正等。由於大理寺官員須嚴謹維護司法公正,又須精於律例,有很高的斷案能力,因此,本朝對大理寺官員的選任非常嚴格。

她把上面這通話嘰裏呱啦對裴譽描述了一遍,最後不忘誇誇自己:“我如今可是大理寺中最年輕的評事了。”言下之意便是自己經歷了重重選拔才得以進入,說明自己就是“處心公正、嚴謹無私,又精於律例,判案能力極高 ”的佼佼者,裴譽不需要日日監視,她只會一心為大理寺奉獻自我。

裴譽聽了不以為然,譏笑道:“照這麽說,你還是重重選拔後大理寺官員中唯一的女子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成宣無語凝噎,不想與這人一般見識了。

約莫半盞茶時間,大理寺的人也來到了現場。領頭的是個須發花白的老頭兒,慈眉善目的,老遠見了裴譽便呵呵笑著:“喲,裴大人來得倒比我們還早。”

成宣手執文書,恭恭敬敬地上前拜見,並解釋自己今日在此的緣故。

原來這老頭兒是大理寺寺正晁淩。晁淩笑瞇瞇說:“寺卿大人返鄉守孝,如今我們大理寺由少卿謝念寒謝大人暫管。他這會兒正在面聖呢,小成大人稍後回到大理寺便能見到了。至於這位,”他蒼老面容上仍堆滿了笑,指了指身後一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這便是寺裏的司直,延景。”

延景拱了拱手,態度不甚熱絡:“成宣大人早早來此,不知有何發現了?不如說與我們聽聽,也讓卑職開開眼,看看新任評事大人的本事。”

成宣知道自己年紀輕,又是初來乍到,難怪寺中旁人會眼紅,沒想到砸場子的頭一天就來了。

她稍稍整理思緒,開口道:“此處既無大量血跡,看來並非兇案發生地。如今找不到屍身,也就無法判斷真正的死因。我在想,殺人和肢解的不知是否為同一刃物,如果能找到屍身,也許會有兇器的蹤跡。”

數人都圍著成宣,聽她分析。裴譽身量挺拔,居高臨下打量成宣,見她今日換了一根碧玉釵,不知為何突然生了心思,想動手拔掉,他不自然地咳了聲,想掩飾自己的不自在:“方才我已派了幾位弟兄尋找線索,再過個半日便能有消息了。”

晁淩蹙起眉頭:“我見那女子盛裝打扮,許是哪家大戶人家的掌珠。若真是如此,又是一番風波……”延景頗識時務,他寬慰道:“晁大人先不必著急。卑職再陪您一道巡視,看看有無線索。”晁淩捏著胡子,點頭稱是,兩人便走遠了。

成宣本就不擅逢迎上司,加之延景輕慢的態度,就更不想摻和。不過對於裴譽,這些準則都可以統統拋棄。她追上往另一頭走遠的裴譽,諂笑道:“不知裴大人方不方便領我進大理寺驗所,我想聽聽許姑娘的分析。”

裴譽不言,但也沒有拒絕,放慢了腳步等她。

今天這人怎麽這麽好相與,倒與昨天那般模樣大相徑庭了,不過成宣只敢心裏嘀咕,嘴上仍連聲稱是,緊緊跟在後頭。

裴譽把她帶到大理寺附近,正趕上有下屬來稟報搜查的初步結果,裴譽聽後神色大變,未說一字就匆匆離開,剩她一個。成宣隨意在附近的小飯館填飽了肚子,在大理寺門房那兒通傳耽擱了好些時候,才得以進入。

門房給她指了驗所所在的方向,便一臉嫌惡地走掉了。

裏頭無人在內,成宣略有些失望,本以為能見到那位許姑娘,打聽勘驗的結果。她走了一圈,見氣氛肅穆陰森,又有怪異氣味,難怪門房都不願靠近。外行人不知,其實那是蒼術皂角的氣味,仵作焚燒後用以掩蓋屍體穢臭之氣。

她四處張望,發現驗所內正中央的長案之上,一塊白布正覆於其上。看那形狀,想必是早上的女屍案的屍首了。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邢獄這一行,說迷信也迷信,說不迷信也不迷信。迷信是不管何時須對死者尊敬,因為死者為大;不迷信,則是指不可因自己恐懼,而不認真勘驗檢查,忽略了蛛絲馬跡。

成宣註意到,那塊紅蓋頭和女子發髻上的華美發釵都已取下,整整齊齊放在一旁。

此時,成宣靈光一閃,昨日到客棧前的種種記憶湧上心頭。眼前鋪著白布的屍首,與腦海中那女屍的模樣交疊在一起。

她不由自主吟唱起來,聲音回蕩在空無一人的驗所內。

披蓋頭,畫紅妝,誰人願娶鬼新娘?

深宵徑,冷月光,女鬼飄蕩水中央。

成宣駭然,她緊緊捂住嘴巴,不讓那三個字沖口而出。

“什麽鬼新娘?”突然響起的尖細打破了寧靜,差點把成宣嚇得魂飛魄散。

她膽戰心驚轉過頭去,一位身著淡青色裙裝,戴著桃花心木耳環的秀美女子立於進門處,冷冷地看著她。

成宣有些懊惱地敲了敲頭,適才還說自己千萬不能迷信,怎麽轉過頭來自己就把幾個小孩兒的話當真了,簡直荒謬。她定定神,想掩飾自己方才的失態:“你是許如千許姑娘吧?裴大人向我介紹過你,說你是數一數二的勘驗高手。”

她正要自我介紹,那女子卻看也不看她:“不必了,我知你是大理寺新來的評事。恕我不遠送,大人自己離開吧。”

往日在岷州府裏,成宣接觸過各色人等,乖張狠毒有之,癲狂陰冷有之,千人千面,只不過兩句冷言冷語,成宣並不放在心上:“兇徒用於切割頭顱的是何種刃物,許姑娘有頭緒了嗎?”

“關於案情,我自會向謝少卿稟報,不牢成大人費心了。”許如千還是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那許姑娘故意阻礙寺中官員追查案情,我也會一並告知謝少卿。”成宣朗聲道。誰慣的你,還沒人來治治啦?她又說:“晁寺丞說謝少卿晚些時候就會回到寺中,不如我倆一道去求見,也省得大人日理萬機,還得被瑣碎小事耽擱兩遍。你說是吧?”

作者有話要說:

①②參考自宋慈《洗冤集錄》

鬼新娘的故事靈感來源於一部香港80年代老電影,童謠殺人則是推理小說裏常用的設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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