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當~”

“叮當~”

宛若玉石相擊一般的清脆鈴聲響起, 昏黃的沙塵中，一個看起來十分奇怪的人走進了廢棄的城市。

這人穿著一身臟的看不出底色的長袍，上面滿是暗紅色的血跡和灰塵, 寬大的袖口和底部都被磨得起了毛邊，也不知道是穿了多久, 唯一還能辨認的是衣服肚子那塊似乎有個黑色的八卦圖案。

他手上拿著一個長幡，上面繡著一些花花綠綠的文字和圖案, 和衣服一樣臟的看不清，那一陣陣富有節奏的鈴聲就是從長幡桿子上掛著的兩個小兒拳頭大的銅鈴上產生的。

他個子不高，看身形是個男子，可卻留著長發, 稀疏的頭發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在頭上挽了一個蓬亂如鳥窩的發髻, 面目臟汙不清, 但紅色的眼睛卻透露出一絲清明。

一個奇怪的喪屍。

鈴聲清脆，偶爾有其他游蕩的喪屍聽到鈴聲, 渾濁的眼中出現了片刻的呆滯，仿佛按了暫停鍵一樣立在原地, 等鈴聲遠去才重新緩慢的移動起來。

帶著長幡的奇怪喪屍恍若無人的慢慢向著城市深處走去, 閑庭散步一般, 滿街的喪屍對他視而不見。

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突然停了下來。

眼前似乎是市中心一處原本比較繁華的地方, 高樓林立，喪屍的數量明顯比城市外圍多了很多，其中不乏讓他都有些心驚的氣息。

“怪哉……”喪屍站定，將長幡立在地上，擡頭仰望天空，那雙紅色的眼睛中滿是凝重, 他伸出一只如同雞爪一樣幹瘦的手掐算著，紫黑色的長指甲隨著他的掐算碰撞在一起，看起來頗為可怖。

“這滿是喪屍的地界，怎麽會有龍氣？”喪屍聲音嘶啞，卻吐字清晰。

他皺著眉頭，看著昏黃沙塵中天邊隱隱的紫氣，那紫色極為純正，在天空中暈染開來，襯的荒涼的廢棄城市都仿佛高貴了起來。

紫氣東來，必有貴人。

漫天黃沙中，喪屍握著長幡枯瘦的手緊了緊，那顆自從變成喪屍後就死寂的心仿佛重新跳動了起來。

“是希望，還是人類的另一場浩劫？”

自從大劫降臨，喪屍已經在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游蕩了一年多，這場災變幾乎崩壞了所有的東西，他見過血緣相殘的人倫慘劇，也見過絕境下人性的醜惡，文明傾覆，惡劣的環境將人變成了野獸。

若不是心志堅定，加上師父臨終前蔔算的結果，恐怕連自己也堅持不下去吧。

想到肩上肩負的使命，他的目光又變得堅定起來。

清脆的鈴聲重新響起，喪屍的身影隱入黃沙中，向著紫氣所在的地方繼續前進，只不過，比起之前來時的從容，這次的步伐似乎急切的許多。

另一邊，警告了沈暉的蘇易滿足了自己的惡趣味，懶洋洋的靠坐在椅子上。

【欺負小朋友好玩嗎？】

“好玩啊。”蘇易想到剛才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跑的穿越者和系統，眼中流露出一絲笑意，“看著挺穩重，沒想到膽子這麽小。”

天魔倒是一改之前輕視的態度，反而很欣賞，【識時務才能活得長久，留下命才有未來。】

在天魔的價值觀裏，強不強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能屈能伸，活得滋潤，活得長久。

蘇易想了想也是，遇到這樣的對手自己確實也生不出心思去趕盡殺絕，雖然看起來慫了一點，倒也不失為一種生存智慧。

不過城主的這次露面，也讓蘇易確定了系統的存在，對自由之城的興趣更濃厚了幾分。

【你這還挺熱鬧，又來了一位有趣的客人。】

老魔突然道。

蘇易聞言，靜心斂神，神識一掃，立馬意識到了老魔指的是什麽。

他站在窗前，看到了被樓下喪屍們視若無物的奇怪身影，視力超群的蘇易很輕易的看清了來人的樣子，八卦道袍，明黃長幡，灰白道髻。

“道士？”

蘇易有些驚訝，道士見的多了，但變成喪屍的道士還是第一次見，而且看那道士喪屍的樣子，眼神清明毫無其他喪屍眼中的渾噩或貪婪，神志似乎很清醒。

這可真是稀奇了。

那道士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麽，擡起頭來，兩人隔著老遠，視線在空中遙遙一撞，心中不約而同的產生一種奇異的感受。

在視線交錯的一刻間，仿佛如山如海的威嚴從那雙暗紅色的眼中透出，震懾靈魂，這是屬於上位者的威壓。

道士心中一驚，龍氣的持有者也是個喪屍？

他克制住臣服的沖動，竭力抵抗著高階喪屍的天然威壓，心中升起一絲絕望，擁有紫氣的喪屍王者都已經出現，難道人類真的要滅亡了嗎？

蘇易感受到了道士喪屍身上濃重的絕望情緒，歪了歪頭，眼中出現一絲興味。

這個道士，好像有點意思。

“放他上來。”蘇易用神識在腦海中給那些在大廈下游蕩警戒的喪屍下了個指令。

一瞬間，方才受到鈴聲影響將其視若無物的喪屍停下來游蕩的步伐，站在原地，齊刷刷將臉轉向他，一雙雙紅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道士喪屍。

惡意的、瘋狂的、渾噩的、貪婪的……

在這麽多雙眼睛的註視下，縱是見多識廣的道士，心中也有些發怵，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著所有喪屍如摩西分海般的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來。

他知道，這一定是那位王者下的指令。

道士喪屍彎腰行了個作揖禮，表達對這位王者的尊重和感謝。

在人家地盤，恭敬點總沒錯。

然後，道士站起身來，迎著一個個僵立的喪屍，向前走去。

隨著道士走動，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只是這次似乎少了之前那種惑人的邪異。

走在幹凈整潔的樓道中，隨著樓層的增高，道士能感受到屬於那位王者的威壓越來越強，他的小腿開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來，血液沸騰，手指顫抖。

道士目光沈靜，他見過很多喪屍，其中不乏高階，卻從沒有任何一個能給他這樣強烈的等級壓制，普通喪屍和這位王者比起來就仿佛是大人與孩童的區別。

推開虛掩的門，道士終於看到了這位王者的真容。

與他想象的不同，年輕俊朗的臉，身上沒有任何屬於喪屍的暴虐氣息，乍一看如同末世前的普通年輕人。

但這種平和到讓人放松的氣質，反而讓道士心驚，這證明著眼前的人已經能完全控制住喪屍的本性，精神內斂。

望氣術下，年輕人身後的紫氣隱隱透出一絲金光，金紫之色，這證明其不僅有王氣，還功德深厚，是有德之人，受到上天庇佑。

道士一直懸著的心掉落下來，松了口氣，師父臨終前的預言沒有出錯，這片破碎的大陸終於等來了天命之人。

他躬身作揖，自報家門，“天一派二十七代掌門玄真子，拜見前輩。”

蘇易目光在道士破舊的道袍上流連了一下，笑道：“你年歲比我大，怎麽叫我前輩。”

“修行界達者為先，年歲不過虛妄。”道士擡起頭，態度恭敬，目光卻難掩激動。

竟然是真心的？蘇易感受著道士身上毫不作偽的尊敬，有些意外，明明剛才還絕望消沈，在見到自己後竟然立馬轉變了態度。

這個道士身上似乎有些秘密。

撲通。

在蘇易驚異的目光下，道士足成八字形，雙膝與手同時著地，左手摟著右手，手心向下成十字形，頭與脊背同時向下伏，竟然五體投地的向他行了一個叩禮。

“貧道願奉您為主。”

道士的聲音有一絲緊張，道祖在上，從前的有天一派這個金字招牌，走哪裏都是被奉為貴客的，活了幾十歲他還是第一次推銷自己。“貧道師從天一派，擅符咒，通控屍之術，精蔔算，風水堪輿也略知一二……”

因為業務不熟練，道士絞盡腦汁的想著說辭，卻仍然幹巴巴的，他忐忑的擡起頭，望進一雙沈靜的眼睛，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在紫色的華光中，年輕人目光帶著審視，卻又像在神游天外，一點點的漫不經心，讓他整個人有一種游離於世界之外的模糊。

像是一陣飄忽不定的霧氣，可以隨意的穿過一切，不會為任何東西停留。

雖然氣質縹緲，但青年也是威嚴的，那種無來由的自信和坦然像是從骨子裏透出來，只需要簡簡單單站在那裏，就足以讓人側目，令人畏懼。

這是一個超脫的人，他的心中沒有欲望，道士心中突然生出了這樣的明悟。

一個沒有欲望的人怎麽打動？道士方才的興奮被如同被一盆冷水澆滅，我的這些本領，在他看來也許像是天上的白雲一樣毫無意義。

這樣的一個存在，願意背負上拯救人類的責任，真的能像師父預言的那樣拯救這片破碎的大陸帶來希望嗎？

他不再言語，只是重重的再次叩首，等待著王者的回覆。

蘇易冷眼看著代表情緒的煙霧在道士身上起伏不定，從興奮，到忐忑，從恐慌，到迷茫，突然有點倦怠。

其實偶爾，他也會厭倦這種能力，感知情緒聽起來好像很令人向往，最開始時蘇易得意於這個能力的好用，但見穿越了幾個世界後，入眼的的每個人都像是被打開的盒子，一覽無餘的清晰。

好的，壞的，美得，醜的……因為太過清楚，在相處時反而越發的無趣。

洞徹人心真的好嗎？任何情緒的波動都能讓自己很輕易的捕捉到，尤其是負面情緒，有時候，只要有一點點，在他眼中就像是白玉上的黑點，難以忍受。

蘇易覺得，他似乎比以前更加冷漠了。

這寂寥難言的情緒像幽靈一樣的從心頭飄過，空茫茫的，他將視線又回轉到眼前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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