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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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讓陛下太後如何處置這事?”

“……”

一席話說得長寧啞口無言,平陽柳眉蹙起,只感頭暈目眩,陣陣作疼,按掐了幾下額際,勉強撐起身子,開口道:“罷了,事情到這份上,多說無益。憐煙,創傷藥可送去?人,可蘇醒了?”

“呿,二皇姐,你管他!!禍害遺千年,死不了。要不是因你肚裏的小侄子,我老早將那混帳扒皮抽筋剁碎了餵狗了。若你覺得不解氣,我現在就去結果了他。哼!我看誰阻攔得了。”

聞言,平陽擡首淡瞥了眼長寧,心裏雖覺得四妹這一出做得漂亮,幹得好,解恨!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思索片刻,伸手握住對方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回道:“好了,四妹,打也打了,罰也罰了,二姐老早消氣了。”

說到這,頓了頓,擡首看了眼憐煙,繼續道:“既然父皇、皇奶奶都不好管這事,那這事就我自己來做主。憐煙,你現在就派人將驍武侯接出來,送到濯園來養傷。順便回了太後、父皇母後那,也好了事。對外則說:子虛烏有,絕無此事。”

“呃,二皇姐,這假話編的也太瞎了。那混蛋親娘尚寧宮外跪三日,算甚麽?”

“閉嘴,哪有這事?!都是好事者瞎話編的。憐煙,且告知姚嬤嬤:長寧公主調皮頑劣,永安宮禁足三個月。”

“啊,二皇姐,不要。嗚,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求你,別把我交給姚嬤嬤。”

看著急得直跳腳的長寧,平陽狠了狠心,咬牙道:“冬梅,凡雁,楞著做甚麽?還不派人送四公主回宮,交與姚嬤嬤好生管教。”交代完事情,便扭身朝裏,裝作閉目休憩。

瞧到二皇姐這樣,長寧莫可奈何,咬了咬唇,忍淚低喃地回道:“二皇姐,你好好休息,身子要緊。”

說完,輕手輕腳掩門出去。由著冬梅她們將自己送上軟轎回宮,一路未再發一言。

聽著漸遠的腳步聲,平陽脫力地跌回榻上,那夜昏睡中,祁暮清居然夜闖進來不由分說地想強行帶走她,一身酒氣,胡言亂語說是甚麽也不管願拋下一切與她從此天涯海角去。她自是不願意,掙紮混亂間,又動了胎氣,她疼痛難忍昏厥了過去,底下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再醒來,居然出了這麽大的事情。

以祁暮清的武藝身手,逃離並沒有任何困難。他到底想做甚麽,居然是束手就擒,由著長寧一頓鐵鞭死抽,用大刑,下死牢。莫名地將事情鬧這麽大,他玩得甚麽把戲?她兩次受驚,祁暮清前後態度的迥異,實在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這男人想甚麽?苦肉計?!試探她?!不可能,祁暮清向來眼高於頂,怎可能用這種不入流的小手段玩兒女情長,搞不好,他的腦袋真可能搬家。或是,試探的不是她,而是父皇對祁、慕容兩家的態度。

一切都無從得知,父皇的身體己漸近油盡燈枯之時。她知道祁道泠、慕容棠早已萌生退意,只求自保,無意參與這場皇家爭權。只要他們不摻合,自己的目的就達到了。底下只要慢慢按部就班,與祁暮清的親事自然不作數,二皇兄登得高位,再開始收拾那些……可祁暮清的突然回京,打亂了所有的步調。

本以為她的無言冷情,已讓祁暮清死心,正一步步走進她早已設定好的布局裏。可沒想到,他突然來了個回馬槍,殺得她一個措手不及。一下子,自己反成了眾矢之地的“薄情女”。皇家帝王無情,伺機誅殺忠臣良將,寒了天下眾臣百姓的心。

好狠的手段,祁暮清,她當真大意了。想到這,平陽恨不得當即絞殺了這廝畜,卻又礙於悠悠之口,只得出此無奈下策,趁早了結了,算是皆大歡喜。

很快,消息傳了出去。皇上自然是歡喜,處置的妥當。太後這才回覆了祁夫人慕容清雲,隨口說是小孩子家鬥氣的,氣消了,也就過去了。又賞賜了些東西下來撫慰,算是了結了這事。

祁暮清傷勢不輕,自然不好聲張,只得依平陽的建議悄悄送來偏僻的別院濯園靜養,由少數的幾個太醫來診治。

沒幾日,不管信與不信,甚囂塵上的謠言總算止了。可此事在眾人心裏造成的影響,怕是很難消除了。

日子過得很快,一晃眼,兩個月過去。平陽的身子越發地沈重,腰酸背痛,腿腳浮腫的厲害,瘦弱的身形與高隆的肚子,極不相稱。走上幾步路都顯得很吃力,需要借著外人的攙扶。

瞧在眼裏,急在心裏,冬梅心疼到不行。瞧著那一日日鼓起即將瓜熟蒂落的肚子,看著公主越發虛弱的身子,不祥感不時縈上心頭,卻又一次次強壓下去。未免萬一,只得盡力做好萬全準備。

某日午後,慕容棋不請自來地串門。恰巧,養病中的祁暮清閑來無事正在低首專心臨摹字帖,慕容棋不動聲息地走過去,勾首一瞧居然是陸機的《平覆帖》,當即擊掌而笑道:“嘖,延之表弟,你現下可是真的頓悟開竅了。剛瞧臨得這字,呵呵,就能瞧出些味來,深得精髓了。如冬蟄初醒欲騰之龍,興雲吐物,乍盤乍行,靜中寓動,動中寓靜;動靜相宜,似動非動,骨力內含,奇崛剛勁,漂亮!!”

聞言,祁暮清擱下筆,擡首淡瞟了對方一眼,嘴角勾起絲淺弧,回道:“有事嘛?少說場面話,想問甚麽,明著來。”

“呵呵,不敢,我只誇這字臨得漂亮,算是得了精髓,登峰造極了。”

“是嘛?只是看清了一些事情,眼前敞亮了。你的事情都解決了?沒事少來,看著煩。”

聽到這話,慕容棋蹙起眉,耍寶地做西子捧心狀,不正經地嘻笑道:“你可傷了我的心,真狠呀。”

祁暮清沒好氣地瞥了眼慕容棋,捋起袖子指了指那一道道依稀可見的鞭痕,輕嗤道:“還是趁早解決了你的事情,否則哪天我食言了,你可別後悔。”

“呿,臭小子,這心眼寬點不是壞事。男子漢大丈夫,該大肚能容才對。再說了,你私闖禁園,鞭子大刑也是你自己願意挨得,你事先也沒和我商量呀,怎反過來算在我身上了?

只不過,嘿嘿,毛丫頭下手可真夠狠的,夠味!小子,刀光劍影槍林箭雨裏你怕也沒受過這麽重的傷吧。這招苦肉計到底值了,你家的小平陽還是心疼你的,接到濯園養傷。

對了,我來時順便去瞧了眼小平陽,那架勢怕是快要生了吧,嘻嘻,恭喜做爹了喲。唉,做兄弟的我羨慕你,當真的羨慕眼紅。

都這當口了,你小子居然還有閑心在這臨字帖,該陪陪嬌人兒,說些逗樂開心的話寬慰寬慰她。呵呵,你以前可是捧在手心裏都怕凍著的喲,如今這心可真寬。”

祁暮清冷眸暗了暗,沒有吭聲,筆下一抖,汙了紙,默默地另換了一張宣紙,低首執筆繼續臨帖。

慕容棋嘴角彎了彎,落坐到一邊,揮開扇子,無言地瞧著。半晌,開口道:“臭小子,你當真放下,不在乎了。”

“一場宿醉,也該醒了。”

聽到這話,慕容棋勾起絲淺笑來,擡首仔細地瞧了會祁暮清,繼續問道:“哦,你當真舍得,呵呵,底下又該如何做?”

祁暮清執筆的手停了一下,眸光平和,雲淡風輕地回了句:“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

慕容棋楞了楞,挑了下眉頭,本想開口說些甚麽,低首思索了片刻,釋然地笑開,勾唇道:“看破了,也好。浮萍逝水,冷雨葬花,好一個:閉門春盡楊花落。”

“夠了,沒事就滾。”

“也罷,既然是你自己的事情。為兄也不好再說甚麽,一言忠告:日後莫悔。”

祁暮清眸光閃爍了下,低首繼續臨帖,半晌,回道:“崢嶸棟梁,一旦而摧。水月鏡像,無心去來。”

七八回 磨難

一潭死水,了無生趣。

祁暮清好似又回到過去那個嗜武如癡刻板無趣的少俠,除了吃穿住行,剩下來就是空殼一具。

碰了一鼻子灰,慕容棋摸了摸鼻尖,自認倒黴。卻也不想就此作罷,便回身一屁股坐了下來,一手搖著折扇,一手執著茶盞,開始漫無天際地胡拉鬼扯些京城裏最近流傳的八卦軼聞。直惱得祁暮清蹙起眉頭擲出鎮紙,才嚇得乖乖地閉嘴,腳底抹油似地溜走。

瞥了眼敞開顯得空蕩蕩的房門,祁暮清頓時沒了臨帖的興致,頹然放下筆,脫力地跌坐回圈椅,發了會楞,半晌,幽幽地嘆出口氣。他養傷的這些日子,曾經他以為最親密摯愛的平陽公主除了幾次禮貌性的探視,剩下來,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那一刻,他明白了再也無法回到當初。如今,細細想來,也許他們的相遇相知……乃至溫情可能都是精心策劃地一場騙局,也罷,反正他已然決定放下那些不該有的希冀了。

鏡中花,水中月,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不如,現下早點看清這一點,將自己險些淪陷的心趁早收回了,靜下心,沈住氣,將那落空的心思全部用到正途上去。

昔日溫情猶韻,歷歷在目。一晃眼,尚不到一年,此刻卻只剩下孤影獨人淒涼一片。呵呵,真是可笑的緊。想他祁暮清,一襲青衫執劍行走江湖,那時是何等的瀟灑快意。現如今,卻被重重繩索綁住了手腳。

那抹撞進心間的飛仙倩影,一度令他瘋狂甚至忘乎所以。尊貴帝女出生的她好似那天上高懸的皎月,他卻只是地上匍匐的一粒塵埃。就像慕容棋說的那樣:懶蛤蟆想吃天鵝肉——白日做夢而已。

底下發生的一切真的就好像在做夢一樣,天女垂青,帝王恩澤,平步青雲,戰功赫赫,如花美眷官運亨通,他成為全天下人羨慕眼紅的驕子。可惜,帝王的心思向來瞬息萬變。昔日的恩寵眷顧,如今的提防打壓。可笑,當真的可笑。

古語有言: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這番話自相矛盾的很,只怕忠孝難以兩全,他累了,天上的皎月終只能高高懸掛在天際,倒影在水裏的只是個空相,而地上的笨蛤蟆只能碰到水裏的倒影。

既然對方選擇了其他,那就不要怪他無情了。她珍視自己的宗族至親,他也同樣。既然老天爺註定了他們是相對的立場,那就只能這樣了。

過往的一切皆隨風逝去,忘卻是最好的療傷藥。祁暮清眸光黯然,輕嘆了口氣,起身往前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彎腰輕捶了幾下猶在隱隱作痛的膝蓋骨,怕是好了也得落下病根了。呵呵,小夜叉心裏怕真恨不得他去死,否則怎縱容外人如此重傷於他。

算了,莫再胡思亂想,安心養傷的要緊。現在瞧清了也好,總比被別人啃得渣都不剩時,再看清楚來得好。

思及此,抑積在心頭許久的郁悒總算解開了些,祁暮清慢步踱到軟榻邊落了坐,從榻案上隨手取本書來打發時間。如此悠閑懶散的日子,難得呀。

那頭,屋內憋悶多日的平陽實在按耐不住了,只覺這些日子躺得骨頭都快散架了,偏周圍的人整日都死死的看著她,輕易不許她出屋子半步。思來想去,只得藉著吃藥的工夫,故意發嬌縱公主脾氣鬧著想起身去園子裏逛逛散散心。

幾次勸阻無效後,冬梅心軟終敵不過,只得捧著藥碗柔聲誘哄道:“好公主,那你先乖乖吃了藥,我們就答應扶你出去走走,可好?”

瞧到對方像騙奶娃娃似的溫柔語氣,平陽懵了懵,有點愧疚心虛。卻也不願輕易妥協,思及,牙一咬,擡首佯作怒狀厭惡地瞥了眼藥碗,嘟嘴輕叱道:“本宮不信,前次憐煙還說吃完那幾帖藥,就再也沒了的。可,到現在還不是每天三碗,本宮現在就要出去,否則再也不吃藥。”

說著,佯怒扭身面朝裏擺明了誰都不理,這可急壞了一眾。

冬梅一眾楞了楞,束手無策。只得回臉狠瞪憐煙,很是怨怒。

瞧了眼最近因孕事脾氣越來越難纏的公主,憐煙哭笑不得,挑了挑柳眉,擡手示意了下,給了眾人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上前幾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斂帕涕淚道:“公主,奴婢該死。甘願領罰,只求公主莫氣壞了身子……”

話未說完,已然泣不成聲,哽咽不已。

聽得這話,平陽再也狠不下心腸,連忙回身焦急地開口解釋道:“本宮乖乖喝藥便是,你莫再哭了。憐煙,你……”

得了話,憐煙迅速收去淚水轉憂為喜,呵呵笑著謝恩起了身,順勢將藥碗遞到平陽面前。瞧到這場景,眾人無不捂嘴忍笑。

瞧清了對方臉上的笑意,平陽頓時惱紅了臉,半晌,咬牙道:“喝藥就喝藥,哼!憐煙,你這欠打的妮子,哪裏來得這麽多鬼心眼。”

“公主,可是冤枉死奴婢了。喝完了藥,奴婢扶你出去走走。”

“真的?”

“是真的,這次絕不騙公主。太醫說了,可以出去走動走動。因為公主一旦生育完,坐月子就更輕易下不得地了。現在,倒是可以。”

聞言,平陽撇了撇嘴,頓覺索然無味。乖乖地接過藥,屏息憋氣一口喝完。從凡雁奉著的小瓷碟裏取了個梅子壓口,輕倚回靠枕,詢問道:“最近宮裏可太平?父皇的身體可安好?二皇嫂那,可妥當了?”

憐煙無奈地搖了搖頭,邊幫著掖好被角,邊回話道:“一切都好,陛下這幾日又開始上朝了,氣色比先前好很多。

太子妃那,就更不必操心了。哼!那黃良媛肚子倒是爭氣,生了個兒子,可惜了,太子一點都不上心。

呵呵,今個聽底下的人回稟說:最近太子殿下不知哪個經捋順想通了,性子也變得溫和了,如今整日圍著太子妃那轉悠,片刻都舍不得離開,把小郡主寶貝得跟甚麽似的。

太子妃難過自責未能生得嫡子有愧,太子還勸說她甚麽來日方長,總會有的。所以,公主您,還是安心好好休養的要緊。”

都是好事,平陽卻莫名聽得一陣心驚肉跳的,想了想,開口道:“真是這樣的?二皇嫂那,當真無礙了?子嗣延續向來是很……唉,卻也強求不得的。罷了,改日,你且送些補品去,告訴長寧有空多去陪陪二皇嫂。

二皇兄那,輕易大意不得。不說其他,總該記得簡良娣誕下的是個女孩時,我那沒心肝皇兄的反應,何其絕情。對他心裏所謂的最愛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人。

唉,所以,立刻通知下去:繼續加派人手,日夜照顧好太子妃,尤其是小郡主。還有告訴下面的人:以後凡事多思慮一二,行事不能有片刻懈怠,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呃,奴婢考慮不周,請公主責罰。”

平陽勾了勾唇角,淺笑揶揄道:“罷了,本宮哪敢罰你們!!”

憐煙臊紅了臉,氣得直跺足,不滿地嘟嚷道:“公主,您扣得這帽子可夠大的,壓死個人。”

“哦,那就罰你扶我出去走走。可好?”

聞言,憐煙楞了楞,公報私仇還如此冠冕堂皇,頓時恍然大悟,忍不住斂帕嬌笑開來,上前幾步,說道:“奴婢遵旨,到底公主棋高一籌。奴婢,心服口服。”

平陽勾了勾唇角,低首掩去嘴角苦澀的笑意,二皇兄,但願是她多慮了,萬莫做出寒心的事情才好。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開口道:“不行,且立刻將小郡主送到母後那去,只管說是我吩咐的,而太子那則說:太後皇後喜歡小郡主就留在宮裏養著了。”

憐煙怔了怔,心裏雖疑惑不解卻也不多問,只回道:“是,奴婢這就去辦。冬梅,你們好好陪著公主,我去去就回。”

瞧著憐煙離去的背影,平陽已沒了出去散心的念頭,只感心力交瘁。揮了揮手,說自己想靜靜,便打發冬梅她們出去了。

靠坐著發了會楞,低首撫了撫高隆的肚皮,勾唇笑了笑,小聲地喃喃自語道:“璟兒,娘親對不起你。但你放心,這一世,你不會有事的,會活得好好的。娘親,會給你一個安穩的出生,一個慈愛的好父親。”

再次懷上璟兒,她一點都不後悔。只恨老天爺不開眼,處處為難於她。她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的艱辛,二皇兄的糊塗混帳,大皇兄的淡然事外,剩下的弟弟們年紀又尚幼堪不得大任。偏此刻,父皇的病情早已回天乏術。

放眼望去,沒一個可以依靠的。另外,內有慶山王等一眾欲奪皇位蓄謀已久,外有以祁、慕容兩家為首的眾藩鎮門閥心懷不軌伺機而動。

她真的好累,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了。再加上長寧的一鬧,算是徹底捅破了那層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戶紙,所有的猜忌不和幾乎都擺到了臺面上,徹底炸翻了鍋。後果遠比她當初預想的,還要嚴重的多。

祁暮清何許人也,陰狠無情的惡鬼羅剎。慕容棋,更是輕易招惹不得的。偏偏,長寧那丫頭不知死活,一次得罪個夠嗆。

兩個月來,雖同在一處,除了她去探望祁暮清,見了幾回面。可對方一次都沒來過她這。而且縱使她腆著臉去了,對方也興趣缺缺,愛搭不理。個中原因,哪怕瞎眼的也瞧清楚了。他祁暮清不是傻子,老早將她看得透透了。

這樣也好,她不必再費心掩飾,違心去討好對方。只可惜一件事:對於祁、慕容兩家,她之前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了。還有就是:可憐了肚裏的孩子。

原本她想將璟兒暫時寄放在結廬草堂,一則是因為齊夫子的為人,她放心。二則是祁暮清、慕容棋經常去結廬草堂走動,一來二去間,祁、慕容兩家自然會與璟兒有接觸。就算哪天不幸一切還是發生了,他們看在齊夫子的面子上,肯定不會為難璟兒,璟兒也有個好去處。

可如今,怕是不能如此了。她不能再寒了齊夫子的心,也算留個善緣吧。說不定,這一世替她收屍斂葬的還會是他。

想到這,平陽雙眸雖含淚,嘴角卻勾起絲幸福的淺笑來,此生得遇此知己,她知足了。縱使身死魂滅,也明目了。

璟兒,娘親前世生你的時候,差點沒了命。那時,至少還有你那親爹不管出於何目的,願意替娘親四訪名醫求藥方來診治。這一世,娘親只能偷偷躲著生下你,但願你這孩子聽話些,到時莫太為難娘親,娘親,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現下,這身子骨壞不得。

七九回 火楓

一晃眼,楓葉又紅了。濯園紅楓閣,恰是一年景致最好的時候。抵不住冬梅三不五時的念叨,平陽從原來的內院搬到了紅楓閣休養。

足了九個月時,穩婆、太醫等一眾就開始全天備候了。滿園秋色,菊花傲骨,紅楓飄落。日子一天天過去,可那高隆膨大的肚子就是沒動靜。

偏太醫會診後又說一切正常,怕只是時候未到。沒著沒落的話,這可急壞了濯園裏的眾人。

狀似淡定掃了眼眾人,徐太醫心裏實際也沒了譜,行醫幾十載頭次遇到這種情況,低頭思量了會,扭身與隨行的同僚商量了會,回頭捋了捋胡須,一字一頓地說道:“再等三日,若還是不行,只有催生一法了。”

話音未落,驚得眾人無不臉色大變。如今平陽公主的身體哪經得這般折騰,秋月氣得咬牙,當即低喃直罵:“庸醫”。甚者提出,要將這膽大妄為的拖出去砍了。

正當一群人因意見不合而僵持不下時,一直躺著閉目假寐的平陽,由著紫鵑的攙扶坐起,開口說道:“莫吵了,就聽徐太醫的。徐太醫,你說:我現在該做甚麽?”

聽到公主這麽說,眾人只得怏怏閉了嘴。

徐太醫怔了下,上前幾步,隔著重重紗簾,拱手回稟道:“微臣可先替公主開一些利產催生的食譜、藥方,再輔之以針灸,胎兒至今沒有動靜,許是前些日子受了驚擾,但早已無礙。

常言道:懷胎十月,晚一點的情況也是有的。微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不出七日,必有成效。”

平陽唇角勾了勾,撫了撫小腹,輕笑道:“孩子沒事就好,那就有勞徐太醫了。”

“微臣遵命。”

“都退下吧,本宮乏了。”

“是!”

眾人領命,弓身道萬福金安後,便依次默默退了出去。

內室恢覆安靜,平陽撩開紗簾,勾首瞧了瞧窗外的景致,火楓飄紅瑰麗絢爛,不由有些心癢。趁著紫鵑也離開的當口,兀自掀開錦被,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披上外衫,趿拉著鞋移坐到了靠窗的香榻上。

映入眼簾的一片嫣紅,仿佛一下子將她帶到了清涼山後的茅草亭。對詩茗茶,暢談心中所想,論謝公說五柳,相識了此生的知己。她一度迷醉在那種溫柔裏無法自拔,甚至起過撇開一切紛擾與他相守天涯的念頭。

可惜,也是她自己一手葬送了這段楓葉情,思及此,擡首瞥了眼對面的書架,裏面有一本她再也不敢去碰觸的書——《五柳文選》。

她記得那人送她書時的手足無措,暈紅的耳廓,羞澀的淺笑,她更記得自己看到《閑情賦》那頁空白處小字時的春心萌動。那種沁到心間的甜蜜怦然,莫生難忘。

平陽勾起抹淡淡的淺弧,似笑非笑,透著幾分淒哀,輕聲低喃出:“以此寄情,莫逆於心……”

終是她負了那人,自己被仇恨完全蒙蔽了雙眼,一步步將自己引到今日進退維谷的死局裏來。皇朝真的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嘛?她李氏一族真的逃不過覆滅衰敗的命運嘛?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一步步謀劃走到今天,早已雙手沾滿了血腥,親手斬斷了情絲,費勁心機,機關算計,到頭來終還是要為他人做嫁衣嘛?她真的累了,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滿目的殷紅刺痛了她的心,眼前一片模糊,此刻的平陽像是回到了那個嬌弱無助的小女人,只想有一個可以倚靠的肩膀。獨自扛著一切的煎熬,殘忍的現實,漫長的寂寞,平陽覺得自己再也無力支撐下去了。

當巧,紫鵑端著藥碗從外面進來,擡眼瞧到平陽居然偷偷坐起來,剛想出言念叨,入眼未幹的淚痕,讓她將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平陽扭身斂帕偷拭去淚,擡首勾起抹牽強的淺笑,說道:“我還奇怪怎半日不見人,原又是端藥去了。”

聞言,紫鵑輕應了聲,將藥碗遞來,低語道:“公主,吃了藥,我攙扶你出去走走。徐太醫說了:早晚多走動走動,也利於早日順產。”

“是嘛,好,聽你的。”

靜靜喝完藥,歇息了會,由著侍婢的攙扶,平陽慢步走出了門。踩著腳下的落葉,放眼望去,一片嫣紅絢麗,風情萬種。瞧著瞧著,人的目光都放柔了幾分。

人生在世,多不如意。若總是悲春傷秋,自怨自艾,確實不妥。就如楓葉,明知秋來雕零,卻依舊絢爛的如此奪目,哪怕飄落歸土依舊無怨無悔,何其瀟灑從容!

她此生何憾?足矣。

秋風吹過,片片楓葉舞起,平陽停住腳步,撫著小腹,眸光泛水,勾起抹醉人的笑意,郁結許久的心房徹底打開了。

伸手接住一片楓葉,到手心端詳了會,回首輕語道:“紫鵑,扶我到那坐會,秋月,你去屋裏將琴取來。”

不一會兒,悠悠琴音奏起,清雅淡靜,平和閑然。與楓葉林融合一境,相得益彰。一曲罷,餘韻了了。

五婢互相瞧了瞧,掩不住眼裏的驚訝。彼此推搡了會,秋月撇著嘴,被推到了平陽跟前,蹲身福了福,小心地開口探問道:“公主,奴婢侍奉你這麽些年,第一次聽到你撫琴。原以為這宮裏:舞姿曼妙首當憐煙姐。琴音麗喉拔頭籌的必是冬梅姐。沒想到,公主一直暗藏著這手。奴婢自小陪著你,都沒瞧過。”

聞言,平陽怔了怔,確實她的琴藝並非少時練就的,乃是前世常年纏綿病榻實在無可聊慰的時候,打發消磨時間的。

思及,不願再去回憶,低首思索了片刻,勾唇淺笑道:“秋月,你等既然都是宮裏的老人,就該知道本宮的生母吳皇後。本宮年少無知頑皮的緊,偏身子骨又不好,總是生病,吃藥時必哭鬧不休,不願乖乖躺著。這時,母後就會命人搬來琴案焚香撫琴於我聽。時間久了,自然學了些毛皮。只是,從未在人前賣弄過。”

聞言,五婢面色僵了僵,同往前近幾步,跪地回道:“奴婢們多嘴了,請公主責罰。”

“沒事,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提了,呵呵,都起來吧,本宮真不該閑來無事亂彈琴。”

紫鵑臉一紅,搶白道:“公主,這是哪裏的話。公主這若是亂彈琴,奴婢們的還拿得出手嘛?當真的羞臊奴婢們了,無臉再碰琴弦了。”

“是嘛?真有這麽好?本宮的琴藝能敵得過錦福宮的五朵金蓮?”

“公主……”

話音未落,五婢無不大發嬌嗔,扭身不依。逗得平陽笑彎了眼,勾起前世的哀傷淡散,心情霎那間好了很多。

楓葉林暗處,一襲青衫立在那,默默地瞧完這一切,飄然而去。

驟起的琴音將他引來,但瞧清彈奏者時,祁暮清明顯怔楞住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他覺得這琴音似曾相識?

心瞬間亂成一團,聽曲的過程中,他幾次想沖出去帶走這女人,好好地問清楚。她給自己種了甚麽魔咒,為何就是擺脫不了?

還有他們明明距離近在咫尺,他卻覺得早已遠隔天涯。瞧到那高隆膨大的肚子,他莫名地心驚,想到之前的兩次意外,還有最近濯園私下的耳聞,他又不敢輕舉妄動。他需要好好地靜一靜,想好之後再做決定。

可底下發生的事情,卻迅速將祁暮清逼到了絕境。

沒過幾日,平靜的濯園再次炸開了鍋。那肚子總算有動靜了,可惜,一天一夜了,孩子就是不下來。所有人面臨著可能最壞的情況:一屍兩命。

穩婆雙手沾血,跪地只求一尺白綾速死了之。能想到的辦法,都已經試了。可惜,那嬰兒就像定住了般,死活都不肯下來。而產婦隨著時間的推移,血量的流失,生命的跡象一點點地消逝中。

長寧一把推開擋著不許她進產房的侍婢內監,絕望無措的眸光掃視著屋裏跪得一地的人,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瞥了眼奪走她手裏鐵鞭的額爾木圖,眼淚決堤,頹然倒地,嘶啞地吼道:“別和我說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了嘛?不管是甚麽辦法,我要二皇姐活著,我要她安然的活著。只要她活著,本宮恕你們無罪,恕你們無罪。聽到了嘛?聽到就快點想辦法?”

太醫院主事的趙太醫面色黯了黯,牙一咬,心一橫,伏地叩首道:“現下只有一個辦法,只是,只是……”

“只是,只是甚麽,什麽辦法?你說呀。本宮都恕你無罪了,我只要二皇姐能活著。”

“落胎,兩者保一個,保了大的,小的就沒了。而且,縱使大了保下來,此生也再不可能生育。”

“你說甚麽?只能保一個,二皇姐就是活了,也不能再有孩子。為什麽,怎麽會這樣?之前你們是怎麽照顧二皇姐的,不是一直說沒事嘛?”

“微臣,微臣醫術不精,求公主賜罪。”

……

請罪告饒聲一片,長寧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一直以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二皇姐的身上,她知道二皇姐遇事冷靜,頗有謀略。

父皇的病情一直反覆無常,二皇兄雖做得太子位,偏又不爭氣。太後年紀也大了,經不得折騰。母後那,她不敢說,更不好說。她不想將母後牽扯進這趟渾水裏來。

是她害了二皇姐,若不是她狠心將二皇姐推進冰寒刺骨的湖裏,又怎會活生生扼殺了二皇姐與齊夫子的情思。逼得二皇姐絕了念頭,徹底冷了齊夫子的心,棒打鴛鴦,半強迫地將二皇姐送進別人的懷裏,此為一罪。

她真的好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又是她,按耐不住性子,將祁暮清用了刑下死牢,逼得祁、慕容兩家迅速出手,害得二皇姐差點功虧一簣。都是她,她的莽撞,她的自以為是,害慘了二皇姐,此為二罪。

真正罪無可恕的是她,是她,她錯了,再也不敢如此了,二皇姐,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八十回 毒計

長寧跌倒在冬梅的懷裏,嗓子嘶啞,面色蒼白慘淡,心如枯槁,眼淚幹涸,神情木然,眸光無力透出絲絲的絕望,情緒已然面臨崩潰的邊緣。二皇姐,為什麽遭罪的是你,而不是我。

瞧到四公主這異常的反應,眾人皆惶恐不安,莫不伏身叩首。

空氣仿佛凝結了般顯得格外沈重,無聲的壓抑窒息得人喘不過氣來。時間在一點點逝去,內室卻仍沒一絲動靜。

這廂暫且不提,那頭,書房,祁暮清眸光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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