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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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掩飾適時的驚愕,微微掙紮想甩脫開來,卻被握得更緊。

終還是面子薄,無法再違心做出適時的回應,又怕外人察覺出甚麽異常來,空著的手趕緊舉箸隨意夾了塊菜,低首悶頭吃著。

捏了捏手裏的柔夷,祁暮清眉眼舒展開,嘴角彎了彎,端起酒盞有一口沒一口的品著。不時瞥一眼那微泛紅暈的秀顏,趁眾人行酒令笑鬧成一團之際,適時湊過來耳語道:“還說我小氣。方才那臉色,一副要啃我肉食我血的兇樣。睚眥必報的小夜叉!左肩剛咬傷,這次換右肩,可好?”

平陽先是一怔,暗罵自己的大意,待下面的話出來,頓時酡紅了臉頰,擡首毫不客氣地一個狠瞪,順勢甩開手,扭身平覆自己驚嚇得怦怦亂跳的心。果然還是心細如發絲,雖還未有日後的能耐,亦不遠矣。

長寧雙手抱著茶盞歪首默默看著,呃,這個甚麽祁公子,是不是上回母後與父皇閑話家聊時提起的那個呀。嗯,是長得還不錯。可性子她不喜歡,一張棺材板的臉,與二皇姐該還沒有多熟悉吧,便伸手揩油。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正經樣,好像這東西已然是他般,好生狂妄!!

呸,呸呸!自己想甚麽了,二皇姐才不是東西!!啊,算了,她還是別想了,郁悶地抓起個棗泥月餅發洩般連連咬了好幾口,哼!總之,她不喜歡二皇姐屬於別人的感覺。

嗯,好想大皇姐!呵呵,想著又笑瞇了眼,誰讓二皇姐方才欺負她來著,不告訴她大皇姐已然回來的事情。哼!綻開眉眼,起身跑去別處與秋月她們玩起了投壺罰酒。

李從讓見邊上位置空了,便往這邊挪坐了個位,平陽頓時如坐針氈,心裏連連埋怨長寧這沒腦丫頭,算是害慘了她。現在她左邊是祁暮清、挨著是慕容祺,右側是李從讓,挨著坐的是齊笑煜,瞬間像是被置於火上慢慢煎烤起來,她卻只能咬牙默默忍耐著。

李從讓先是眉眼挑了挑,揶揄暧昧地瞟了眼祁暮清,低首執壺斟滿兩杯酒,一杯置於平陽面前,湊耳悄語了句:“妹子,我們一切照舊。”

而後正身端起酒盞,站起揚聲笑道:“明後三天上林苑例行的皇家狩獵,趁此機會,我就先向諸位下戰帖了。文不行武不就,但起碼打獵,本公子卻是個中好手。諸位,且飲最後一杯,曲終人散意猶在。”

眾人楞了下,亦站起舉杯飲之。

這算是結場嘛?也好,平陽趕緊招呼紫鵑命人放煙火,少時,璀璨絢爛的煙花綻開夜幕,一輪明月高懸,眾人皆仰首觀望,水色美景間彩燈搖曳盡是歡言笑語,儼然一個不夜天。

趁眾人不察之時,祁暮清俯身蜻蜓點水般地飛啄了下平陽的臉頰,在對方驚楞瞪眼捂臉發怔像及受驚的小動物時,伸手勾住柔夷揉捏了把,臉容卻甚是倘然自若,正色道:“方才池邊你借位拿我演戲給外人瞧,現下我討要個真的。理所應當!”

如此輕薄了下,卻依舊臉不紅面不臊,一副氣定神閑地瀟灑從容樣子。像是沒發生般,背手立身仰首繼續看煙火。平陽怔嚇得無所適從,低首咬唇,袖中雙手握拳指甲掐到肉裏,亦沒有痛感。

不巧,這一切都被慕容祺瞧去了。嘖嘖,延之表弟真是深藏不露,第一次發現呀。居然能以一副正人君子的面皮,坦蕩蕩地行言語舉止輕薄之事。事後,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看這二公主小臉氣得,噗,嗯!不愧是秦蜀好男兒,哪有被個黃毛小丫頭耍得團團轉的道理。想之,頓時心頭大快,拉著已然酒意微醺的李從讓連灌了好幾盞,才作罷。

一場臨時起意的晚宴,就這樣,在表面上風平浪靜、暗裏卻是波濤洶湧的人語笑鬧間草草收了尾音。

二一回 秋狝

“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武事”崇文亦尚武,雖如今的大夏朝已漸漸日薄西山,四季逢農閑畋獵的傳統從未改變過。意在:“春搜免其懷孕,夏苗取其害谷,秋獮冬狩,所害誠多。”

而後,開國高祖更訂下規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今四海擾攘之時,正當借田獵以講武。”由帝王禦領兵馬擺陣狩獵四時恰令軍演操練,使疆域內從上而下始終有長期居安思危之心,崇文禦權術亦不可忘記當初尚武金戈鐵馬得江山。但至今已過十幾朝,四季狩獵早已成了圈地為苑游狩勞民傷財耗時的游戲形式了。

因此聖獻帝登基後,以其元配吳皇後甚是仁德為由,下詔書:因覺四季皆獵殺過於殘酷血腥,當前四海該以休養生息為主。特詔改之為:春留其生孕之期,夏給其茁長之期。冬百木雕零,予其存活休養之期,故而只留秋狝為汰劣存良期。

中秋後的秋狝就顯得尤為重要了,畢竟一年才這麽一次。早朝後眾臣聚至淩霄門等候,皇帝禦輦華蓋張行,旌旗蔽日。羽林軍鎧甲錚亮,刀劍耀眼。列隊整齊地驅策著胯`下的西域高頭駿馬,甚是威武。一行人浩浩蕩蕩往上林苑而去,一年一度的畋獵正式開始。

京城郊外祁家別院後宅的練武場上,一青一玄的身影樹下正持劍格鬥交纏著,你來我往絲毫不相讓,劍刃相撞激起的鏗鏘聲不絕於耳,兩人鬥得正酣,卻不想驀地一個窈窕的紫衣身影掠過持劍飛身進來,亦欲加入戰局。

慕容棠怔了下,趕緊一個急步剎住,劍慣力地插入地面,堪堪穩住了身形。擡眼很不客氣地怒瞪了眼,剛想張口喝叱。

卻不想紫衣身影先行發威,一個使力的跺足,將手裏的劍‘哐當’一聲扔到地上,撇唇怒嗔道:“慕容棠,你比是不是?莫不是瞧不起我。今日再不與我比,我便奏請父皇休了你。”

“噗……”遠處亭子裏的慕容祺趕緊收扇閉嘴忍笑,好潑辣的嫂子呀,唉唉,可憐的兄長!當年叱咤風雲令敵人聞風喪膽而逃的慕容少將軍,居然也淪落到如今這地步。回首看來,也就四年不到的時間。唉,美人窩英雄冢。

一陣搖頭嘆氣,還沒來及張嘴發感慨。一把鋒利的劍橫在了脖頸上,呃,他又成了替罪羊了嘛?苦命……

“慕容祺,你這渾小子,又想什麽了?告訴你,別以為我懷了慕容家的孩子,就該規規矩矩的老實睡床上。不幹,慕容棠,你倒是陪不陪我練劍?不陪,我這就去上林苑狩獵。”

慕容棠無奈地掐了掐陣陣發疼的太陽穴,俊朗棱角分明的臉努力噙起抹淡笑,回道:“娘子,你已六個月的生孕,還是安心養胎的好。等孩子出生你休養好後,我必奉陪。”

聞言,東平公主挺了挺半隆起的小腹,眼一紅,怒道:“你就是歧視我,對不對?”

劍一晃,慕容祺嚇得身子趕緊往後縮了縮,一臉要哭出來的感覺。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嫂子東平公主手裏這向來不長眼的劍,這位祖宗簡直是皇家的奇葩。詩詞歌賦一律不通,針線女工一概不會,烹飪裁剪一竅不通,琴棋書畫……那簡直是人間慘劇!

估計與行伍粗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勉強識得些字,至少不是個睜眼瞎。與之相反的是:刀槍棍棒無一不精,斧鉞鉤叉無一不能,十八般武器十八般武藝,七八丈的虬胡彪壯鐵血大漢能被她揍的是哭爹喊娘,討饒呼救命。

偏偏生得窈窕身姿,嬌俏容顏,顧盼回眸之間媚態萬千。可這一切都要在這祖宗不提刀持鞭的情況,才可以撐得住場子騙得了人。

大概三年半前,當時的秦州節度使慕容徹得勝歸來,少年將軍名揚天下的慕容棠也隨行進京面聖。朝堂上,聖獻帝一看就瞧上了眼,不由分說地就像轉移“嫁禍”一般,迅速擬旨將這個另類到家的大公主連塞帶送的打包誆騙給了慕容棠。

向來桀驁氣盛的慕容棠自是千百個不願意,行伍多年,怎樣也不願娶個嬌滴滴走路都要人攙扶的金枝玉葉。當即決定洞房花燭夜要給新娘子好看,給她一個下馬威,至少令其乖乖聽話遵守婦道即使受冷落亦不可惹事。

慕容祺自然被拉去撐場子,還有慕容棠一些軍中同僚,哪知道還未進得新房,跟著來看熱鬧的眾人就後悔得腸青。東平公主領著一眾身穿鎧甲手持利劍的宮婢,看到來人提劍便來追殺,觸不及防手無寸鐵的眾男子被一頓好揍,紛紛狼狽四散而逃。只留下著新郎紅衣分外錯愕的慕容棠,無比意外怔驚。

至於後戲,慕容祺就不知道了。據說他英武非凡的兄長慕容棠與東平公主在新房前是一場“惡戰”,結果東平公主果不意外地輸了。從此,就開始了他們夫妻你來我往至今未能結束的比武。三年多年來,東平公主幾乎沒堂堂正正地勝過一次。追著打著,夫妻感情倒是越來越好,這不,今春總算有了孩子。

奈何這嫂子實在不安分,唉,苦了他老哥啰。現下他可怎麽辦,鋒利的劍刃脖頸邊橫著,真是城墻失火殃及池魚。真要找個神算占一卦,為何自己總是那受氣的包子命。

“呃,大皇姐,你做甚麽了?我是不是該先回避一下?”

突然的問話,眾人一楞,撇頭看向來聲處。

長寧頭戴錦繡渾脫帽,身穿翻領窄袖緋色袍下著條紋小口褲,腳上蹬著雙透空軟錦鞋。背手歪腦俏皮地打量著東平,黑眸滴溜溜地轉著,一副惦記碗裏魚的饞貓樣。

東平楞了下,像是甩燙手山芋般將劍扔到地上,雙手胡亂地在裙擺上擦了擦,正身站好理了理發鬢,收去暴戾,彎唇淺笑頓時嬌態盡顯。雍容雅行幾步牽住長寧的手,笑道:“你個妮子,何時來的?”

危機解除,慕容祺摸了摸脖頸,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幾下。翻臉快於翻書的能耐,他嫂子稱第二,怕這天下無人敢稱第一。

“嗯,自然是來接皇姐去上林苑看打獵。慕容將軍可使得?放心,只是坐在後面高臺上觀望。”

聽到這話,東平瞬間垮了臉,這樣還不如不去了。慕容棠淺笑著頷首,表示萬分讚同。揶揄地瞟了幾眼嬌妻,收劍入鞘道:“好,且容我等退下換身衣衫同去。”

東平眼一瞪火了,連觀禮都要看著嘛?上前幾步,將隆起的大肚子橫住了慕容棠的去路,手往前一伸,瞥眼嗔道:“我累了,想回屋休息。你陪我……”

“是嗎,那就進宮吧。皇後娘娘正好想你。因身子也不方便,索性與之做個伴吧。姚嬤嬤去幫大公主收拾一下。”

東平倏地將手縮回來,惱羞地回頭想看看誰這麽大膽。等瞧清來人時,不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母後?!她不是仙逝了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發覺眼前的女子年輕得很,額上的蓮花紋花鈿甚是惹眼,手指伸出去顫了顫,吃驚地問道:“平……陽?是冉兒嘛?”

平陽挑了挑眉,抿嘴笑著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啊,天啦,才幾年。嗚,我錯過太多了。一個個長大得我都不敢認了。我離京的時候,你才這麽點高,那麽小。見個人都害羞得要命的小妮子一轉眼成了個大姑娘。啊,我真的老了,老了。歲月無情,真真的一把殺豬刀。”

東平拉著平陽的手,上下左右地打量著,不時還比劃著。激動地無以覆加,恨不得立刻拉到一邊談上個三天三夜,好好說說屬於姊妹間的私密話。

平陽只淺淺笑著不吭聲,待東平喳呼夠了伸臂準備撲上來個大熊抱時,趕緊往後退幾步說道:“皇姐,你小心些。如今這般,哪裏可以這樣隨性!莫能再如此了,不過皇姐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麽的……呵呵,遠遠地聽聲就認出來了。”

東平楞了下,會意後頓時酡紅了半張臉,十八個彎彎繞,話都不願意直著說。四年不到的光景,小時候愛跟前跟後的弟妹們都已然長大了。各種不適應卻無可奈何,撇了撇嘴笑道:“是呀,我還是老樣子。比不得我那名揚天下的賢女妹妹,聰慧絕倫端莊貌美,琴棋書畫針線女工樣樣精,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出身尊貴放眼天下,無人可與之媲美。芳名遠播到外邦,我這粗陋形姿的姐姐,哪裏還在她眼裏放著啰!”

“嗯,自沒放著。姚嬤嬤來,恭請東平公主移駕。”

幾位老嬤嬤一起上前走幾步,一副要架起人強拖走的架勢,嚇得東平趕緊閃身躲到慕容棠後面,露出個腦袋嬌嗔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們事先算計好來的。過分,怎可以這樣!”

慕容棠展開手臂意在相攔,無奈地回首笑了笑,說道:“你又誣賴我了。我與平陽公主、皇後娘娘她們並不熟悉。”

聞言,眾人皆笑開。平陽又往前走幾步,笑道:“我可不敢,就算我有這膽子,姐姐的劍可向來不長眼。郎君的背可寬敞?”

“啊,平陽,你個臭丫頭。”

東平燙手般地縮回手,將慕容棠推搡到一邊,過來就上下撓平陽的癢癢,兩人笑鬧成一團。急得嬤嬤們趕緊外面攙扶著,唯恐傷了誰摔了誰。

長寧一邊捂嘴笑著,二皇姐學她說話。噗,學的還挺好。想了想,笑道:“別鬧了,嗯,兩位姐姐,一起去吧。遠遠瞧上兩三天,過過眼癮。”

東平停住手扶上平陽的肩膀,歪腦想了會,回道:“嗯,也好,總比關在屋裏強。我去……”

這廂,三姊妹手拉手地回房談私密話,順便收拾行囊。

慕容祺瞟了眼離去的背影,彈了彈衣擺,走到祁暮清身邊,拍了拍對方的肩笑道:“怎麽不主動說話?”

祁暮清低首絲絹擦拭著劍身,擡首淡瞥了眼,說道:“這樣不挺好。”

慕容祺翻了翻眼,無奈地嘆口氣,將祁暮清扯到一邊,待到偏僻處才松開手,雙掌相互拍了拍,唇角勾了勾,笑道:“來吧,跟表兄說說。你這小子一向藏不住事情的,說吧。”

祁暮清面色黑了黑,將劍收回鞘,推開一副熱心大哥實則只是好事八卦的慕容祺,冷聲道:“不必你管,忙自己的去。”

“呵呵,不願意說是嘛?那好,我來說,你聽著。”說著,慕容祺倏地轉了臉色,正色道:“如今的大夏朝可以說是四分五裂,各地藩主雖每年進京來朝,可早已日薄西山。

當朝的聖獻帝確實算是難得的一個好君主,可惜……仁慈有餘,腕力不足呀。雖除去了前朝宦官的勢力,卻過於倚重旁支皇親,而使大權岌岌可危。你我兩家更被看作肱骨之臣。

常言道: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為名高名喪人。雖現下權傾四野,皇帝也甚是倚重。難保他日……總之,若能結上嫡出公主這門親,對我們亦沒有壞處。更何況你本對平陽公主就有那點意思。不管昨日她出於甚麽目的與你套近乎,你就該順坡上路。

識相的好些,至於平陽公主袒護的那個花統領,根本不足為慮。且不說別的,怕是皇帝輕易也過不去。出於政治考量,這三五年平陽公主也嫁不得人。突厥遣使求親的這一茬剛完,聖獻帝不是呆子。能有這麽個佳名遠播的閨女,值此皇朝日漸傾頹時,哪有隨隨便便說嫁就嫁的道理,怎可能由得那毛丫頭自己做主。

所以兄弟你盡管把心放在肚子裏,是你的跑不了。姑父昨日剛受到嘉譽,據說過一陣子咱們就不必住在郊外了。得搬到東城去,那裏正修著一座華宅。說是於姑父養老用的。呵呵,有意思呀。無比耐人尋味……

延之,你我快活的日子沒幾天了。得逍遙時且逍遙吧。”說道這,停了停,伸手拍了拍祁暮清的肩膀,眉宇微蹙,面色正經。與平日裏放蕩不羈的慕容二少完全不同,一臉的沈重憂慮。

祁暮清訝異地挑了挑眉,擡首看了會遠處池塘裏的殘荷,淡笑道:“這樣的表兄,還是少見到的好些。我心裏有數,不然昨日也不會當眾出格越矩了。”

“啊,你這小子,我還當你是游俠心性不拘江湖小節了。啊,太壞了。嘖嘖,可憐的平陽毛丫頭可真逢上敵手了。嗯,為兄將繼續靜觀其變,借機為你搖旗助威。”

說著,握拳目光看向遠方,一副從容慷慨赴戰的大義凜然樣。嘴角卻透露出一絲笑意,再次打回耍寶的無賴樣。

二二回 狩獵

祁暮清回屋沐浴換了套衣衫,依舊是一襲青衫。背手站立著遠遠地在府外馬車邊候著,平陽與兩姊妹笑著相互挽著胳膊,款步姍姍而來。

一頭烏發梳成垂雲髻,斜插支素凈玉簪。石榴紅撒花百褶襦裙,上著緊袖素色長衫,外穿圓領纏枝蓮半臂襦,足蹬小蠻靴。甚是嬌俏可人,瞧得祁暮清心頭一漾,掩唇咳了下,轉身背手繼續裝淡漠。

慕容祺自是不會錯過撮合兩人的好機會,藉口馬車車廂空間太窄,且嫂子身懷六甲正嬌貴著,三人擠一車不合適,將平陽安排到後面的那輛翠蓋珠纓八寶車上。順道拽走祁暮清手裏的馬韁繩,推了他一把,翻身上了馬暧昧地擠了擠眼,踢了踢蹬腳,駿馬乖乖地撒開蹄子開跑。

祁暮清彎了彎唇,衣袍一撩彎身進了車廂,嚇得甫未坐穩的平陽驚了下,急急掀起紗簾往外瞅了瞅,終忍下閃人躲避的沖動,小心地往邊上挪了挪,貼到廂壁角落才作罷。身體蜷縮起來抱膝坐著,眼眸警惕地瞄了幾眼對方,埋首近膝裝假歇。

待一切準備好,慕容棠這才揮手示意前行。三輛馬車、兩騎一行人很快往上林苑而去。

別院門口,姚嬤嬤領著一眾奴婢內監福身行了禮,待車影遠離,趕緊忙活著將東平公主的大箱小包搬上後面的馬車上,準備先行送回宮去。

駿馬拉著車在官道上馳騁著,車廂左右輕微晃著。祁暮清斜倚著一邊的靠框,側肘托腮專註的眸光定定地瞅著平陽,嘴角勾起抹淺笑,甚是悠閑自在。

埋首於膝的平陽感到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卻只能咬唇忍著,下意識地又往廂壁上貼了貼。卻不巧馬車驀地一個左右晃蕩,怕是行進中磕碰到了甚麽碎子石塊,平陽一個不穩整個人摔撲了過去。跌進了個寬敞的懷抱,熟悉而又可怕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祁暮清趕緊伸臂攬抱住柔馥的嬌軀,又是一陣劇烈的顛簸,平陽想立刻撐爬脫離開,亦不方便。貼耳聽到那沈穩熟悉的心跳聲,不由心驚了下。頓時甚麽也不顧地奮力掙開,縮身到另一邊角落,蜷成一團。

心裏不斷暗罵自己的不爭氣,亦震驚於祁暮清對自己依舊存在著的可怕影響力。想到這,一刻也不願多待。顧不得儀態趕緊手腳並用地爬坐過去,掀開布簾就想出去。卻不想後面一個拉力,將她拽跌回了那個懷抱。

“唔……”驚呼還未出口,一只略帶薄繭的大手適時封住了她的嘴。暧昧溫熱的氣息吹拂著耳廓,後背直抵著對方結實的胸膛,車廂內的氣氛變得氤氳迷蒙起來。

祁暮清彎了彎唇角,湊耳篤定地低笑道:“你怕我!”

平陽驚了驚,咬唇不敢吭聲。努力壓制自己快崩塌的情緒,吸吸鼻子,眼圈紅了紅,扭首怨怒地瞋了對方一眼,囁嚅道:“我不喜人靠得這麽近。”

“是嗎?你更恨我。我的直覺向來不會有錯。昨晚那一口,你差點活活咬下我一塊肉。快見骨的齒印,只是因為我的一時不識時務嘛?不,我沒那麽傻。說吧,那人哪裏好?值得你不惜名節逢場笑鬧與我糾纏,我可不是別人輕易可以利用的。”

“誰?你說誰?先放開我,可以嘛?”

聞言,祁暮清攬抱得更緊,微微使力將平陽打橫抱到膝上,逼迫螓首倚靠著他肩膀。伸手抓住柔夷到手裏,大力地揉捏了幾把,無視於對方的掙紮,微微使力壓制著,還不忘開口笑道:“怎,為何不呼喚救命?快說,否則我就不是這麽尊重了。”

平陽身子怔了怔,驀地瘋一般掙紮開,扭身跨上腰一頓粉拳亂捶,臉上掛著淚,發絲微灑,玉簪歪斜,襦裙衣衫褶皺。撇唇吼道:“我要你管。來呀,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不尊重。誰知道你說得誰?我不與你猜那些啞謎,我又不是你肚裏的蛔蟲。”

祁暮清趕緊伸手將胡亂捶打的粉拳抓握住,等察覺兩人現下的姿勢,暧昧地彎了彎唇,淺笑著松開雙手舉至雙耳側,回道:“嗯,我放手了。還請公主尊駕挪移一下。”

平陽懵了下,驚覺過來後四肢並用地躲閃到一邊,扭頭紅眼含淚不做理會。祁暮清整了整衣襟,勾身近臉瞅了會平陽,彎唇低笑道:“小夜叉,這次且饒了你。”

說著,擡首瞇眼瞅了瞅發髻上歪斜的玉簪,下意識地伸手拿下來,拈在手裏正反看了看,驀地收入懷中。再在自己身上瞅了瞅,半晌,將腰帶上的玉佩卸下來,丟到平陽膝上。

“這個給你,你的玉簪,我收了。”

平陽正想開口拒絕,等看清膝上甚麽物件時,瞬間熄了聲。洛兒死前都一直捏在手心裏的玉佩,這該是前世的婆婆慕容老太最珍惜的物件之一。洛兒滿月時,慕容老太很是開心,特意從妝奩裏翻出這麽個平安雙魚玉佩給洛兒掛上。

記得那時慕容老太還誇耀說:這是她早年進宮,從那時的戚太後那強行哄騙好容易訛來的。平時舍不得掛的,都是用絲帕幾層裹著放在妝奩最底層裏收著。誰要都不給,只想到時拿出來瞅幾眼便又會收回去。可如今這東西,現下怎會出現在祁暮清身上?

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將玉佩拿到手裏翻看了會,確實是洛兒的那塊。眼眶有些發熱,低首扭身掩飾去不該有的情緒,伸手撫了撫發鬢,整了整儀容,撩起窗簾湊身過去裝作看沿路的風景。只玉佩攥在手心裏默默拿指腹輕撫著。

洛兒,能有這玉佩做個念想也不是壞事。平陽適時選擇了沈默接受,祁暮清瞥了幾眼,唇角勾了勾,從袖裏拿出個長方錦盒遞了過去,冷聲道:“給你,昨日棠表兄替表嫂買時,順便請他捎帶了一支。”

平陽撇頭淡瞥了眼錦盒,伸手接過打開,一支素色的銀簪子,暗刻的是蘭草紋樣。只頂端鑲著血紅的寶石,甚是惹眼。

平陽怔了怔,這款銀簪她亦認得,前世該是劉蘭芝及笄禮回宮後捎帶給她的。說是收了很多禮,中間挑揀了些帶回宮分享給眾姐妹。這支是特意私留送於她生辰的。當時的自己就因這小小的銀簪而摟住對方激動失色,現在想來多麽的可笑。

祁暮清見她半日沒動靜,直接伸手拿過銀簪,湊身替平陽插戴好。手法笨拙地調試了好一會,待滿意才收回手。斜倚回去瞇眼看了會,修長的玉頸,烏發秀鬢配上這鑲了紅寶石的銀簪,確實很是惹眼。襯托得容顏越發嬌媚了幾分,漂亮。

想著,勾住平陽的一只手,看著那細若蔥白的纖指,心頭酥了酥,彎唇淡笑道:“如此,我倆算是交換了信物。秋狝結束就離京直接戍邊去了。等我兩年,及笄後便上京來迎娶你。我父親與棠表兄都會留在京城。表嫂也在有空時,多走動些。年底,我娘親會進京與父親相聚,若是得空,我會回來一趟。

你性子好強,雖表面看著矜漠聰慧,內裏卻並無太多瓤子。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切不可義氣,由著性子與慶山王黨為敵,你那點小九九,我都能看穿。更何況其他那些刁滑之輩……也罷,你將我父親等一眾拖下水來也好。他年紀已高,是不該再到處奔波勞碌了。能在朝堂謀個安穩些的差事,亦不是壞事。

不管你出自何種目的,慕容祺那混蛋要我知會你一聲,萬事小心些。當心引火燒身,李思諫不是你可以對付的。”

絮絮叨叨地吩咐完,暗驚於自己的饒舌多話,故意冷僵著臉又捏了捏柔夷,便松開往後挪坐個位置,像是方才甚麽也沒發生般,撇頭看窗外的景致。

平陽臉色甚是難看,咬唇手指胡亂絞著。自以為很聰明騙得眾人皆不知道。原來大家心裏都有數,她就像個跳梁的小醜,在三王面前根本無所遁形。對方的能耐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難怪他們能不到二十年便橫掃了眾割據藩國,一統江山。休養生息後又三載便將因內亂動蕩不安而被外邦蠻夷鯨吞的國土一一奪回,令四海誠服、萬民歸心。

咬唇沁血亦不知,還好自己有些許的自知之明,早早地設計行事借機將祁道泠、慕容棠二人弄進了朝堂裏,並未因前世的怨恨而蒙蔽了雙眼。若前世慕容祺等人生異心,是因祁道泠、慕容棠皆長年戍守邊關抵禦外地安內亂,一次大的得勝回撤大軍時遇了敵方重兵埋伏圍困數月苦等卻無援來救,糧草水源皆斷絕,終城被攻破仍奮起拼鬥廝殺直至力竭戰死。亦無一人屈服投降,敵方屠城數日雞犬不留血流成河。

事後徹查緣由居然是因朝中有奸詐輩私通敵營主將,事先透露了行軍圖,再查卻不知何人。未免牽扯太多動搖國本,只草草殺了幾個螞蚱般的旁支小人物,便不了了之。

聞得噩耗,東平公主當即殉夫守節明志,留下唯一的幼子沒多久亦病夭了。那次惡戰還連同著慕容一族的滅亡,只剩遠在蜀中的慕容祺與其姑母慕容清雲二人無恙。祁家亦損失過半,只剩下些老弱婦孺,青壯丁皆戰死,可以說是忠烈孤寡一門。雖事後父皇重賞著祁、慕容兩家,卻奈何大事已去。

如此思來,祁暮清遷怒於她,勉強是可以接受的。亡國後,李氏一族亦遭了橫禍,也算得了報應。可,洛兒他們……平陽攥緊手裏的玉佩,咬唇不吭聲。

據說那時的祁暮清本很是逍遙自在,常日裏四處閑游逛天下結交五湖,是個散仙般的游俠。在一門衰落之際臨危接的手,正因為活得如此瀟灑俊逸、生得更是朗目星眸氣度非凡,禦花園的那一瞥才使得自己頓時陷入情網。

這一世,好像很多皆與前世有所出入。她該怎麽辦?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目前她至少保全了祁道泠、慕容棠,其他的人與她無幹。至於頂替父親去戍邊的祁暮清,根本與自己無關。最好也能替他父親戰死,這樣,大夏朝可以少一個‘禍害’。

想到這,平陽嘴唇顫了顫,身子不由自主地發抖。祁暮清死,最好不過了。為何她的心會陣陣發痛,自己明明恨透這個男人,難道因為洛兒他們也會跟著消失?罷了,她不想再去想,放河燈那晚自己已然告罪過了。

目前的一切雖有偏差,可現下,祁暮清自動甘願頂替他父親去戍邊,這不是很好,與她心底暗藏的長遠計劃根本不謀而合。自己根本不必費力思考怎麽再與父皇開口,或是違心使媚於他……

進展得如此順利,她該開心的。為何笑不出來,平陽兀自生起了悶氣,祁暮清偷覷了會,無聲嘆口氣,湊身啞聲道:“又胡思亂想甚麽?發現你特愛走神。”

“沒,我只是……”

祁暮清挑了挑眉,沒有回應。半晌,驀地伸手一把將平陽拽抱到懷裏,湊耳笑道:“知道為何今天你我可以同乘一車嘛?可不僅是我那沒臉表兄強行掰理湊合的。昨日禦宴後皇上在禦書房私下又見了我父親一面。當面許諾了你我的婚事,父親當夜回來告知於我,說不必戍邊立戰功亦可馬上娶你。

可惜,我不願平白無故受惠。排除外人,已然用了手段。若是連媳婦還靠背景強娶,豈不是無味。我知道你心裏有些莫相幹的人,你不願說我便不再問。

聖旨已然備好本該今早朝就頒布天下的,卻被我連夜求見面聖臨時壓下了。但認定屬於我的,豈可讓於他人。上林苑就在前頭了,現下我再跟你討要一樣東西,縱使戰死亦無憾。”

平陽掙紮了下,卻被對方禁錮住手腳,掐著適當的力道強擡起下顎,湊身輕輕印了一吻,而後規矩地放手退到一邊。

“討去這個,你到死也別想忘了我。”

說完這句,沒等車停,祁暮清便撩起車簾,躍身跳了下去,站定後朝她伸出個手,笑道:“手給我,扶你一把。”

平陽怔了怔,擡眼四下看了看,周圍暧昧傾慕各種情緒的人,正拿眼偷瞄著他們。原是這樣,父皇到底是帝王。

來不及感受心裏瞬間打翻的五味雜陳,由著對方的一個托力攬腰抱,落地後亦垂著首,一時無法消化這雷霆消息。

紫鵑過來替平陽系上披風,凡雁習慣性地過來攙扶住,適時低語提醒了一下明顯有些精神恍惚的平陽,祁暮清退幾步負手與她並列站著,在外人瞧來就是一雙無比登對的妙人。

此刻的平陽萬般情緒湧上心頭,輕擡起螓首,卻看到了許久未見的熟人劉蘭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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