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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公主與九皇子也學會了,幾個孩子騎在馬上,笑得合不攏口。而教的過程中,花榮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錯了也只皺眉瞪眼,然後再次重覆規範動作。

明明是個粗莽漢子的外表,卻出奇的細心。難怪日後能可以成為一位威震四方的將軍,平陽溫婉地立在那,看著弟妹們嬉戲笑鬧。渾然忘了起初最想學騎馬的人是她,正沈浸在往日的思緒裏,花榮邁著流星大步走了過來,弓身行禮道:“公主殿下,您的馬也早已備好了。可需下臣扶您上乘?”

平陽細細打量了番面前身形壯碩的莽漢,驀地發現此刻的他還沒有那遮面的虬胡,濃眉大眼高鼻厚薄適中的唇,五官棱角分明像刀斧劈刻的般,透著幾分硬朗豪氣。

想著,話沒思量就脫口而出:“花統領,你今年多大了?”

話問出口,平陽自己都怔了下,礙於顏面只得故作無意狀,噙著淺笑溫婉地立在那,一副與之話家常的樣子。殊不知此刻的平陽懊悔得想找個縫鉆進去。

花榮楞了楞,垂首公事公辦地拱手回稟道:“下臣虛長家妹一歲。”

十九歲已然做到禁衛軍左統領的位置,確實不簡單!平陽讚許地點點頭,回身瞥了眼邊上的紫鵑,紫鵑會意趕緊命人將先前備好的禮物捧上來。

“花鳳在本宮身邊當差,每每與本宮提及:花統領喜收集寶刀名劍,平日多受令妹的照顧。今日更叨擾難為花統領了,初次相見也無其他可送,本宮平日不喜刀劍兵器,就將這把父皇禦賜的東岳國進貢的紫月彎刀贈與花統領。”

花榮懵了下本想推遲,平陽遞了個眼色,長捧盒上的紅絲綢被紫鵑適時抽去,露出半出鞘的鋒利刀身來,陽光照射下刀身光流魅轉,其色如虹。

頓時勾住了嗜刀劍如命的花榮,小心翼翼地提到手裏,抽出刀身前後翻看了幾回,越看越發地喜歡。興致一來渾然忘了周遭,提刀運舞了幾巡後越發地愛不釋手起來。意濃未減地將刀收回入鞘,拱手回禮道:“下臣多謝公主賞賜!”

“寶刀不致蒙塵,本宮謝花統領才是。”說完,平陽由著紫鵑的攙扶,往不遠處栓著的正無聊拿前蹄刨地的赤棕色牝馬走去。

看公主背對著他們,幾個眼酸花榮得了寶刀的同僚損黨擠過來,互相推擠了一番,其中膽大些的家夥,湊身壓低嗓門調笑道:“寶刀贈英雄,美人配統領。兄弟,好福氣呀。餵餵,你們誰聽說平陽公主沒事送人禮物的?只是教導騎馬,就如此厚禮……”

正想擡臉駁斥時,卻發現邊上不遠處的宮婢侍仆太監們亦捂嘴朝他偷笑,不時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

花榮面皮子薄且不善口舌,經不起他們鬧,只怒眼瞪了瞪,將手中的寶刀交給一邊的侍童,邁開大步走回馬場替勒不住韁繩的九皇子調整了系帶,糾正了長寧不太正確的坐姿。

正準備尋個地方站腳繼續督促時,身後突起驚呼聲,轉首一看面色頓一窒,平陽正死命趴伏在暴躁發狂的馬上,那馬在幾次揚蹄立身嘶鳴甩人無果後,撒開四蹄朝人群多處沖來,一路引來陣陣驚呼。不作細想,花榮趕緊運氣雙拳握緊肌肉賁張,赤手空拳地沖了上去。

第九回 喜事

趁著失控的馬左突右轉焦躁地踏蹄躊躇時,花榮縱身一躍將平陽撈到懷裏,落地時剎不住身形連連翻滾了幾圈才停下。但平陽被他死死護在胸前,擋去了所有磕碰撞擊。

紫鵑她們驚呼著快步趕過來,眾人手忙腳亂地扶起二人,冬梅抓住平陽前後左右上下仔細檢查個遍,發現確實無礙。這才轉身厲聲道:“此瘋馬何人所挑選,平日亦是何人所看養?”

雙腳著地站定後平陽面色仍有些蒼白,嘴唇微抿手指發涼身形顫栗不穩,倚靠著紫鵑攙扶纖柔立在那,一副驚魂未定的嬌弱無助樣。

聽得冬梅的訓斥,手臂、大腿後背幾處血肉掀起仍汩汩流血的花榮擡手揮退查看傷勢的同僚,單膝跪下抱拳道:“是屬下失職,請公主責罰。”眾人一驚,趕緊下跪求情。

冬梅冷臉四下看了看,輕叱道:“典刑官何在?且就地杖斃了此瘋馬,花統領適時護主有功先且醫治,待傷病好後自去慎刑司領四十殺威棒。”

話音未落,只見一皂衣禦馬小吏哭倒奔上前來,拿身護住此刻耷拉著腦袋低低哀嘶的牝馬,伏地連連叩首道:“求公主手下留情,饒了牠。一切刑責有卑職承擔,杖責於小人便是。求公主法外開恩,且饒了這孽畜一命,小人求公主了。”

掌刑的侍衛一楞,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冬梅正想出聲繼續喝叱時,卻被平陽擡手擋住。乖乖地福身退到後面,平陽向前走幾步,開口詢問道:“人替牲畜求情,本宮聞所未聞。且說出理由來,若是合理本宮可連你一起寬恕了。若是歪理謬論,一起拉出去杖斃了。”

話音未落,伏地跪倒的人群中傳來壓低的抽氣聲,此人瘋了嗎?好大的膽子。

皂衣小吏抹了抹淚,轉身撫了撫湊過來嗚嗚低鳴的馬腦袋,安撫了片刻,眼神一擰叩首道:“此畜是小人一手照顧養大的,雖是不入流的牝馬亦有其之貞烈,牠本是後宮錢昭儀的專禦,可前年錢昭儀病逝,這廝畜不見昭儀娘娘既然一度絕食亦欲殉主。

眼看其日漸衰弱小人於心不忍,便央求錢昭儀的姐姐尚儀局的錢司讚幾次穿上昭儀娘娘的舊衣裳扮作昭儀娘娘,餵牠食物雖幾次被戳破,牠亦像是感到人心般眼中見淚哀鳴數日後方才再肯進食。現年早春後更生下幾小馬駒,小人照料的更是仔細。但自錢昭儀去後,牠便再也未被人驅駕過。今早花統領來挑馬說是供公主皇子們學騎,牠亦在其中,小人想事過境遷該不會再有它事。卻不曾想……此事皆是小人大意,斷與外人無關。請公主明察,罰罪小人便是,且饒了此畜。”

聞言,眾人交目皆做驚異讚賞色,平陽微蹙眉心中百轉千回,一牲畜尚且知道心念舊恩,前世的劉蘭芝等人實該千刀萬剮,憶到這,平陽面色冷然,半晌開口道:“確是貞烈牝馬,本宮甚為感觸。處罰皆作罷,來人賞此小吏紋銀五十兩,花統領護本宮亦有功勞,凡雁去太醫院宣趙太醫,秋月將日前皇後賜贈於我的百香玉露膏送與花統領。你們也都平身吧,今日就到此為止,本宮乏了。”

皂衣小吏連連叩首感謝,平陽遞了個眼色,冬梅上前提醒道:“此回是公主大度饒了你等,莫再有下次。此暴躁牝馬就留於你好生照養吧,無需再供人騎乘了。”

“小人多謝公主,多謝公主。萬福金安……”小吏激動了哭涕連連,直到平陽的軟輿離開,方才起身抱住劫後餘生的赤棕馬一陣號啕大哭。眾人見了不忍,上前勸慰道:“好在皆無事,平陽公主真乃菩薩心腸。這事落到宮裏其他任何一個主子身上,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且好生看養牠,莫在出此等事情。”

皂衣小吏抹去滿臉的淚水,猶稚嫩的臉上充滿感恩,又伏身朝軟輿遙遙叩首幾回。回身拉起馬韁繩往馬廄而去。

平陽並不知道自己此刻無意的善行日後為她消擋去了一大劫難,皂衣小吏本也是士族大家,只因家道中落才在宮裏謀了一養馬的閑差。此人後來便是前世大燕朝赫赫有名的軍前第一謀士裴厚全,官拜文昌公。

花榮怔怔地在原地待了會,驀地提過侍童手裏的紫月彎刀,拔刀出鞘沈吟片刻,低啞道:“好刀,好刀……”

損友戚元芳上前搭肩,湊耳笑道:“是刀好,還是人更好?”

甫在思緒中的花榮沒註意,喃喃自語道:“都好,都好……”驀地回神,面色頓紅,翻身上馬策馳而去。

戚元芳惱怒地一跺腳後面追行著,揚聲高喊道:“禦醫仍在呀,且包紮傷口先,哎呀,這楞頭廝。”只得回身與匆匆趕來的趙太醫告罪,請對方移步吃茶。

平陽回到錦福宮甫坐下歇息,秋月奉上香茗還未來及掀起杯蓋,便聽殿外宮人的傳稟聲,椒房殿的宮婢香桃臉帶焦急地掀簾進來,福身跪地請安。

平陽見她急躁躁很是慌張的樣子,不由面色一緊,沈聲道:“何事如此慌張?”

“稟公主殿下,先前皇後娘娘得聞公主摔下馬,忽地暈眩過去,眾人一驚上去相扶時卻腹下見血。現已傳太醫看診,奴婢尋了個空檔就來稟告公主……”

話音未落,手中的茶盞摔地應聲而碎,平陽霍地一下站起來撩起裙擺,出了宮門一路往椒房殿方向狂奔而去。紫鵑原地楞了下,回神後跟在後面喚道:“公主且上輦輿……”

哪裏還看到平陽,只見一抹緋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宮墻的另一頭。秋月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頭,看著一路上皆詫異無比的宮仆侍從,邊跑邊提醒道:“公主,我們稍等片刻。紫鵑她們擡著輦輿在後面了,這樣肆意馳跑與理不合呀。”

平陽哪裏聽得進她的話,幾個快步直接將秋月甩在了身後,挑近道快速拐過幾座宮殿,穿過幾道宮門,不等宮人的傳稟就躥進了椒房殿,急急地闖進了內室。堪堪穩住身形,因疾跑紅撲撲的臉頰,襯得五官越發地嬌艷明麗起來。

顧皇後已醒來正斜倚著錦被半坐在鳳床上,邊上立著幾個宮婢太監侍候著,幾位太醫正湊在東角桌案邊像是在研究著病癥藥方。平陽眼一紅,嘟起嘴穿過宮婢適時撩起的紗幔,撲進顧皇後的懷裏,呢喃道:“母後,您可嚇煞了平陽了。怎好好的?”

顧皇後趕緊伸臂攬住平陽,朝邊上面露憂色的順公公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低首安慰道:“還不是你這小人驚嚇的。”倏地一楞,不確定地詢問道:“冉兒,你剛才喚我甚麽?”

平陽眼眶含淚,頭埋入懷裏一陣磨蹭,含糊不清地嘟嚷道:“母後,母後,嚇壞平陽了。”

顧皇後懵了一下,高興地喜極而泣連呼幾聲“心肝我兒”。母女倆攬抱擁得更緊,驚得順公公不知如何是好,趕緊出聲提醒道:“乖乖我的祖宗公主,萬請小心娘娘的肚子。皇後娘娘,方才剛動了龍氣現切莫情感波動得太厲害才是。”

平陽楞了楞,雙瞳倏地睜大,懷孕了!這點與前世不符呀,但想到顧良妃已然是皇後,亦不再多想,伸手撫了撫顧皇後的小腹,湊耳伏上去微擡首笑語道:“母後,皇妹多久了?怎現在才知道?”

顧皇後彎唇慈藹地笑了笑,伸手點了點平陽的鼻尖,輕叱道:“你個小人精,方才怎麽來的。莫岔開話題,與長寧那頑皮猴子在一起才幾日就學會了淘氣。怎知就是你皇妹,她且無礙好著了,已三個月了。也怪本宮大意尋思自己這把年紀,也沒往那處想。怎知就真是有了。”

“母後溫賢大度,菩薩保佑。必是皇妹,我不要小弟,六七歲後就裝小大人,理都不理人,臭屁的緊。女兒好,女兒是娘親的貼心小棉襖。”

“你這丫頭,誇自己了。真真一張抹了蜜的甜嘴。下次切莫無端宮中亂跑了,莫學你那瘋妹妹,若被你父皇撞見,當心一頓好嘴子。”

長寧掀開簾帳,大發嬌嗔道:“啊,母後,你不公平。為何總誇二皇姐,貶低我呀。嗚,我不依。”

說著,擠進平陽與皇後之間,扭首朝後面小老人般淡定跟上的七皇弟李朝昊撇了撇唇,扮了個鬼臉,回首道:“是的,我也覺得要個妹妹好。莫再要個弟弟,看朝昊的樣子,我就後悔得腸青,小時候整天黏著我姐姐長姐姐短的,你看現在,哼,臭屁的要死。”

顧皇後啞然失笑,擡首安撫性地瞥了幾眼兩個兒子,低首安慰平陽、長寧道:“嗯,男女都好。娘親心裏一個樣,朝勘你怎也來了,朝中無事嘛?我不是讓人各宮回話了嘛?你們父皇前腳走沒個工夫,幾個就都來了。唉,看把你們緊張的,多大個事情!”

長寧努努嘴求救地瞅向平陽,李朝勘微蹙了下眉,湊上前擔憂地回道:“孩兒放不下母後,長寧來拉我,自然就跟來了。”

平陽捂嘴一樂,半晌才開口搶白道:“父皇來得,我們就來不得。母後,莫不是想見的不是我們。”

顧皇後一楞,伸手戳了戳平陽的額,輕輕掐了把嫩頰,笑罵道:“巧嘴丫頭片子,明知我最不舍的就是你們。該打!對了,摔下馬可受了傷,且起來讓母後看看。”

聞言,平陽臉驀地一紅,長寧捂嘴噗哧笑開,側肘搗了搗平陽,取笑道:“哪會有事,被個英雄救了美。”

“長寧,你這多嘴丫頭,看我一頓好打!”

平陽不依地起身追打長寧,長寧邊躲邊做鬼臉,還不忘繼續道:“啊啊,寶刀不致蒙塵,本宮該謝花統領才是。啊,公主您沒事吧……”說著,回身一把摟住平陽的腰,嘿嘿笑著哈癢癢,逗得平陽笑喘得臉更嬌紅了幾分,媲美朝霞。

一頭霧水的顧皇後在七皇子的好心解說下,方才明白過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轉首囑咐順公公道:“且重賞此人,救了吾兒一命呀。”

第十回 求親

自那次馬上意外後,花鳳很是自責,因她一時的逞強失職差點連累了兄長,幸好遇事的是平素與人和善的平陽公主,若是別人,她全家上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花鳳少不得被她父親花老將軍一頓訓責,連跪了幾日祖宗牌位才作罷。

平陽這倒是還好,眾人的註意力都被顧皇後的孕事轉移了。全宮上下一片熱鬧,正值中秋佳節前夕,又得如此佳訊。聖獻帝自是高興得忘乎所以,他與皇後皆已不惑之年,能得此貴子自是喜從天降。

對於平陽這次意外,看人確實無礙就訓誡了幾句草草了事。依照平陽的意思,不罰反而賞了一幹人等。眾人聞喜訊皆驚訝不敢相信,後得知是平陽公主從中斡旋說是給皇後腹中龍胎積福,事後對這年紀輕輕就如此大度寬宏的公主越發地推崇起來,逢人便稱道誇讚。

自此,平陽公主‘賢女美眷、娶之則佳妻’的名聲越發地如雷貫耳,一時市井街巷皆傳言成風。

閑談慢聊間眾人耳聞其鳳姿美名卻難見天顏,窺得其容顏一二者則洋洋自得酒酣耳熱之際,用其那三寸不爛之舌硬是鼓吹出一個天上無、人間亦罕有的絕世佳人出來,偏偏此等絕色佳人還是位出生無比尊貴的嫡公主。放至史上推至前五百年拉至後五百年,也未必能出這麽一個。

此等謠言一出,平陽公主儼然成了大夏朝所有未婚男子擇偶的準繩範本。愛慕希冀者如過江之鯽,卻都礙於其高入雲端的身份,只能暗自扼腕嘆息沒那好命投生豪門貴戚家。

對於豪門貴戚家來說,權色皆收依舊是美事一樁,鞏固既得利益與皇家聯姻一直是世家大族首選的捷徑。

然士族閨秀入宮門卻似海深,欲訊卿卿問鬼神。欲得富貴,實為一把辛酸淚難上加難。皇家公主下嫁,卻自古多驕縱蠻橫之輩促成諸多怨偶。現竟然遇到了此等‘賢女’少不得有希冀眼饞的,皆知平陽公主待字閨中既無婚約,且兩年後便可及笄成人。一塊放到眼前的肥肉若再不去下嘴搶啃,那就太沒眼力見了。

一時,托關系找人請後宮嬪妃出面探問的,直接找上帝後二人的。甚者有膽大些的,直接托宮人獻上愛慕詩詞送至錦福宮,借進宮之便尋機撞遇佳人的亦有。初時,帝後二人還是欣慰得意的,閨女大了首等大事不就是愁嫁嘛,如今媒人踏破門檻當然開心。

可時間一長,聖獻帝笑不出來了。實因求親的實在太多,偏偏每個都是朝中重臣平日多為他所倚重的肱骨輕易都懈怠不得的。現下更是傻眼,捧著突厥烏邪汗王為其適婚大王子頡跌利的求盟聯姻奏函,只感眼前陣陣發黑。

突厥來使像是感到這誠意還不夠,不忘巧舌繼續添堵道:“稟皇帝陛下,值天朝中秋佳節前夕,我家汗王誠意遣使。聯姻的是本國大王子頡跌利是突厥未來的儲君,英俊勇猛如草原上翺翔的雄鷹。

日前,我家汗王無意得聞天朝平陽公主美麗賢惠。故欲學先祖忽旺可汗結秦晉之好促兩國百年和睦。特遣下臣前來遞上結盟國書與娶親聘禮若幹,還望天朝皇帝陛下恩準。此乃關乎兩國百姓福澤的大喜事,祝天朝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到這,聖獻帝臉徹底黑了,這根本不給他思考回絕的餘地呀。思來想去,好容易以遣使一路辛勞需即刻休整的藉口暫且勸退下來。

在議事殿來回踱步煩躁得頭發都快急白時,突然想不如去椒房殿與皇後商議,到了殿門口還未來及擡腳,便聽到裏面傳來懷孕後脾氣變得無比暴躁的顧皇後哭天搶地的咒罵聲,混雜在瓷器打碎桌椅推倒和宮人不斷跪地勸慰阻攔的混亂聲中,不覺身子一抖,及時阻止宮人的通傳灰溜溜地落了跑。

聖獻帝第一次感到閨女名氣大帶來沈重壓力,果不其然回到議事殿,便看到朝裏的那幾只老狐貍早早候在那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些混蛋腦子裏想的是甚麽,若在朝裏給平陽選婿選誰都不合適,不如成全了蠻邦換得邊境百年太平。這些混蛋,敢情嫁的不是他們閨女!!看戲來了……

想到這,聖獻帝不由暗暗握緊雙拳,雖說國為大可平陽卻是他與結發妻子吳皇後唯一的血脈,豈可嫁與蠻夷任其欺辱踐踏。聖獻帝陰沈著臉瞪向眾狐貍,嫁朕女兒做夢去吧,既然自己送上門來了就嫁你們家的閨女好了。

眾臣行跪請安,聖獻帝袖袍一揮免禮,坐定後甚是和藹地看向眾狐貍,捋了捋胡須,溫柔得像沈睡甫惺忪初醒的老虎瞇了瞇眼,抖了抖毛發,突地張開血盆大口齜牙咧嘴道:“眾愛卿,甚麽事情這麽急,容不得明日早朝?”

說著,意味不明的幽眸在眾狐貍臉上掃了一圈,決定由肉最嫩好咬的那只開始,繼續道:“突厥烏邪老兒突然遣使挾奏函而來,閱覽完朕心甚悅。但考慮到平陽年紀尚幼,吳後故去也未滿三年,朕這廂為難呀。既然各位愛卿來了,與朕想個折衷之法可好?嗯,黃愛卿,朕記得你家有一女尚待字閨中呀,今年方幾何來著?”

眼角餘光瞄了瞄邊上站著的高公公,高公公會意躬身作揖回稟道:“黃尚書家三千金正值二九妙齡,且尚無婚配。老奴聽聞其不僅貌美端莊且才藝尤佳,與突厥大王子頡跌利年紀正好相仿。陛下,與其讓年紀尚稚嫩懵懂的平陽公主擔此和親大任,不若封其為和親公主下嫁……”

話還未說完,便被渾身顫抖踉蹌跪地的禮部黃尚書搶了白:“陛下,小女出身寒微,豈能登得龍門躍上枝頭,只怕她福淺命薄享不得此等富貴……”

“愛卿何意?難道是說我皇家是斷魂地?”

“微臣惶恐,絕無此意。只是小女……”被同僚臨時拉來湊熱鬧的黃尚書,一時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求救般地看向彭左相與六部其他幾位尚書,大有若不相助便魚死網破的意思。

彭左相低首搜腸刮肚地尋思了片刻,驀地一計上心來,上前躬身回稟道:“陛下,突厥國的大王子乃未來的儲君,烏邪可汗更是誠意相請,怎可隨意敷衍了事。老臣以為可效仿太宗時做法,於皇族宗室中挑選適齡女子嫁之。臣等家中息女品貌拙劣且久藏深閨,不堪此等大任。陛下,為我天朝體面,亦要慎重選擇呀。

至於平陽公主殿下,確實年紀尚幼又因前孝賢皇後仙逝未滿三年,端聖太皇太後更是去年秋日剛剛殯去的,諸多事宜確實與禮制不合。陛下可在宮中修建祈福堂,公主殿下可作在家居士,早晚誦經與之祈福。”

聖獻帝狀似深思熟慮地思索了片刻,拍案叫好道:“嗯,此議甚好。那就多多煩勞諸愛卿了。”袖袍再一揮,隨著高公公的一聲“跪安”,眾臣只得跪地請安退出,耷拉著腦袋怏怏地離開。

聖獻帝朝高公公遞了個眼色,高公公迅速意會拂塵一掃躬身行禮,幾快步後面跟了出去。只見幾位吃了癟的大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互相推諉著。掩嘴咳了聲,上前屈身行禮道:“咱家見過幾位大人,這可是美差。怎大人們個個面有難色呀。”

聽到這話,兵部邱尚書氣得吹胡子瞪眼,怒道:“宗室乃皇親國戚,誰出的餿主意現在誰扛著。恕下官不再奉陪!”

平素與他有間隙的吏部劉尚書撇唇冷笑了下,說道:“別忘了,邱尚書來看戲你也有份。你家也有未嫁的閨女,不行我們就推你出來。你家那閨女不是針線女工一概不行,但騎馬射箭耍刀倒是樣樣在行嘛,正好配那蠻族大王子。”

兩人互瞪開來就差揪住對方的衣襟動武了,高公公掩嘴笑了笑,說道:“喲,我說二位這火氣。宗室大了去了,你說誰家沒幾門子窮親戚。呵呵,還有呀,太子殿下已然弱冠之年,東宮正室的位置卻一直懸空著。你們說……若這事辦好了,難保陛下不會……”

說著,眼睛在眾大臣間游走了一番,屈身行禮告退。留下一群大臣彼此幹瞪了會眼,弄懂意思後便三兩散開各自行事去了。消息傳來,聖獻帝笑瞇眼大袖一揮,擺駕椒房殿報喜去了。

錦福宮,平陽倒是作息一如往常,無半點異樣。倒是她身邊的宮婢侍監各個愁雲慘淡,就差哭給她看了。平陽斜倚在榻上,捧著本從太子那借來的《異國志》看得興致盎然,不時伸手從身邊矮幾上擺得幾個果脯瓷碟裏捏幾個丟到嘴裏,即使酸瞇眼亦吃得津津有味。

秋月看著眼饞,偷捏了一個塞進嘴裏,“哇……”的一聲轉身快跑幾步,吐進了渣鬥裏。雙手捧著腮幫,嚷嚷著:“好酸好酸,牙都倒了!啊,公主,你怎麽吃得下的。肚子裏還不酸得冒泡。啊啊,我要漱口。”一把奪過凡雁的茶盞,咕嚕嚕連灌幾口卻仍漱不去那一嘴的酸。

冬梅狠瞪了幾眼秋月,回身瞥了眼仍在看書的公主,實在按捺不住了,上前進幾步道:“公主,你真的這麽寬心。不怕真嫁那茹毛飲血的蠻夷。”

平陽挑了挑眉,坐正身子擡眼一看,不由嚇了一跳,她錦福宮裏何時有這麽多怨婦的?嘴唇彎了彎,捏了個酸果子,兀自忍不住瞇了瞇眼,真酸!想了想,開口道:“突厥汗國自高祖時就與我朝建交,太宗時忽旺可汗更來函聯姻。太宗將宗室女安城公主下嫁與其和百年秦晉之好。嗯,冬梅虧你也飽讀詩書,熟知文史。說出的話真真羞煞了人。

突厥自太宗建元年時征服了東六國定都上京,至今已快兩百年。老早擺脫了畜牧放羊,大部分貴族子弟皆聚居上京,習我中原文化,雖仍不改馬上民族的本色,卻也早已甩去蠻夷的帽子了。還一口一句蠻邦,那頡跌利正是安城公主直系,自忽旺汗王開始歷代娶了不少中原望族的女子為妃,所以呀,長相必不一定是你們說的那樣可憎。再說,嫁去是做正妃有甚麽不好?莫不是你們嫌苦怕跟著我陪嫁過去?”

眾宮婢一楞,回神後莫不一臉的羞憤。紫鵑攪了攪帕子,差點咬碎了銀牙,公主這張嘴實在是太那啥了。嗚,她們有那麽差嘛?想著,福身跪地道:“好,刀山火海紫鵑都趟得。何況突厥蠻邦,公主想嫁奴婢便天涯海角跟著。”此話一出,眾仆婢皆跪地表忠心。

平陽一楞,沒想到她們來這出,坐正身子沈思了片刻,托腮玩笑似地嘟嘴道:“可我不愛喝那馬奶酒啃大塊肉,還是喜歡中原的米飯白面。再說,誰說我要嫁人了?”

眾宮婢一楞,回神後一陣尖叫後沖上去齊哈平陽的癢癢。嘴裏直念“壞公主,讓你耍人。”,平陽哪裏躲閃得了,索性與眾婢笑扭成一團。

花鳳提著兄長硬塞的慰問品錦盒進來時,驚得張大了嘴,回神後不免為陷入情網的兄長有幾分擔憂,難道平陽公主對她兄長幾次三番地送物塞寶更親向皇帝開口要求於之調任升遷,只是因她近身當差的愛屋及烏於之以降恩提攜之意嘛?

十一回 月餅

眾人聽通傳趕緊縮脖止笑站好,等看清來人頓時又笑鬧成一團。凡雁奪過花鳳手裏的錦盒,快手打開後一楞,眼角帶著促狹的笑將錦盒捧到平陽面前。平陽一眼瞧過去,不覺怔了下,居然是月盛齋的七色緣月餅。

說道這月餅不免要多幾句嘴,玲瓏小巧的個頭顏色純凈剔透,搭配上各色不同口味的餡料,像及了月神嫦娥那段神秘甜膩憂傷且無比純凈的古老傳說。自打月盛齋推出至今已然七十餘年,期間幾經修改創新口味品種越發地齊全,但這最初的一系錦盒卻一直是最賣座的。

每每臨近佳節才會有,就算你是天王老爺都不一定能夠預定到。據說那訂單最長時能排到六七年後,情人夫妻等雖急著討心上人的歡心卻只能耐著性子繼續等待,這一等事情就多了,有餅沒到情已了的,有餅到了情人早已變恩愛夫妻連小孩都生兩三個的……更甚者有情愛日漸淡薄卻因餅到了再次重溫上甚更勝以前的,也有因餅結緣的。總之,關於這七色緣月餅的故事說上七天七夜,未必能講完。

平陽暗暗壓制下思緒不穩的心,凈手後舉箸夾了個蓮蓉餡的到小碟裏,秀口慢咬了口,綿軟香甜的感覺在舌尖慢慢彌散開,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樣。

低首掩去此刻脆弱落寞的眼神,想到前世那暮郎平日最喜歡拿這些虛無的玩意討她歡心,每逢中秋佳節都會定時早早擺在她梳妝案臺前,在她起身梳洗後,他便會拈一個掰開兩人分食,或是直接從她唇上搶咬去一口,伴著絲絲柔情使得她無限沈醉。可想到那一切可憎的真相,頓覺心頭一陣絞痛,苦澀蔓延得再甜的糕點也變得索然無味開來。

花榮估計做夢都未想到好容易鼓起勇氣的討好,卻是拍在了平陽最不願意觸及的地方。斂帕拭了拭嘴,擡首彎唇笑道:“嗯,不錯。可惜甜膩了些,大家若是喜歡就分了去吧。”

聞言,早眼饞按耐許久的眾人哪裏還客氣,福身道了謝便捧到一邊分搶了。本就只八九塊,僧多粥少結果可想而知。

花鳳瞪了瞪眼,張了張嘴,終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噎了下去,伸手搶過兩塊,在眾人不滿的驚呼中一口塞進去,邊嚼食邊肉疼,只銅錢大的八九個月餅就要五十兩紋銀,還是她兄長用拳頭從同僚兄弟那硬訛來的。

可結果人家公主只瞥了幾眼,咬了一小口。越想越發的憋屈,娘的,她領著錦盒出門時忍受著頂著大紅臉兄長難得的絮叨,還有那因不肯割愛相讓而被揍成豬頭且雙眼黑輪面部浮腫媲美上林苑養的異獸竹熊——他們自小的開襠褲兄弟孟貴無止盡的哭訴。

為這破月餅,她兄長花榮連為女人插兄弟兩刀的這等下流事都幹了,可惜呀,尊貴的公主殿下好像並不稀罕這玩意。倒也是貴為公主,啥東西沒吃過見過享受過。也只他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當寶。真貴呀!肉疼!對於自小生在節儉之家的花鳳來說,這確實是件花錢討沒趣的蠢事。

平陽擡眼瞅了瞅明顯面色不佳的花鳳,熟知她的秉性,捂唇笑道:“我說我的女大將軍,又是誰給你氣受了?”

花鳳一楞,既然當事人之一的發問了,一挑眉奪過案幾上的茶盞一飲而盡,猛吸一口氣,開始咋呼開來。平陽起初臉上還噙著淡然的笑,準備適時取笑一番花鳳。可還沒等聽完,臉頰老早臊燙開,一片緋色暈染脖頸。

這花鳳半點不懂修飾遮掩,從平陽贈刀美人得救免罰進言提攜升遷,直扒拉到最近的送劍寶弓乃至贈兵書、賜果品吃食與汗帕絲卷布匹之類的皆事無巨細地一一列數了番。驚得平陽由失笑到瞠目……方後知後覺這些事情對於個未出閨閣的姑娘家來說是不可隨意做的,羞紅的臉在想到前世動心的下場時,面色又倏地轉成蒼白。

一直以來,平陽只是單純地想盡量彌補前世對花榮的虧欠,他不僅拼力將文洛帶離那無情魔窟,並因此遭貶黜戍邊後在得知劉運倡陰謀仍不顧一切、不惜冒殺頭的危險私自率兵趕到事發地於慶宴之際將眾叛賊全部絞殺。

可惜,那時的她已經徹底崩潰了,在風雲變幻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依稀看到花榮高騎在駿馬上渾身卷雜著仇恨的怒火,像是地獄覆仇的修羅般奮力揮舞著不時挾起血雨的大刀。

她不知道前世的花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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