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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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結局如何,但有一點她清楚:前世的自己虧欠他太多了。

發洩完心頭怨氣的花鳳看清平陽的面色,郁結的一咬牙,跪地請罪道:“公主若是想避嫌,還是放花鳳去別處當差吧。”

平陽怔了怔,方驚覺到自己過度的反應,擡首努力擠出個釋然的笑容道:“你想哪去了?諸事是我考慮不周,至於他的心意我且領下,記在心上了。可……目前談那些,對我來說有些為時過早了。”

‘他、我’字,讓垂頭喪氣的花鳳聽出了些意思,公主並沒回絕到底。嗯,總算對那楞頭兄長有些交待了。一拍掌站起身落坐到榻邊,咧嘴笑道:“哦,也是。現下,公主能記著就可以了。”

聞言,平陽兩頰酡紅,惱羞道:“紫鵑且撕了這女人的嘴,長針伺候她,看她還貧。”

“老子男人,你侮辱我……”

花鳳氣得肺差點炸了,明明知道她脾氣卻非拿這個戳她的脊梁骨,要死了,這刁鉆公主!她兄長慘了,哪裏是她對手呀。

是時,現任職京衛大營正三品都指揮僉事的花榮,正站在校場高臺上攥著馬鞭黑煞著面來回踱著步,東臺角的幾根粗木樁上捆著被皮鞭抽得皮開肉綻的士兵,西臺角八九顆人頭滾將在一起,還有無頭的屍身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上。

校場上鴉雀無聲,個個挺直著腰站得筆直,烈陽的烘烤下豆大的汗珠往下滾卻沒人敢動彈一下。因昨日有一小隊士兵偷溜出去吃酒醉後不付帳打傷酒家掌櫃不算,還與幾個市井潑皮在西集市喧嘩處大打出手,恰被路過的巡城禦史抓個正著。丟盡了京衛大營的臉面,花榮甫上任時已然輕懲整頓過一次軍紀,這次便不再手軟直接開了殺戒。

比起訓練有素、人人皆可以一擋十的禁軍侍衛,京衛大營裏的士兵就是良莠不齊的雜魚,且大部分都是酒囊飯袋的混餉兵。想到這,花榮就一個腦袋兩個大,用訓練禁軍的方法來訓練這些雜兵確實急躁嚴苛了些,但京衛大營保衛著京城周邊的安寧,是最後一道防線。

如今的大夏朝雖已衰微,各地藩鎮節度使大都世襲各自為政,朝廷老早奈何不得他們。但食君俸祿擔君之憂,更何況當朝的聖獻帝比起前任的幾位在國事軍政操行上明顯強很多,算得上一位有為的君主,可惜大夏朝到他手裏已然是個爛攤子,再補救也只是茍延殘喘。

雖自幼家父告訴他逢此亂世須獨善其身方可保全,可他卻不甘庸碌一生,雖在禁軍中憑己力一路跌打很快晉升為左統領,可他每日活得渾渾噩噩,直到遇上平陽公主,他方才驚醒過來。初公主贈他寶刀名劍強弓勁弩,起初只當是因他嗜好才賜予的,直到調職升遷送他兵書才幡然頓悟出一些。

一段時間的相處,他知道平陽公主並非外表那樣的纖弱女子,是個志向高遠且胸懷乾坤的人。可他覺得身為女子並不需背負這麽多,托妹妹送她玉石翡翠水晶……乃至最近無意撞見的那盒特殊材質的月餅,就是想寬慰逗她開心。她該像那些翠玉寶石般玲瓏剔透的,且不沾染一絲雜陳。就該那般無憂無慮地活著享受寵溺,一切交給他們這些臭男人來扛就好。

雖心知肚明她賜送那些東西真正涵義,可這樣不瑕的女人讓他不由得心往神想,有意無意的回饋,雖另含它意卻有意存著讓外人誤會的意思。損黨兄弟笑他不自量力,公主是那高懸蒼穹的皎月,豈是他這等粗夫莽漢所能肖想的。

敵方尚是懵懂情竇初開之際,拼力一戰的最佳時機就在眼前,就算事後戰敗不成亦可留下些許青澀記憶,至少他搏過不後悔。既是爭過亦輸了,那也沒甚麽可遺憾的了。

將男女情愛比作戰場廝殺的花榮,卻也有幾分可愛處。可惜,對於這等纖細柔美於之傾心的敵人,他卻下不了狠手只敢旁敲側擊。但這等想法且畏首畏尾的態度,讓戚元芳很是鄙視。按他的說法就是尋個沒人的機會直接上了再說,生米煮成熟飯看她怎麽蹦達。卻又被素來疼惜女人的孟貴斜嗤,說該送小禮物討歡心。於是他開始回送除了玉印翡翠擺件水晶瓶以外的東西,諸如:玉鐲翡翠簪水晶項鏈、市井小玩意等等,包括搶了孟貴那盒代表綿綿相思緣的月餅。

校場鐵血手腕後,花榮卻愁眉深鎖地回到府宅,進得屋室還未來及落坐,便被躲在屏風後的花鳳躥跳出來直呼面門,連連幾招化解後,花鳳翻身坐到椅子上,抖腿笑道:“大哥,那啥破月餅公主收了,她說……她說,好好,我直接說嘛,我還是不是你親妹子?!你的心意她領著,且記在心上了。只是公主說你與她皆未正式成年,所以……為時過早。但,後日中秋佳節,皇上禦花園設宴賞月,你現是正三品的都指揮僉事,可以參加宴席了哦。據公主說,她也會蒞臨。”

花榮皺了下眉,離開禁軍那差事才知道進去一次皇宮有多難。也罷,許久沒見了,也不知她馬術學會了沒?最近可好?

花鳳眼珠骨碌碌轉了轉,縮頭忍笑打開窗戶翻了出去,仰首看了看幕空,中秋八月十五前夕月亮就是圓呀,像好吃的酥油燒餅。嗯,明日攛掇秋月去禦膳房再打劫些回來。

十二回 出宮

八月十五月兒圓,不知秋思落誰家。家家戶戶忙團圓,不亞於新年的熱鬧。京都洛安儼然成了不夜天,節慶前後免去幾日的宵禁。洛河東岸酒肆茶樓林立,西岸楚樓香館密布兩畔處處燈火通明,畫舫游船穿梭洛水上,東西集市喧鬧如白晝,眾人三三兩兩相約出門或是逛街游湖,或是聚會賞月。

皇宮雖也熱鬧,卻仍比不得市井裏來得逍遙快意。在匆匆請示母後得到默許後,長寧樂得差點跳起來,拉上平陽兩個人一路笑語著離開了椒房殿,往凝雲閣而去。

還未到門口,秋月便急不可耐地迎了上來,看到公主滿臉的喜色,不由“喲呵”一聲蹦將起來,紫鵑趕緊將替換的衣服捧過來,幾個人互相推搡進了屋笑嘻嘻地逗鬧著換好了衣服,上了輛普通的烏篷馬車,換了男裝的花鳳吆喝‘駕’的一聲,栗色馬原地踏了踏蹄嘶鳴了幾聲,才懶懶地拉著馬車晃悠悠開跑。

花鳳心裏一陣嗚嗷,天啦,皇宮裏居然可以找出這等操蛋的劣下惰馬,還有如此粗制做工的馬車,難得,實在太難得了。她卻不知這是冬梅前幾日特意命人從西市馬集上來買回來的,想到要保護兩位身嬌肉貴的安全,花鳳不由愁眉深鎖,公主侍衛的差真不是好當的。瞟眼瞅了瞅左右不遠不近跟著的皇家暗衛,唉,實際上做公主的也挺可憐的,整日被鎖在個金鳥籠裏。不就是隨便出個門嗎,她們卻高興得跟得了甚麽寶貝似的。

罷了,且就這樣吧。反正還有一串黑衣粽子跟著,怕啥?不由甩了幾鞭子,礙於屁股的疼痛,惰馬總算有了些勁頭撒開蹄子加快了速度。很快出了興安門由西門出了皇宮,直接往洛河東岸的望月樓而去。

花榮老早安排好了包廂,點好了酒菜。並定好了雕欄畫舫在碼頭候著準備吃完飯後直接游湖賞月。戚元芳、孟貴被騙拉來做護花使者,但在得知相陪的是公主後,本嘻嘻哈哈的兩人瞬間變成了苦瓜臉,沒搞錯吧?!公主?!回神後想腳底抹油,等看到花榮擼起袖子露出的賁張肌肉時,聰明地選擇縮回腳乖乖地坐到角落去喝茶等著。

沒多久,馬車便停在了望月樓東角門,花鳳將韁繩丟給門邊候著的小廝,搭好下馬凳伸手攙扶眾人下馬,紫鵑秋月幾人皆蒙上面紗,平陽長寧更老實規矩地戴上帷帽,只因花鳳說免得被相熟的人認出來。長寧嘟著嘴扯著平陽的衣袖,正想爭辯時卻看見另一邊同時停下來的幾座軟轎上走下幾名很是眼熟的朝中大員,瞬間閉了嘴。

紫鵑上前低聲詢問花鳳道:“怎挑這麽個地方?熟人未免也太多了。”

花鳳無奈蹙眉低語道:“我說姑奶奶,這兩位可是千金貴體,出了錯誰擔待得起。你們也是,明天宮裏不就有宴慶,為何今日突然非要出來看看呀。打得我一個措手不及,且饒了我,你以為如今這時候望月樓的位置是那麽好訂的?”

“好姐姐,算我怕你了。你問我,我問誰去。既來之則安之吧,唉,罷了。”說完,紫鵑回身攙扶平陽,瞪了眼過度興奮四處亂瞄的秋月,跟在引導小廝的後頭上了偏門樓梯往訂好的包廂而去。

“墨軒閣到了,眾位請。”小廝上前敲了敲門,還沒等門開,花鳳隨便丟了塊碎銀過去意在遣退。小廝笑臉接過,瞟了瞟後面跟著的幾位女眷,不用猜必是權貴之家的,弓身謝禮後便退了下去。

花鳳這才推開門請平陽她們進去,花榮等人正準備行跪禮時,卻被紫鵑擺手止住道:“莫須多禮,都備好了嘛?”

花鳳翻了翻眼,側肘道:“姑奶奶進去吧,老子餓死了。”長寧噗哧笑開,紫鵑弄了個大紅臉,回身狠瞪了眼花鳳恨不得戳兩個窟窿,扭著身子閃了進去,兀自立在那生著悶氣。

平陽笑了笑,跨腳進了屋。眾人站定女眷們揭去面紗帷帽後,花榮戚元芳孟貴三人互相看一眼,決定還是離開妥當些。正準備行禮退出去時,平陽已然出聲道:“都入座吧,花統領,你們也無需拘謹。紫鵑安順你們也是,既是出來玩就沒那些規矩。”

長寧瞇瞇眼,幾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側肘托腮趴上去,很快興奮地咋呼出來:“二皇……不,二姐你看湖上好多船好多人,還有岸邊好熱鬧,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嗚,我羨慕。以前我只能在城墻上遠遠地瞧一瞧,第一次瞅得這麽真切。唉,真羨慕。家裏再熱鬧也比不得這裏自在,啊,你們怎麽都坐下吃上了,嗯,安順不許動筷子……”

說著,幾步跑過來就著筷子咬去了大半口,瞇眼笑道:“嗯,好吃,這是甚麽?”

小太監安順頓時眼淚汪汪,他還沒來及嘗了,趕緊將剩下的一半塞進嘴裏,咀嚼了會,老實地搖搖頭答道:“像山芋糕,可又不像,小的沒嘗出來。不然,小的再嘗一片。”說著,撓頭做苦惱狀。

長寧一爪子拍過去,咋呼道:“豬腦子,去,吃貨!且起來邊上伺候著。”

“嗚……”安順哀鳴著求救般看向對面的幾位,看到唇紅齒白的小太監發嗔,戚元芳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低首裝沒看到。孟貴扭首裝看窗外的景致,花榮看推脫不開,不得已開口道:“呃,上菜的小二說是甚麽紫心山芋碾成泥狀接著……戚元芳,你說怎麽做的?”

被拉下水的戚元芳自認倒黴地摸了摸鼻子,接話道:“回小小姐,是挑小個的紫心山芋碾作泥膏後,煨上高湯拌入香油,再將山楂甜棗花生核桃等各色幹果大概十幾種一並碾成粉後,擱上半碗清涼山的泉水,和上糯米粉捏好入模子擱籠屜上蒸熟,放一邊晾涼至半透明狀,起模澆上備好的糖汁點綴上曬幹的桂花,就是這紫玉山芋糕了。”

“呿,誰問你做法了。嗚,還有本宮……我怎是小小姐了,喊我四小姐。哼!二姐,我們且吃杯酒,不理這些蠢蛋。”

長寧端起酒杯就要與平陽撞杯,戚元芳只得再次捏捏鼻子自認倒黴,唉,果然公主都不好伺候,也只平陽公主例外呀。

平陽端起酒盞微微朝花榮示意了下,轉首與一邊嘟嘴的長寧撞了下杯,笑道:“且舉杯共飲吧,安順你也坐,今日無需伺候。長寧,今日就收斂些,可好?”

聞言,長寧撅了撅嘴,將凳子往平陽這移了移,伸手在桌下拉了拉平陽的衣袖,嘟嚷道:“好嘛,二姐我聽話便是。且留些薄面於妹妹,呵呵,我道歉便是。不是蠢蛋,都是聰明蛋,可好?”

“噗哧……”花鳳彎腰嗆咳笑出來,指了指戚元芳而後拍桌哈哈大笑開來,端著酒盞的戚元芳抽了抽嘴角,無語地翻眼看了下頭頂的琉璃吊盞,舉杯於花榮、孟貴二人笑道:“屬蛋的家夥們,且再飲一杯如何?”

這廂,連平時有些冷性子的冬梅都揚聲笑開,好損的一張嘴。平陽扭首趴到紫鵑肩上,掩帕捂嘴努力抑制只微動的肩頭看出些許笑意來。

花榮臉上一陣精彩的白紅青交錯後,黑煞著面郁結地仰首喝下。回臉看到對面臉頰微暈的平陽,頓時心頭一軟,放下杯盞道:“且快些吃飯,船在下面等著了。”說著,起身打開門揚聲道:“小二,可上熱菜了。”

只聽到一聲“好嘞”,平陽、長寧在紫鵑的示意下,起身到屏風後暫避。幾個跑菜的小廝端著木盤一陣穿梭進出後,冬梅才將二人重新引出入座。眾人經方才的笑鬧後不再拘謹,喝酒吃菜甚是自在。

安順夾住一雞腿,秋月倏地一瞪眼,伸筷子搶過遞到花鳳碗裏笑道:“鳳姐姐吃。”

花鳳笑了笑,正要下口時卻瞅到安順那無辜水蒙蒙的小紅眼,頓覺沒了味。正想夾還給他時,長寧夾了塊雞脯肉丟到安順碗裏,怒道:“你個吃貨,別搞得我平日欺負虐待你似的。再學兔子戳瞎你,花鳳莫理他,這只會吃食不會下蛋的閹雞。”

“嗚,公主……不,四小姐,我就算沒去根子也不會下蛋。”淚眼朦朧,縮爪子繼續學兔子。

花鳳、戚元芳孟貴仰首哈哈笑開,平陽冬梅氣得直瞪長寧,這話哪裏學來的?也不臊?

長寧看懂了意思,低首撇撇嘴自認倒黴,伸手狠掐一把安順的細腰肉,說道:“好嘛,二姐、冬梅,你們只當沒聽到。莫說與娘,呵呵。安順,來多吃些。”

說著,連連亂叉了幾大筷子菜,舀了好幾大勺湯到安順碗裏,只堆成小山才罷手。眼神示意道:吃貨,吃呀,吃不了你死定了,回去有你受的。

安順抽搭了下,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水漬,抱住碗委委屈屈像小媳婦似的,有一口沒一口扒拉起來。平陽朝紫鵑示意了下,紫鵑轉身拿了個空碗遞過去,安順扁著嘴將堆得小山般的碗挪開,夾了個魚丸到空碗裏笑瞇著眼低首慢吃開。

長寧無奈討了個沒趣,二皇姐發威了,她只得認栽了。坐正後乖乖地舉箸吃菜,不時與平陽吃幾杯桂花釀甜酒。氣氛再次恢覆正常,不時還能說些無傷大雅的笑話,談一些市井佚事趣文。

花榮不敢直視平陽,他知道這同桌進餐的機會是花鳳特意安排的,可他卻不如戚元芳孟貴放得開手腳,看著講趣聞講得眉飛色舞的孟貴,還有說笑話說得甚是逗趣的戚元芳,還好帶這兩個活寶來,偷瞥了眼臉頰暈紅笑靨如花般燦爛的平陽,心一下子酥軟了,這才像豆蔻之年的女孩子。

花鳳端著酒杯往兄長眼前一橫,笑道:“且吃杯酒吧,老哥。”

花榮怔了下,趕緊收回視線,一陣滾燥上臉執起酒壺連斟飲幾杯,走到窗前藉著看風景吹了好一陣涼風,才恢覆勉強正常。自己是怎麽了?怎像個毛頭澀小子般失了分寸?

趁眾人笑鬧嚷嚷再次舉杯共飲時,平陽淡覷了窗邊的花榮,垂首藉著飲酒的工夫,掩袖隱去那抹哀傷落寞,不知為甚麽每每提及或是見到花榮,她都會不自覺想起前世慘死的那雙兒女。她知道與花榮無關,對於祁暮清她是滿腔的恨,恨不得那男人立刻死在自己面前,且死無全屍。可花榮,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對自己的好由前世延續到今生,依舊還是那樣的純粹炙熱。

如前世一般,花榮還是……可她卻不是當日那懵懂無知單純易知足的平陽,每逢佳節倍思親,大概說得就是她此刻的心情吧。她真的好想念文洛他們,知道今世的自己不可能再犯傻嫁與祁暮清,可想到那三個孩子,痛悔恨時時刻刻折磨著她那已然千瘡百孔的心,再想到祁暮清,愛意全無,剩下只有徹骨的恨意。

將自己變成這番模樣的,就是祁暮清與劉蘭芝,她該立刻殺了這兩個人才對。可惜她又不敢輕易去觸碰那些關於命運改變的一切,她自認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扭轉乾坤改變一切,她只能保全,只求家人親友可以平安度過此生,得一個善終。

所以,註定她不可以麻木地殺戮報覆。如今的大夏朝就算沒有日後的慕容祺、祁暮清,也支持不了多久。

眼下她父皇聖獻帝還活著,尚還穩得住局面。可父皇一死,所有的一切就會像決了堤壩的洪水般肆虐開來,接著一系列的天災人禍:房屋淹沒人畜死傷餓殍千裏瘟疫橫行……

藩鎮割據派系爭鬥,年年戰亂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那時的大夏朝被割裂成大大小小十六個政權,末帝李思諫老早是擺設了,因戰亂他只得避逃到南方的卞州建立了後夏茍且偷安,而後又被人劫持回洛安成為了一個可恥的傀儡。

而諷刺的是:慕容祺、祁暮清正是前世結束這一切災難的人,他們南征北討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才重新統一了這破碎的山河,對於她來說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對於天下子民來說他們卻是恩人。

如果她現在貿然殺了這兩個人,結局如何?她不敢去想象,她只知道這兩個人輕易殺不得,那剩下的一條路只能是因勢利導的利用。

因此,她本不想與花榮有太多不該有的牽扯,但命運就像在開玩笑……雖與前世有細微的改變,可花榮好像對她還是有了不該有的想法。她該怎麽辦?回應?!不,至少到現在她都肯定自己對他感恩甚於其他。更何況,連底下路該如何走她自己都不知道,又怎能連累再次害了他。既然不能給予,就不要給他太多的希冀。

看平陽與花榮皆與往日有些不同,一個裝看風景吹涼風,一個低首神游不知在想些甚麽。

眾人不覺開始猜想開來,幾個遞眼後像是達成甚麽共識般,正準備出聲笑鬧一番時,平陽卻突然起身端起兩杯酒,在眾人暧昧不明的眼神中慢步走到花榮面前。

十三回 游湖

淡然地將一杯酒遞向花榮,平陽臉上努力噙起一抹淺笑道:“我說花統領,花鳳與我情同姐妹,她喚你大哥,我可否也喚你一聲大哥。”

眾人一怔皆驚楞住了,花榮懵了下但很快恢覆正常,接過酒盞莫名地來了句:“您當真聽不得我勸?那些與你無關的。”

“送大哥刀劍兵書時,平陽已然是下了決心的。不是大哥幾個水晶瓶琉璃盞就能改變的。”

“是嗎?那需要我做甚麽?”

平陽攥著杯盞怔了下,低首掩去此刻的表情,回道:“已然夠了,謝謝大哥。且飲了此杯,我先上畫舫去了。”說完仰首飲盡,接過紫鵑遞來的帷帽戴上,率先開門而去。

花榮捏了捏酒杯,兀自飲下此生最苦澀的一杯酒。花鳳不知如何是好,公主與大哥剛才說的話是甚麽意思,跟猜啞謎似的。為何好好的氣氛瞬間如潑了冷水般?

戚元芳比孟貴花鳳他們精明些,上前拍了拍花榮的肩,笑道:“唉,許是我們逼急了。對方畢竟是……沒事,反正以後機會多的是,慢慢來。

有句老話說得好:來日方長嘛,聰明的女人向來都不是那麽好追的,不行你就換個笨些的,比如我家那憨妹子。”

“去你的。”花榮撇開他的熊爪子,趕緊後面跟上。罷了,做大哥總比甚麽都不是強,再說他只是幹哥哥,又不是親哥哥。損友只一句話說對了:來日方長。

不理會後面紫鵑焦急的提醒聲,平陽一路低首快速地下了樓梯,轉了彎急步往出口而去。卻不想與側面突然走出來的一個人撞了個正著,身形踉蹌著往後跌倒,被撞的人堪堪站穩後快手撈住了平陽的腰。

帷帽的紗微微拂開,平陽驚得趕緊扭首擋住,藉著對方的扶持站穩後迅速往後退了幾步,福身行禮道:“多謝!失禮處無怪罪。”

話音未落,紫鵑已然後面趕了上來,看到公主與個褐袍書生站在那像是在說話,再一瞧是個沒見過的生面孔,趕緊上前福身行了禮,轉身責備道:“小姐,怎回事?”

還好帷帽遮著,平陽臉紅了紅,低聲回道:“不小心撞上了……這廂沒事了。”

明顯紫鵑不滿意這答案,怒眼不滿地瞪向公主。平陽略覺尷尬不知該如何說清,不自覺地拉扯擺弄著衣袖,有些無所適從。

丫鬟脾氣比小姐還大,有意思。褐衣書生打扮的男子挑了挑眉,拱手微微行了禮,解圍道:“是我方才大意沒看路,正要出門時,不小心踩到了小姐的裙裾。這廂才停下來,賠罪。”說完,拱手告罪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紫鵑撇撇嘴,只得作了罷。花榮跟了上來,瞥了眼甫走的背影,回身看眼平陽,沈聲問道:“沒事吧?”

平陽搖搖螓首,便由著紫鵑攙扶出了門。花榮無奈只得暗嘆了口氣,戚元芳上來側肘搗了搗,湊耳笑道:“看吧,還是有些不同的。沒事,走吧。”

這廂,褐衣書生慢悠悠地踱著步來到游船畫舫停泊的碼頭,腦中卻不時閃過紗帷拂開的瞬間,縱使滿面淚水卻亦可令人心生疼惜的俏麗嬌顏。扶住時那霎那的手感,楊柳細腰不過如此。

美人如斯,卻不知何人如此狠心使得她如此哀傷,以致她連路都不願細瞧慌忙逃開般想要離去了。可惜可嘆!世間多情總被無情傷,還是無情的好些呀。

正在褐衣男子忙著感慨人生時,畫舫上的眾人等不了了,一人探頭道:“我說齊笑煜,你這家夥快些好不好?都等著你作下一首詩了。做得好,我們讓茗煙姑娘陪你。你說是不是,慕容兄?”

喝得微醺的慕容祺將邊上陪酒的姑娘摟到懷裏,一陣輕薄後肆意大笑道:“是呀,做的好。茗煙姑娘陪你。做不好,就讓窗邊臭了臉一晚上的延之表弟陪你。哈哈,你說好不好?世子爺。”

已然醉死的李從讓霍地從位置上站起來,指著慕容祺一陣大笑後,拍桌道:“做好了便罷,若是做的差,我讓我家那貞烈婊`子母老虎陪你。哈哈……”

此言一出,眾人笑開。幾個人從畫舫上下來,不由分說地將齊笑煜架上了船。船夫們看人到齊了,就收了韁繩撐篙離開了碼頭。

待平陽她們一行人到時,剛剛好與之錯開了。船夫搭好懸板,花榮先過去再伸臂將平陽紫鵑依次扶上來。然後進艙房等了會花鳳她們。人都聚齊後,看時間正在點上,戚元芳便提議去三生橋那的瀟湘水臺聽小玉蘭唱戲。

小玉蘭進過宮唱戲,秋月自然記得連連拍手叫好,招呼船家快點開船。平陽摘去帷帽笑了笑,重新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紫鵑遞了杯暖茶,替她系好披風。挨靠著選了個位置,隨意落了座。

戚元芳去前艙讓人送上來一些糕點瓜果給女眷,自己則提了一壇子,拎著幾個油紙包裹的下酒菜。走到桌邊掀去酒壇子封蓋,笑道:“來,上等的太白酒,喝幾杯。剛才的甜酒像喝水似的。再配上祥德齋的下酒菜。聽著小玉蘭的戲,那叫個爽。”

秋月不滿了放下茶盞,嘟了嘟嘴道:“哦,那為何請我們去那望月樓?也就幾色糕點特殊些。”

戚元芳不覺楞了下,經剛才那出認兄戲,大家根本沒怎麽再吃就草草收了場。總不好再提這茬吧,想了想開口道:“嗯,確實。不然姑娘也來吃些。”

嗅到那濃烈的酒香,秋月下意識地甩了甩頭,回道:“不了,這酒我吃不得。風姐姐,你們也少飲些。”

長寧勾首看了會窗外的喧囂,興奮地回身拉起秋月凡雁,三人到另一邊看西岸街道邊的花燈,壓低嗓子不時湊耳說上一兩句。

看到氣氛有些壓抑,花鳳趕緊舉杯鼓噪道:“來,先喝幾杯熱鬧一下。對了,冬梅你琴彈得好,可否撫一曲助助興?”

候在平陽邊上的冬梅懵了下,不知該如何回答,求救般地看向公主。平陽頷了下首,淺笑道:“安順焚香,冬梅去取琴,我正好也想聽幾曲。若能唱上一段,更好。可行?”

聞言,長寧倏地將頭調過來,拍手笑讚道:“是呀,這等景致不讓冬梅奏上一曲確實可惜了。我可先說清楚,小玉蘭的嗓子不一定比得我家的梅兒。”

“公主,你……”冬梅咬唇臉羞惱得通紅死勁一跺足,既然將她與個戲子比較。真真活活氣煞了她。

長寧趕緊拱手討饒道:“好嘛,好嘛,我錯了。紫鵑,你順道將棋盤拿來我要與二姐對上幾局,這次一定要贏!”

“至今無一勝績,臭棋簍子,四公主您確定?”冬梅借機諷了她,逗得眾人頓時哈哈笑開。

沒一會工夫,暗香焚起,冬梅素手慢撥琴音一起,氣氛瞬間活絡了許多。紫鵑幾個湊到一起,看兩位公主實力甚是懸殊的對弈。不時湊耳說上幾句笑話,氣得長寧嗷嗷叫。時不時還悔上一步棋,眾人連呼:“臭棋婁,真小人。”

長寧非還掰說:“我乃女子,悔就悔了。”接著腆著厚臉繼續下棋,逗得眾人笑聲不斷。

花榮見平陽再次笑開才稍微安了心,轉首端起酒盞有一口沒一口的慢慢酌飲起來,看著岸邊的景致,聽著曼妙的琴音逐漸拂去了他心頭殘存的一些浮躁。彎唇湊身笑道:“妹子,無論如何,今天哥哥敬你一杯。謝謝了。兩位兄弟,同謝了。”

說完,四人相視而笑,舉杯飲之。畫舫悠然安靜地隨波前行著,艙房裏則不時傳來幾聲笑語,伴著悅耳靜心的琴音。融入在洛河穿梭往來的畫舫游船龍陣裏,甚是和諧熱鬧。

不到三盞茶的工夫,長寧已然輸了四局,眼瞅著面前的這局也已成頹敗之勢,不由得惱了伸手推亂棋子,不依地跺足嬌嗔道:“二皇姐壞死了,一點都不讓我。嗚嗚,下棋至今你都未曾讓我一局。”

“噗哧”紫鵑捂嘴笑了出來,點額取笑道:“二小姐還沒讓你,我的天啦!四方諸佛求求你們,趕緊讓咱們的四小姐贏上一回吧。阿彌陀佛!我家二小姐整日陪個臭棋簍子下,真真難為了她了。”說著,雙手合十繼續做禱告狀。

惹得眾人哈哈大笑,羞得長寧鳳眼一瞪,叉腰跳起正想發作時,琴音驀地停了。尋跡望去,只見冬梅將古琴往前推了推,扭身悶氣道:“哼!只記得玩鬧。有誰認真聽我撫琴來著。不來了,對牛彈琴的事情我不幹了。”

眾人一楞互相看了看,回神後也不惱,直指著互相的鼻子,爆出更誇張的笑聲。

冬梅起初還氣得恨不得立刻摔了琴,可後來看到花鳳幾個滑稽耍寶的誇張笑臉,不由又捂嘴笑了出來。轉身坐正後做怒狀道:“哼!我不拿出些看家本事真要被你們小瞧了。底下不許喧嘩,只靜靜聽我彈一曲,若還是引不起諸位的興致,那冬梅便當刻摔了琴此生再也不碰這玩什子。”

此言一出,驚得最不正經的花鳳都斂去了笑容,放下杯盞下意識地坐正身子。

冬梅看差不多了,這才重新調整了琴弦,低首輕挑慢撚徐徐奏急,好似雄鷹飛過蒼穹般壯闊,後又緩緩歸靜呈現恬淡清奇,宛若溪流慢淌葉落歸根般的祥和寧靜。

配合著舒徐幽暢的琴音,清嗓唱道:“煙水蒙蒙,一天瀟灑西風。游子飄蓬,瘦減好形容。聽疏鐘也聽疏鐘,咽寒蛩,鐵馬風,擾得人心忡意忡耳邊忡。奈何奈何也,目斷飛鴻。憶雲山,陰隔千裏,寄音書,卻也難通。

音信難通,音信也難通。遠隔湘江,悵秋容楓葉紅。送舟風,浪跡萍蹤,人未逢。怕看那雲重,說什麽歸鴻。相逢夢中,相思無窮。到如今,淚灑寒江西風……”

曲終音漸消,清麗婉轉的歌喉配上絕妙的琴音,看似委婉隱逸實則蕩氣回腸,甚是勵志慰籍於人心。

回神後花榮籲出口長氣,拍案道:“真好,連我這不識音律的老粗都聽出好來了。果真厲害。確是我等牛耳,還請姑娘恕方才冒犯之罪。我這賠禮了。”說著,斟酒連連飲了三杯才拱手作罷。

看著冬梅羞得酡紅的臉頰,紫鵑捂嘴毫不客氣笑出聲來,說道:“這是當然,前年太後壽宴上那祝酒詞就是我家的梅兒唱的,連宮裏樂坊的領班周師傅都讚不絕口了。恨不得立刻從娘娘那挖搶了去。”

凡雁調皮地轉了轉水眸狡黠一笑,搶白道:“可惜,我們家的梅兒那時便已是四品的女官了。毫不客氣當場一頓夾棍帶棒子的冷叱差點鎮傻了那家夥。也只我們有這等耳福,可聽到這性子比那竹蘭四君子更孤傲冷絕妮子的琴藝妙音了。呵呵……”

“你們兩個損嘴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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