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會盡快把自己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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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頓飯,尹媽媽和尹傑就一直圍繞著一個話題在周轉。“趁著年輕趕快再找個人嫁了吧!否則,你一個女人怎麽把念念帶大?”

亞馨沒多說話,她的表情一直是深思的,凝定的。永逸也很少說話,他一直不斷地抽煙,一支接一支,那團濃重的煙霧就一直圍繞著他。吃過飯後,他們把尹媽媽母子兩個安排在了距離他們家最近的一家酒店。

然後,一切妥當了。永逸說:“我們先回去吧!明天,你可以請天假陪陪他們,現在,家裏那邊還有問題要處理。”

是的,家裏那邊的確還有問題要處理。尹媽媽憂心忡忡地看著亞馨:“你的婆婆實在太兇了,以前有紹輝在,我還能放心,現在,我是一分鐘都不敢把你放在她身邊了。”“沒事,媽,”亞馨說“我不會再讓自己受委屈的。”

坐上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亞馨依然靠在車後座,頭偎在玻璃窗的旁邊,眼睛大大地睜著,迷蒙地望著車窗外。她的表情淒楚,神態茫然,有抹蒼涼團團包裹著她。

窗外,夜色已經濃重地彌漫在了天地之間。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路上行人稀少,車輛稀少,街道被雨水洗的發亮,路燈發著暗郁的光。

臨近道邊,永逸把車子停了下來,默默地點起了一支煙。搖下車窗,他蹙著眉頭,吐出了一串煙圈,微風迎回了那片煙霭,重新將它們掃回了車廂。

亞馨依然坐姿未變,依然呆呆地望著窗外,似乎絲毫沒有察覺車子停了下來。她的坐姿疲憊而倦怠,她的神色也疲憊而倦怠。隨即,她慢慢地把眼睛閉上,慢慢地側過頭向座位裏面靠了靠,然後,她整個身子向裏面瑟縮了過去。“走吧!”她說:“我累了,我想睡了。”

永逸回頭看著她,後座上那個單薄的瘦削的身影是楚楚可憐的,是令人心痛的。她現在不是一棵野草,她是一棵被碾碎了的小花,花瓣花葉已經被扯的七零八落了。他覺得喉嚨開始哽塞,胸口的氣流開始翻湧,某種無法釋懷的痛楚把他給捉住了。

驀然把頭轉過來,他扔到了手中的煙頭,將頭伏到了方向盤上。兩只胳膊環抱著自己的頭,他不斷地輾轉,嘴裏悲愴地喊:“亞馨,你讓我怎麽辦?每天看你這個樣子,你知道我有多心痛麽?”

亞馨依然靠在那兒,依然閉著眼,她表情平靜地說:“走吧!已經很晚了。”她的這句話剛說完,永逸的電話就響了。

永逸身體僵硬了一會兒,他擡起頭,拿起電話,放到眼前掃了一眼屏幕。他立即皺著眉把臉轉向了窗外,心裏的惱怒加劇,煩躁加劇,苦惱加劇。把電話接通,紫琪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你怎麽還沒回來?媽等你呢!”

他驀然撂下電話,回頭向後座看。亞馨依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靠在那兒,依然瑟縮,依然蒼涼,依然那麽可憐兮兮。

他的心臟又開始痛,全身上下都痛。咬著牙,他一句話也沒說,發動引擎,車子向前駛過去,直接沖進了夜色之中。

下了車,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家門。一如預料的,葉太太和紫琪都在客廳坐著。亞馨要上樓,葉太太叫住了她。她把身子轉過來,面對葉太太,她的表情安靜,聲音安靜。“怎麽?”葉太太哼了一聲:“你還沒嫁出去呢?你就連媽都不叫了,你不是知道什麽是禮儀廉恥麽?”

亞馨靜靜地看了葉太太一會兒,隨即啟開嘴唇,叫了一聲:“媽,如果有事就明天再說,我現在累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她擡腳又要上樓。“你等一下。”葉太太厲聲說。亞馨的身子站住了,僵在了那兒。

葉太太從沙發上起身,直接走到了亞馨面前。“你想把念念帶走?你一個月賺多少錢?你連養活你自己都困難,你拿什麽養活念念?念念要吃要喝要上學要受教育,你拿什麽供他?你的臉蛋漂亮可以用來頂飯吃麽?”

“為什麽我臉蛋不可以當飯吃?”亞馨的嗓門提高了,那壓抑在身體底層的火氣不受控制地往出頂。“我可以找個男人嫁了,只要能養活念念,我什麽樣的男人都能嫁。”

“你,你憑什麽帶著我們容家的子孫嫁別人?”葉太太氣急敗壞了:“紹輝屍骨未寒,你就已經給自己想好退路了,我就說你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你住口。”亞馨叫了一嗓子,她揚起下巴,臉色蒼白地瞪著葉太太,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飛出了胸口,跳上了她的眉頭。“為什麽你能帶著葉家的子孫嫁給容家?為什麽我就不能帶著容家的子孫嫁給別人?我水性楊花?那你為什麽不守著葉家的子孫一世終老?已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你,”葉太太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了,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了,然後,怒不可遏地她揮手就給了亞馨一個耳光。“你敢這麽和我說話?”“媽,”幾乎是一個本能,永逸就沖到了亞馨面前,擋住了她。

紫琪站起來也去拉葉太太。亞馨搡開永逸,她直接迎著葉太太。她的臉頰漲紅,她的氣息粗重,她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但是,那淚霧後面,她的眼神倔強而堅決,瞪視著葉太太,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放心,我現在還年輕,有大把的男人等著要娶我呢!我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把我自己嫁出去。到時候,我一定會帶著念念嫁,我會不惜一切把念念帶走。山南海北,只要有人肯接受念念,只要他能撫養念念,我什麽地方的人都嫁,到時候,你想再看到念念,恐怕比登天還難。”她甩頭向樓上走。

“你敢?”葉太太在身後尖聲叫。亞馨慢慢回過頭來,她也瞅著她。“我為什麽不敢?也許你不了解我,我這個從小就很瘋狂,做事,我通常都不計後果。”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繼續說:“我生在一個窮人家,所以,我就註定有一個卑賤的靈魂。因為貧窮,我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嫁了一個不該嫁的人,害了一個不該害得人。如果說你難過,我的難過絕對不會比你少半分。我罪孽深重,我罪有應得,我要悔過,我要思過,我自然會用下輩子的時間來贖罪。現在,紹輝已經不在了,我除了悔過之外,唯一能做的就是念念帶好。”

她的眼光輕飄飄地從永逸臉上掠過去,加重了語氣,“所以,所有的東西都結束了,我不會再死守著一份不應該要的感情,我不會再活在回憶裏,因為回憶不能當飯吃,因為回憶幫不了念念。”她說完話,不再看他們每一個人,直接上了樓梯。

幾乎是提著一口氣,亞馨直接沖到了念念的房間。將門從身後輕輕關上,她緊緊貼在了門上,眼淚像流水般地滑出了眼眶。捂住嘴巴,她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哭了一會兒,她止住了哽咽,慢慢把腳步挪向床頭。

床頭的小夜燈亮著微弱的光,那乳黃色的光暈籠罩在念念的那張小臉上。他睡得正香,嘴角上還掛著淺淺的笑意,一條腿搭在了被褥的外面,將那被褥緊緊地壓在了身子底下。

亞馨抹了把臉,擦幹眼淚,小心移開念念的腿,然後,把壓在念念身下的被子輕輕抽了出來,重新蓋在了他的身上,掖好被角。做完了這些,念念被驚動了,翻了一個身,嘴裏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重又將身子翻了回來,面對著她了。

亞馨止住了眼淚,身不由己地挨著床邊坐了下來,呆呆地癡癡地凝視著念念,念念長得真像紹輝,那鼻子,眼睛,嘴巴,幾乎無一處不像。實在無法控制胸口那滾滾而動的感情了,她欠起身,輕輕地吻了吻念念的額頭。

紹輝,她那已經止住了眼淚又滾滾而出了。直到這一刻,她才深刻地體會出了那份孤獨和無助,才深刻地體會出了紹輝的好來。

這一夜,是亞馨睡得最不踏實的一夜。她在迷迷糊糊中睡了過去,又是在迷迷糊糊中醒了過來。睡夢中,她夢見自己躺在一塊木筏上,周圍是那蒼茫沒有盡頭的大海,無數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向她的身上蓋過來,海水瘋狂地灌進她的喉嚨。

她的呼吸就越來越困難,越來越無力,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魂魄離開她的身體變成了一縷青煙,向上升騰。她被嚇醒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屋子裏特別的安靜。她長長舒了口氣,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活著,她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兩個字的沈重。

窗口的眼光提醒了她,時間可能不早了。她從床上翻身起來,突然間感覺到自己的體內註進了一絲新鮮的血液,這讓她莫名的亢奮,莫名的情緒高漲。

然後,她開始洗漱,換衣服,這是她第一次在紹輝離開以後對自己的衣著做了關註。於是,她換了一身漂亮的衣服,除去了一貫的職業裝,換上了她最喜歡的那件包身的咖啡色的緊身短裙,外面罩上了一件淺啡色的小薄外套。

於是,她化了妝,第一次擦了口紅;於是,她把她那頭長發松松地在腦後晚了一個發髻;於是,她戴上了一對耳環;於是,她穿上了一雙高得不能再高的高跟鞋;於是,她走下樓梯的時候,她那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聲音是那麽醒目,那麽清脆,她把那客廳裏的幾個人目光都吸引了。

他們都呆呆地目不轉睛地瞅著她,因為她看起來是那麽美麗,那麽性感,那麽嫵媚,那麽顯眼。她高高地站在那兒,高佻的身材,修長的腿,纖細的腰,挺立的胸脯,若隱若現的乳溝,她那高高挽起的發髻,她那頎長的脖子,使她看起來簡直高貴,簡直迷人,簡直就像是一只從天空飛入凡塵的白天鵝,全身都是那閃著銀光的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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