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要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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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來,吃過飯,永逸就先一步離開了。亞馨先幫著葉太太把念念的飯餵完,收拾好廚房,然後,她回到樓上去換了身衣服。

沒多久,亞馨穿戴整齊地從樓上下來了。葉太太審視著她,頗感意外地:“怎麽你又要出去麽?”隨即,她的口氣有點不滿了,“念念昨天剛摔完,你有再重要的事也不應該今天辦?何況,你能有什麽重要的事?”

旁邊的紹輝為了彌補昨天的那份失責,趕緊幫著說起了好話:“媽,亞馨有個老家的親戚過來了,要置辦一些結婚用的東西,昨天,因為念念的事楞是沒有陪上人家,今天怎麽著也得過去一下。”

葉太太上下眼光溜著亞馨,酸溜溜地說:“不過是一個老家的親戚,怎麽穿的這麽漂亮?”亞馨臉一紅,訕訕著不知道說什麽了。

紹輝又跟著幫腔,他攬住了葉太太的肩膀,“媽,亞馨當然得穿漂亮點,穿的太寒酸,人家還以為她嫁的不好呢!”他忽然加了一句,擡高了音調,“不過媽,你不同意亞馨出去也行。為表誠意,咱們把亞馨的親戚請到家裏來吃個飯吧!”

葉太太臉色立即松動了,“家裏怎麽方便?有念念在吵吵鬧鬧的,好了,好了,別弄得太晚。”

紹輝立即沖著亞馨勝利地挑了挑眉。亞馨感激地給了紹輝一個眼神。然後,她就片刻沒敢停留,擡腳出了門。

在沖進電梯的那個瞬間,她心裏對紹輝又浮出了那份負罪感,但是,她硬生生把那份負罪感壓了下去。今天,沒有紹輝,沒有念念,沒有傳統,沒有道德,今天這個日子裏只有永逸,只有永逸。

出了大路口,遠遠看見永逸正雙手插兜,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一臉暗郁地望著天空出神。她徑直跑到了他面前,她氣喘籲籲地在他面前站定,她的臉色緋紅,目光閃亮,唇邊罩著笑意,她柔聲說:“你怎麽沒開車?”

永逸轉眼看著她,心裏忍不住一激。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毛絨長衫,黑色的窄腳褲,一個半高的黑色高跟鞋,外套一件中款的黑色風衣,全身上下都是黑色,黑的頭發,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睛,沒有多餘的色彩,卻黑的高貴,黑的端莊,帶著那抹咄咄逼人的氣息俯沖而來。

他們停在那兒,互相凝視著,誰都沒有說話,好像周圍的人流車流都不存在了,好像整個世界都沈睡了。然後,他默不作聲地拉起她的手下到大路邊,伸手打了個車。

車停下來,拉開車門,他拉著她坐到車後座,“我們去哪?”他問她。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後海。”

車子載著他們往後海的方向開。

一路上,兩個人再也沒說話。她緊緊靠到他的身上,緊緊地貼著他,手攀著他的脖子,她揚著頭,用手摸著他的下巴,摸著他下巴上的胡茬。

然後,她的手指往上移,又去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子,然後,她的手指又停留到他的嘴唇上。他不做聲地咬住了她的手指,在唇間輕輕地啄。然後,把她的頭拉過來,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始終沒有說話。

“永逸,”她摟著他的脖子,頭頂著他的下巴,茫然地看著車窗外,嘴裏輕聲說:“你會想我一輩子麽?”

“嗯。”他應了一聲。

於是,她的頭往裏蹭了蹭,更緊地貼住了她。他動了動身子,無言地又往她的身邊靠了靠。她低喃了一句:“我知道你為什麽不開車了?”

“嗯。”他又應了一聲,鼻中發痛,喉中發哽,心裏那酸酸楚楚的熱流開始在全身運作。皺著眉頭,他把眼中的熱浪逼退。

秋天的季節,後海的地方沒有夏季人那麽多,偶有一些游人也被分散的稀稀落落。他們牽著手,像所有的情侶一樣從容地沿著湖邊走過去。靠著湖邊的欄墻,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秋日的陽光照在那湛綠的水面上,偶爾吹過來的一縷秋風拂過水面,掀起一圈圈的漣漪。他們一同望著那湖水,望著那在漣漪中跳動的水光,望著那湖面緩緩前行的游船,望了好久,她才說:“你看這像不像廣州的那條江?”

“像。”他說。

“想不到,”她繼續說:“在廣州,我們充滿了離別的愁緒,在北京,我們也是離別,似乎,我們用來離別的時間比在一起的時間還要多。”

他聽得又是一陣酸楚,半晌,他惻聲說:“早知道,在北京那段時間,我真應該對你多陪陪你,直到現在我都在懊悔,如果我能對你更上心一點,你又怎麽能被紹輝感動?如果你不是嫁給了紹輝,也許我們之間不會像今天這樣。”

她呆了呆,突然把頭轉給了他。她眼淚開始一條條往下流,一下子,她就崩潰了。她緊緊地抱住他,沖口而喊:“原諒我當初的任性,如果我能多考慮一天,我一定不會跟紹輝,如果我不是跟了紹輝,我就不會把局面弄成現在這樣。如果我嫁給了別人,我們之間就不會有這麽多牽牽扯扯,你也就不會像現在這麽難過。都是我,都是因為我,才把局面弄成現在這樣,你知道我有多後悔麽?是我害了你們兩個。”她悲痛欲絕地連聲喊:“我錯了,我錯了。”

“不,是我害了你,”他搶著說:“如果不是我當初始亂終棄,不是我優柔寡斷,怎麽會造成今天的局面?我不能給予你婚姻,可是,又不想把你放走,我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男人。”他移開她的頭,拂開她臉上的頭發,露出她的臉,他凝視著她,“我們真的一定要分開?真的從此不再有任何牽扯?我們以後見面開始客客氣氣的講話對麽?”

她癡癡地看著他,搖頭,搖頭,眼淚就是無聲地往下流。

“你看,”他的聲音又溫柔又愴惻的,伸手去幫她擦眼淚,“你和我在一起,眼淚好像就沒有停過,是不是我總是弄痛你?”她仍然不說話,還是那麽癡癡地凝視著他。

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她,身子發抖地說:“幹脆我們私奔吧!沒有責任,什麽都沒有,真希望來一場大地震,把我們兩個一起活埋了,然後,我們被獲救了,從此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只記得我們彼此,其他的人都不記得了。”

“傻話。”她含著淚罵了一句。“三年前,你都不能拋下家庭跟我,三年後的情況更覆雜了,難道我們還有機會選擇麽?難道我們真的能不要親情,不要念念麽?而你能不要芊芊,不要你媽,不要紹輝麽?你明知道,我們做不來。”

永逸閉上眼,是啊!他已經是千古罪人了,他已經傷了兩個女人,他還能再傷幾個麽?“可是,告訴我,”他悲切地喊:“怎麽樣才能把你忘掉?理智告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可是我現在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沒有理智的。”

“去愛你的家人,去想想屬於我們的責任,或者,”她的聲音軟弱了下來,怎麽樣才能忘掉?自己又怎麽樣才能忘掉他呢?

她更緊地摟著他的脖子,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氣味,她的表情特別平靜,聲音也特別平靜,“永逸,你好好抱抱我吧!我今天一天都陪你,你有多少感情就對我使出來,你有什麽話就對我說完。”

他心裏一酸,更緊地抱住了她,恨不得將她揉進心口的地方。他的下巴拄著她的頭頂,閉著眼睛,心馳神醉地聞著她發際間散發的那洗發水的清香。許久,他們都沒有動,好像兩塊靜化的石頭,兩個已經沒了魂魄的木乃伊。

如果生命能在這一瞬間停止多好!如果世界能夠在這一瞬間毀滅多好!但是,生命沒有結束,世界沒有毀滅,因為旁邊有人過來了。那是一對年輕的情侶,站在他們不遠的地方,兩個人毫無顧忌地肩靠著肩,腰攬著腰,熱烈興奮地望著湖面,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驚動了他們。

“為什麽別的情侶都是那麽輕松,”她說,聽著那對情侶的說話聲,她沒敢擡頭看,“那麽喜悅,那麽幸福,而我們卻總是充滿了愁悵?那是因為我們的幸福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永逸低低嘆了口氣,把她的頭扳過來,迅速地吻住了她。

然後,他們的眼淚混合在了一起。他抱緊了她的頭,將她那小巧的身子緊緊地壓在胸口,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揉進自己的血液中,他無限痛楚地附在她耳邊喊:“不要忘了我,我不要求多,只要你有那麽一點點的想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亞馨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眼淚一股腦地往下流,嘴裏一疊聲地喊,“葉永逸,這輩子,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永遠都不會。”他帶著無比深切痛入骨髓的愛慕,把她重新抱入懷中。

這同樣是酸楚而浪漫的一天,幾乎和在廣州時候一模一樣,所不同的這是在北京。

但是,兩個人幾乎和四年前一樣,他們手拉著手,肩銜著肩,沿著後海那一個個特色小店,一條條小胡同,一家家四合院逛過去。

走的累了,他們就找一家靠湖的咖啡廳臨窗而坐,嘴裏喝著咖啡,眼睛靜靜地凝視著對方。看不完,看不夠,誰也不說話,言語都是多餘的,其他的人都是多餘的,這個世界都是多餘的。

餓了,他們就一家家的小吃店吃過去,什麽火燒,年糕,小腸,爆肚,奶酪,他們息數嘗了遍。他餵她一口,她餵他一塊,然後,他執著她的手去喝她杯中的飲料,她執著他的手去喝他杯中的冷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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