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要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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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東西,他幫她擦凈嘴邊的東西,她幫他擦凈嘴邊的東西。然後,他背著她沿著湖邊往前走,她呢撲在他的背上,高高地揚起雙臂,放聲大喊:“我愛葉永逸。”喊完了,她團住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背上,眼淚慢慢往出流,流了他一背。

他背著她,感覺到後背濕了,那小小的身體在他背上不住地抖動,那身體的痙攣傳染給了他。他心裏一痛,硬撐著走了一會兒,最後不得不放下她,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把她抱住,摩擦著她的耳邊,他哀然地低喊:“為什麽?為什麽我們不是在八年前認識?”

她移開頭,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淚花在睫毛上起伏,她含著淚故作輕松地咕嘟著:“八年前?我還未成年呢!”

永逸俯眼看她,也故作輕松地說:“你在提醒我我有多老是麽?”

她的唇邊有抹笑容又酸楚地往外跳了。她轉身雙手托住他的下巴,雙眼在他的眉宇間游動,“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容易喜歡上你麽?”她說:“不止是因為你長得帥,可能我還有戀父情結。”

永逸皺起眉頭,故作不滿地:“ 你行了啊!說著說著,連輩分都變了.”她撲哧一笑,淚花從睫毛的縫隙中蹦了出來。她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我喜歡成熟一點的男人,可能是我爸爸去的早的原因,所以,你符合我的審美。”

於是,那份氣氛被重新攪活了,那份濃重的憂傷在他們刻意的輕松中似乎減淡了少許。然後,他們繼續他們的節目,繼續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逛過去,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反正看什麽吃什麽,玩什麽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一起。

時間不覺綿長,太陽從頭頂的地方向西慢慢溜過去,陽光從刺眼的金黃逐漸加深了顏色,湖面和天邊連成了一片絳紅。

他們靠著肩膀望著遠遠的天邊,夕陽的光輝給他們的臉都鍍上了一層金色。他們握著彼此的手,緊緊地握著,卻沒有看對方,共同望著湖面,望著那向遠處滑行的游船。

“有時候,我特別矛盾,覺得嫁給紹輝是件特別愚蠢的事情,但是,有時候,我又想,如果我嫁給了別人,我們也許根本就沒有機會再見面,幾十年後,大家可能不會再認識。反倒是因為嫁給了紹輝,我可以仍然聽到你的消息,聽到你的聲音,所以,盡管痛,卻仍然快樂。所以,有時候,我又暗自慶幸,幸好可以嫁給紹輝,可以有機會感受到你的呼吸,看著你一點點變老,我仍然有一種幸福的感覺,我想我很矛盾。”

他在旁邊嘆息了一聲:“你每一次都能搶在我的前面說出我要說的話。”他攬過她的肩膀,依然望著湖面,“現在,我的心情也是矛盾的,幸好那個人是紹輝,我不能擁有你,但是,我可以遠遠地看著你,感覺著你,好過你嫁給任何人,好過我根本看不到,感覺不到。所以,我也是矛盾的,所以,這種感覺盡管痛苦,卻也仍然幸福。”

“只是我太對不起紹輝了。”她的聲音弱了,又有了那種負罪感。

“我也對不起他。”他說:“紹輝實在是一個值得別人去愛的男人。”

他們同時沈默了下來,不再說話了。暮色從天邊慢慢潑向湖面,湖水變得深幽而不可測了。周圍很安靜,屬於他們之外的一切都是安靜的。“好好去愛他吧!”他說。“好好去愛她吧!”她也說。

遠處,太陽徹底落下山去,他們轉頭互相看了看對方,從對方的眼底讀著那份深意。“我們該回去了,家裏的人都在等著我們呢!”她說。他沒說話,眼睛沒有從她的臉上移開。微風從湖面吹過來,撩起她臉邊的頭發,露出了她完整的一張臉,有兩滴淚珠無聲地滾落了下來,亮晶晶地垂在臉頰上。

永逸伸出手去,用手指刮掉了那兩滴淚珠。亞馨的身子輕輕一個顫栗,他凝視著她,“冷麽?”她看著他,搖搖頭。“有你在,不會冷。”

他默不作聲地脫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輕輕披到了她的身上,又幫著她拉了拉衣領。他的兩只手握著那個衣領沒有動。他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暮色下,她的臉色特別蒼白,眼睛特別的黑,特別的亮,特別的有神,像夜空中那閃爍著的星辰,她的眼底是一抹堅決的篤定的毅然的神色,這使她整張臉都煥發出了一種超脫的悲壯的聖潔的美。

他們彼此默默地深深地苦苦地凝視,然後,突然間,他兩手一拉,扯著他外套的領子就將她拉入懷中,帶著那炙熱的愛慕,他深深地吻住了她。

這是一個痛楚,無奈,淒惻,纏綿,而充滿離別意味的吻。他吻得激烈而貪婪,吻得炙熱而瘋狂,吻得驚痛而悲壯,吻得他全身顫抖不止,吻得她陣陣窒息,全身酥軟而痙攣。然後,他們的眼淚一同流了出來,混合著對方的,流進彼此的嘴裏,湧進對方的喉嚨。

天地在這一刻全部化為虛無,世界在這一刻徹底消失毀滅了。

第二天,永逸就回了美國,從那以後,亞馨再也沒有接過他的電話。聽到他的信息,她也是淡然一笑。她知道他在想她,他呢,也知道她在想他,所以,因為這份感覺在,他們的生活狀態反而正常了。

永逸和紫琪的關系依然故我,大家和氣的相處,但是,卻沒了那份親密。永逸對他和紫琪之間的床第之歡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甚至連最基本的敷衍都懶得去做了,到最後,永逸近乎恐慌的發現,他連最起碼的反應都沒有了,這讓他特別受打擊。

在一種近乎慵懶的心態中,永逸姑息了病情的發展。為此,紫琪還曾積極地幫他找方法治療過,看見他對於自己的問題毫不積極,到最後,紫琪也意興闌珊了。

所以,多年的夫妻,一下子沒了那份配合,一切就變得尷尬了起來,尤其夜晚來臨的時候,就是他們一天最難受的時候。但是,即使尷尬,日子仍然要繼續。因為芊芊,因為責任,因為那內心深層的負罪感,他們的生活還是別別扭扭地延續了下來。

亞馨這邊,情況似乎就比永逸那邊好很多。夫妻之間,女人因為被動,心底深處的那份情緒就不容易被捕捉。所以,在紹輝那單純而樂觀的心裏,他幾乎看不到生活中的陰霾,因為,在他面前,亞馨一直都是那麽快樂,那麽滿足,即使她偶爾有那麽片刻的暗郁,他也一廂情願地認為,那是女人特定時期的生理反應。所以,生活在這邊也延續了下來,和許許多多的家庭一樣,恬淡而舒適,平靜的無波無瀾。

然後,就到了這年年底,永逸離開大概只有三個多月。

一月份,那是北方正冷的隆冬季節。這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連好幾天的大雪將天和地都鍍上了蒼茫的白色。到處是白燦燦的雪,到處是閃著銀光的冰層,空氣中到處都充滿著那種蕭瑟的淒清的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是個星期天,不知怎麽,亞馨突然心血來潮要爬長城。來北京這麽久了,她竟然從來沒有去過長城,她對長城沒有概念,對那一級一級的臺階實在沒有什麽興趣。但是,這個星期天,她的興趣出奇的高。

多少年以後,亞馨都一直後悔,如果這個早晨,她不是那麽興致盎然;如果這個早晨,紹輝隨便找個理由把她應付過去;如果這個早晨,小念念特別不聽話;如果紹輝不是那麽的寵她,愛她,對她所有的提議都趨之若鶩,她也許就不會那麽堅持,也許一切的災難都會離她遠去。

但是,這個早晨,天氣卻出奇的好。雖然漫天依然覆蓋著雪,但是,陽光卻是出奇的亮,照在雪面上閃爍著五彩的光。一大早,亞馨的心情莫名的好,她的好心情直接影響了紹輝。她想去爬長城,紹輝不假思索地應允了下來。

葉太太在旁邊一力阻攔,“前兩天剛剛下完雪,昨天又化了一天,現在路面的冰層又重新結了起來,一定很滑,還是等路面徹底幹了以後再去吧!”但是,葉太太的意見沒有起到作用,最後,兩個人依然興致勃勃地上路了。

車子順利地駛出市區,直接往懷柔那邊開過去。一條不太寬的路面,所幸路上沒有太多的車輛,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天氣,所有的人都留在家裏貓著了,只有亞馨興致盎然。

她一路手舞足蹈地唱著歌。陽光透過車前窗,照在她的臉上,她的面頰紅彤彤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有兩粒陽光,在那晃啊晃的。

於是,那紹輝被她的喜悅影響了。難得她有今天的好心情,盡管她的好心情有點反常,但是,他仍然被感染了,被蠱惑了。於是,他也跟著唱,他唱林俊傑的《曹操》,他唱光良《童話》,他唱汪峰的《春天裏》。

亞馨看紹輝唱,她唱的更起勁了。仿佛兩個人是比賽似的,一首接一首的唱了下去。在那年輕的滿是陽光的心裏,他們誰也沒有意識到災禍離他們越來越近,誰也沒有想到他們的喜悅影響了他們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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