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天氣漸漸地涼了。北方的夏天停留的時間短暫，那姹紫嫣紅的季節似乎嘆息之間就沒了蹤影。隨著這夏天的過去，人的心情似乎也變得心煩意亂了起來。

從小，亞馨就不喜歡秋天，那枯萎的青草，那雕零的落葉，那漫天飛過的大雁，偶爾拋下的幾聲蕭瑟的叫聲都讓她覺得充滿了蒼涼的味道。的確，天地之間都是蒼涼的味道。

進了九月份，小念念就開始上幼兒園了。因為小念念不在，家裏一下子就空曠冷清了起來。葉太太的嘮叨休息了一陣，又不厭其煩地掛在嘴邊了。“不知道，永逸在那邊怎麽樣了？不知道芊芊怎麽樣了？”

每到這個時候，永逸那兩個字都會讓亞馨心跳上一陣。她在一種驚悸之中本能地想要躲開這個名字，但是，那個名字時不時地出現在她的聽覺裏，有時候，葉太太會講，有時候，紹輝會講，有時候，甚至念念都會講。

幼兒園裏會交小朋友認識各個國家的國旗。然後，拿著美國的國旗，小念念會滿屋子亂轉，抓住一個人就會問：“這是不是大伯呆的地方？”於是，某些事情根本就避無可避。

亞馨的心情越來越無常了。偶爾，她會對紹輝特別好，好的離譜，好的反常，好的充滿了討好的意味，但是，忽一陣過去之後，她的好就歸於平淡了，她的狀態就心灰意懶的，提不起精神了。

紹輝把她的情緒總結為常常呆在家裏的原因。所以，十一長假過後，亞馨就到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裏上班了。上班朝九晚五，工作的內容不覆雜，依然是文秘，但是，現在的亞馨電腦已經很精通，業務已經很熟練，口語也已很流利了，這緣於她有一個紹輝做老師。

轉眼中秋節快到了。這天傍晚，忙完手頭的工作，亞馨剛剛下班，走出辦公大樓，就看見紹輝的車子等在公司的門口。一連幾天，他都是接來送去，羨慕的同一公司的曹穎眼珠子都紅了，“從哪找的這個二十四孝的老公？為什麽我就沒有這個運氣找到這麽好的？”

運氣？真的是運氣，找到紹輝這樣的老公真的是運氣，結婚三年了，激情不減，浪漫不褪。那麽生活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亞馨的笑容就從唇邊愜意地漾了出來。女人，永遠是虛榮的。但是，曹穎後面那句開玩笑的話，將她唇邊的笑容迅速擊落了，“你老公有沒有兄弟啊？介紹我一個認識。”

亞馨勉強笑著，腦子立即浮出了永逸的那張臉。不，不要想，她本能地一陣顫栗，在一種驚恐的念頭中，她快速收拾好東西，出了公司的大門。謝天謝地，紹輝又來接她了，在紹輝面前，她摒棄掉了那份雜念，無論如何，在這樣的老公面前，你不能有任何的思想波動。

車子駛向街道，今天的路面出奇地流暢。紹輝的心情似乎好的不得了，於是，他的嘴巴就又開始不停地講話了。

紹輝上班的地方是一家電子元件的公司，他專門負責公司產品的設計。所以，一上車，他就開始講他的創意，他的想法，市面上同類產品的利弊，他越講越興奮，越講越鬥志昂揚。

亞馨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她會露出幾許讚許的微笑，隨即，她的表情會重歸平靜，平靜的像湖水。

終於感覺到身邊的亞馨太過於沈靜了，紹輝停住了他的話，轉頭看亞馨：“怎麽了？你今天好像情緒不對？”他伸手握了握亞馨的手，那手竟然涼的要命。

亞馨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她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職業套裝，料子不厚，□只穿著黑色的絲襪，似乎不勝寒涼。“你的風衣呢？”紹輝問。“忘在辦公室了。”亞馨囁嚅了一句。

紹輝嘴裏罵了一句：“笨蛋，不會愛惜自己麽？這麽冷的天，穿的這麽少，你不生病才怪呢？”欠身，他打開了車子的暖風，立即，有抹溫暖的熱流從四面八方蔓延出來了。

亞馨偷眼看了一眼紹輝，從側影看，他的鼻子很高，眉毛很重，嘴角自然向下傾斜，這使得他的臉上多了份篤定和從容。三年了，紹輝已經脫了那份青澀，變成了一個持重的青年。那麽他呢？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胸口的地方一陣抽痛。

慢慢地閉上了眼，她不再思想了，那活動的神經讓她筋骨疲憊。在一種溫暖的熱流中，她的思緒搖晃了起來，慢慢地進了半迷蒙的狀態。

幾乎是瞬間，亞馨就從那恍惚之中醒了過來。車子戛然而止，已經停到了樓下了。下了車，紹輝要把車駛進車庫，亞馨就一個人慢慢地毫無意識地踱著步子進了樓門。

這是一棟高檔住宅區，基本都是覆式結構的房型。他們住在六層，電梯正好下到了一層。進了電梯，看著電梯上的數字一點點變化，亞馨的思緒又不受控制地四處亂飛了。又一天過去了，從電梯這裏一出一進，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人生會有多少次這麽一出一進？

終於，電梯停了。她無思無想地出了電梯，打開了門，然後，她被動地擡腳進了屋子。又是一次門裏門外，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人生又有多少次這樣的門裏門外？她突然心裏湧上一層莫名的傷感。於是，進到屋子裏的那一瞬間，她的臉上寫著寥落，她的眉宇間寫著悵惘，她的眼底徜徉著憂郁。

進門的那一瞬間，有個稚嫩的聲音就飛撲著過來了。“媽媽。”亞馨心裏一個激蕩，人生，只有這個時候是最幸福的。她臉上的寥落迅速滑落，一抹慈愛溫存的笑容就從眼角飄了出來。她蹲□，展開雙臂想要去擁抱念念，但是念念手裏正拿著一輛奶黃色的汽車，阻隔了他們的擁抱，而且很顯然，念念對那輛車很感興趣，對她的擁抱並不期待。

亞馨哦了一聲，目光從那輛車移到了念念的臉上。她的目光和煦，笑容婉約，她輕聲問：“這個車好漂亮，是誰給念念買的？”念念揚起了小臉，朗聲回答：“是大伯。”

亞馨的心驀然一跳，臉色變了，她迅速掉頭本能地看向客廳那邊，立即，她與永逸的目光相接了。

永逸正站在窗口的地方，面對著她站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正專註地一動不動地瞅著她，他的臉色有點沈郁，他的眉頭微微地鎖在一起，他的唇邊有條神經在劇烈地跳動著，他的眼底還有兩束熠熠燃燒的火苗。

血液迅速向頭頂沖過去，亞馨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她的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栗，她的心臟叫囂著往喉嚨的地方沖撞。她嘴唇蠕動著，想要說話，但是，她說不出來，她想平覆自己的情緒，但是，她失敗了，她的心臟仍然狂跳不止，她的嘴唇仍然僵硬。她咬著牙，掙紮著想要說句什麽。

還沒等她說話，身後，突然爆發出紹輝一陣驚天動地的叫聲。隨即，他整個人擦過亞馨就對著永逸沖了過去，兩兄弟抱在了一起，“大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為什麽不讓我去接你？”

紹輝的喜悅像海浪般一波一波地卷過來，他一邊摟著永逸，一邊用拳頭興奮地捶著他的胸脯，“你太不夠意思了，這麽長時間不回來？念念滿月酒也不回來喝，你簡直讓我氣死了。”

永逸一邊笑，一邊也用拳頭捶了捶紹輝的肩胛，“成熟了？像個男人了，比以前更帥了。”他說著話，眼角下意識地瞄向亞馨那邊，她已經拉起念念的手，準備往樓上去了。

永逸突然說：“念念很可愛，比照片上的還要漂亮，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紹輝立即松開了他，回身找念念，看見亞馨帶著他上了樓梯，他擺手：“過來，念念，你有沒有看見大伯？”

念念松了亞馨的手就蹬蹬地跑了過來，手裏舉起那個汽車，“爸爸，這是大伯給我買的車。”永逸笑容可掬地摸了摸念念的頭，“我們已經玩了一個下午了，我中午的時候到的。”他隨即擡起頭，深刻地看了一眼那呆立在樓梯口的亞馨，由衷地說：“亞馨也比以前變漂亮了。”

亞馨立即轉身上了樓梯，她眼裏的熱浪不受控制地往外沖。

紹輝在一邊瞪大了眼睛，悟過了神，“你中午到的，竟然不告訴我？”他隨即扯脖子喊：“媽。”永逸伸手阻止他，眼睛往樓梯間掃過去，“不要叫了，媽去買菜了。”他隨即坐到了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煙，從中抽出一支，伸手把煙盒遞給紹輝。紹輝擺擺手，自得地說：“亞馨我都娶了，所以，煙也戒了。”

永逸把煙盒扔到了茶幾上，拿起茶幾上的打火機，把手中的煙放到嘴邊，歪著頭點著了煙，在吐出煙圈的那一瞬間，他含糊地在嘴邊咕嚕了一句：“娶了，你不怕被別人搶走麽？”

“不會。”紹輝自信滿滿地靠到沙發上，翹起了腿，他的眼角都是笑容。“我對於這個特自信，有誰能從我身邊把亞馨搶走？”他隨即轉移了話題：“嫂子呢？怎麽沒有同你一起回來？還有芊芊，長高了吧！媽成天念叨，你怎麽沒有帶她們一起回來？”

永逸悶悶地抽著煙，神情有些寥落地吐著煙圈，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盯著樓梯口的地方，嘴裏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她們都有事，所以回不來。”

紹輝起身，將他身上的西裝脫了下來，直接掛到了門口的衣架上。永逸下意識地多看了他一眼，三年的時間已經把紹輝鍛造成了一個穩重的青年，他看起來比三年前更帥更成熟更有味道了。

而她呢？只那麽一眼，他就迅速抓住了她身上的變化。真的如謝明所說，她變得更漂亮了，更有女人味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瘦骨娉婷了，她比以前恬靜，比以前更溫婉，尤其當她面對念念流露出的那份慈愛，那份母性的溫柔，使她看起來實在是迷人的。

永逸深深吸了口煙，長長吐出了一個煙圈，他希望藉此能夠緩沖他那激動的情緒，平覆他身體裏那份跳動的熱潮。三年了，他不得不感謝這尼古丁的幫助，它在穩定他情緒的方面的確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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