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子朝著床榻走去，在脫下衣裳時，腦海中又浮現了那個唯一同處的夜晚。

那個女人，將他真當成小孩子一樣，舉止疏離的伺候著藥勁未過的他更衣，表情上寫著不耐煩，可眉眼間卻像是在做一件尋常的事，就好像她已經與他是老夫老妻，一切都是那麽自然。

只害得他心跳的厲害。

到現在，每當想要提筆繪畫，腦中都是她明媚的樣子。她的笑，她的怒，都那麽純粹又明艷。就連她的敷衍，也都不願意多帶一絲隱瞞的討好，直來直去，令人不用費心揣測。

反倒會讓他覺得安心。

這種安心的感覺，比起檀兒給他的保護，更像是被當成了一個成熟的人去對待。沒有了那麽絕對的包容，卻也不苛刻。與之前檀兒給他的感覺是不同的，卻又有相同的地方。

只有關切，沒有惡意。

躺在床上，腦中又響起今日大姐來找時說的話。

“離兒，你到底將檀兒當做了什麽？又將新月當做了什麽？”

“檀兒固然重要。但你真的就是對她有著深厚的男女之情的那種愛慕嗎？她又對你懷過那種心思嗎？”

“若是新月不重要，那這幾日你又為何寢食難安？”

腦海裏，一向溫柔的姐姐卻難得的嚴肅，“聽到聲兒說起你們的關系時，大姐真的很吃驚。新月雖與華辰女子舉止做法不同，但從她的處事態度來看，她定是個極好的女子。若你不傻，該不會想著負了她吧？”

在床鋪上翻來覆去的轉身，陸離閉上眼，捂著耳，可那聲音卻魔障了似的更加洪亮。

“她也不曾喜歡過我。她對我做的不過是按照她所想在對我盡職盡責。”催眠自己似的暗自嘟噥著，陸離放開了手，眼前浮現的終於成了檀兒。

可那卻是檀兒一絲不茍的陪著他的樣子。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她本就該做的事。回憶裏撥開雲霧，似乎熱情深情的始終只有他自己。

“檀兒，檀兒，你可知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我給你吃不盡的紅豆，你嫁給我可好？”

“王爺，奴婢不喜吃紅豆，也受不起您的恩賜。陪著您只是奴婢職責所在，但您以後會遇到更好的王妃。”

這句話，似乎早就被遺忘在塵埃裏。可再一想起，心裏竟被攪得天翻地覆。陸離猛地坐了起來，扶著額頭喘息了好一會兒，下地穿衣。

不是的……不是這樣，檀兒還是心裏有他的，不然又怎麽會留下來，怎麽會說出想要嫁給他的話？

是他不夠好，對，他還不夠好，但他會努力，做個不讓她失望的人。

“崔魂！”

“怎麽了王爺？”

“你隨本王去下人居一趟。”

時辰將近三更，大部分的屋子都已熄燈了。下人居裏，檀兒從夢中被叫醒，險些叫出聲來。好在崔魂及時捂住了她的嘴，將人呆了出去。

“姑娘有些日子沒被叫出來，竟不習慣了麽？”崔魂笑著道了一句便退遠了。

陸離對檀兒道：“檀兒，我今日睡不踏實，找你出來走走，你不介意吧？”

“奴婢怎麽會介意。”檀兒柔聲回答，卻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陸離立刻關懷：“檀兒你這是困了嗎？平日裏你可少有打哈欠的時候。”

“啊，是麽。”檀兒笑了下，“王爺真是細心，奴婢都怎麽怎麽註意過這事兒呢。”

“那……”

“奴婢沒事。”檀兒飛快的道，“王爺既然睡不踏實，來找奴婢說話，奴婢自然要奉陪。”

這話雖說的輕，可聽著總有種勉為其難的樣子。陸離心裏多添了幾分沈重，勉強的笑了笑：“那就一起走走吧。”

兩人說著話，無目的的往前走著。陸離手中的燈籠輕悠悠的晃著，照射在堆在院子裏還未完全化去的雪上，給靜謐的冬夜增添了一絲溫暖。

“檀兒，你冷嗎？”陸離問。

檀兒搖了搖頭，目光毫不避諱的看著陸離：“王爺，您深夜找奴婢，定是有什麽事的吧？若是有什麽事，直說便是。”

“被你猜出來了啊。”陸離苦笑，躊躇了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說：“我就是想問一問你，我這樣擔心王妃，近日連找你的時候都少了，你會不會不習慣？”

檀兒心裏一緊，眉頭險些皺在一起。只是在這之前，眉宇間的褶皺就舒緩了開：“在網頁心裏，奴婢何曾是個這般小氣的人了？王妃是您的妻子，您擔心不是理所應當麽。再者院內事務繁多，奴婢也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將之前耽擱下的一並處理好，所以王爺不用擔憂的。”

陸離停下了步子。

“這樣啊……這樣就好。”唇畔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意，卻分外牽強，陸離背過手，朝著天空呼出一口氣。

檀兒站在他身邊，也停住了步伐，目光溫柔的看著他，心裏多了幾分得意。

上一世，她錯便錯在沒有一個好的開頭，中間又將王爺抓的太緊，反而讓王爺心生了厭煩，才導致後面的結局。

這一次，王爺對她有了深厚的感情基礎，她來上一招欲擒故縱，再勤奮的將手頭事務都處理妥當，她的王爺豈不是唾手可得？

對了，還要體貼懂事。

見著陸離失落，檀兒走至他面前，屈膝行了一禮，輕聲勸道：“王爺若是真的憂心王妃，可以多去派人打聽打聽消息，催促手下賣力尋找。相信王妃吉人天相，定會相安無事。至於奴婢這邊，王爺無需擔心。奴婢自己的事情，自己都會處理妥當。”

她才不會像王妃那樣，讓王爺憂心忡忡，令王爺勞神費力。

當真是一絲不茍的模樣，好像比起往常還要拒人千裏。陸離本還以為著他是擔心蕭新月表現的過了頭，可反觀檀兒，真的就是一副什麽都無需他操心的模樣。

越來越令他灰心。

“那我送你回去吧。”陸離言罷，招來崔魂。

“……啊？”檀兒望了一眼前面的玉臨苑，再看陸離半點沒有帶著她往那邊走，順便覺得她辛苦而留她坐一坐、喝喝茶的意思，只得轉了轉眼珠，勸慰了自己兩句而後笑著應答：“好。”

將檀兒送了回去，陸離與崔魂慢悠悠的前行。

“崔魂。”

“王爺？”

“你說，本王是不是很失敗。檀兒似乎真的不喜歡我。而我因為對檀兒的感情又傷害了王妃，到最後，卻還要覺得命運多磨難。明明這些事情都是我自找的。”

崔魂走在陸離的側後方，悄悄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才道：“其實不僅是屬下，相信所有人都看得出，檀兒姑娘對您確實很好。只不過，那份好，也確實……不像是男女情愛，而像是親情。”

陸離苦笑：“是啊。以前本王不信，但現在，自從王妃嫁進來後，本王越來越覺得檀兒對本王只是敷衍行事，為了存活而逼不得已對本王好了。”

身為跟在陸離身邊幾年的人，崔魂自然也不願意見到自己的主子不開心：“王爺不要多想，王爺您既然一直在努力讓自己成為能讓檀兒姑娘喜歡的人，那檀兒也一定會明白您的心意的，您那麽喜歡檀兒姑娘，檀兒姑娘會知道嫁給您才是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麽？

可若初衷就是錯的，結果又怎麽會是好的？

陸離嘆道：“罷了，暫且還是等待王妃那邊的結果吧。”

第二日一早，陸離還未起床，外面便來了消息。

“王爺，探子來報，在山谷之下尋到屍首了。只是無法辨清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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