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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渡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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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歡喜,一拍即合,話雖如此,謝潛還是將造紙坊主和幾名工匠暗暗記下,待來年春天,郡中狀況有所起色之後,他必定會找到機會,回報這些所有出過力的人。

有了造紙坊的無償支持,第二版的棚子很快就改裝好了,東西兩面是拆卸的紙窗,南北則用木板和泥巴築墻。這樣的構造,雖然棚下的光線依舊不算十分明亮,可比起之前完全見不到光,卻要好上太多了。

地底有地龍加溫,每日又將寒風隔離在外,沐浴著隔了窗紙的陽光,終於,所有的秧苗都不負眾望地成活了,望著這一小片冬日難得一見的翠綠,西營的所有人都不由燃起了新的希望。

就在宋氏的種糧小組將喜訊傳播出來的同一時間,茍愈終於穿山越嶺,帶著由西營兵士、勒墨人混合而成的運糧隊,帶著十輛改裝過的馬車,抵達了晉陽城。

要說後悔,確實悔斷了腸子。當年在長安城裏,他茍愈也是萬人空巷,炙手可熱的大才子,如今一朝跟錯了主子,先埋首於賬務的汪洋大海中徜徉了月餘,忙得蓬頭垢面,頭發都枯黃了。好不容易告一段落,還來不及養養可憐的頭發,又被謝潛一句話,打發到路迢迢的地方來運糧。揣著一摞能看不能用的庫銀也就罷了,還要肩負著二道販子、高賣低收的重擔,茍愈這一路把謝潛罵了千百遍,可若讓他把這一趟任務轉交給別人,他又既不放心也不情願。想想黍郡那一群盼望的郡民,又想想謝潛每月開給他的豐厚餉銀,茍軍師恨恨地又罵了一遍,按照計劃,敲響了車馬行趙大戶的宅門。

前文曾提到,晉陽城謝潛裝成過路客商,倒手改裝車小賺了一筆,也與這城裏的兩位地頭蛇商戶混了個臉熟。一位是運營來福客棧、來福茶樓的掌櫃萬來福,另一個便是這把持了晉陽城大部分車馬生意的趙大戶。

茍愈這次揣著謝潛親筆寫的拜帖和名帖,第一站來找的便是這位趙大戶。他如何斡旋料理趙大戶暫且不提,轉回頭來接著說種菜的謝潛。他的“室內種植”取得了顯著的成果,雖然這一棚子的蔬菜都還沒吃進嘴裏,雖然許多小苗日照不夠,導致長得不夠壯實,可邁出了出苗的一小步,就是走向收獲的一大步。無論前方有多少苦難(特指挨罵),謝潛也充耳不聞,擡擡腳直接踩過去了。

這天,他頂著作坊領頭人葉師傅的罵街,強行抽調出來兩名師傅——需要修建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郡城忙、郡守府也要忙,人手根本分配不過來。就是加上勒墨人裏甄選出來的三十多個學徒,也還是忙的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總之,他強搶出來兩個,在菜棚的附近,馬不停蹄地接連搭建了四五個棚子。

工匠師傅們罵,以宋氏為首的種植小組也在另一邊大罵。

為何連種植小組也罵?

因為頭一批的菜還沒有收成,也因為規模太大,人手不夠,根本忙不過來。

可惜,不論怎麽罵,謝潛手一攤,把當魔星的混不吝勁兒拿出來:不行,必須幹,幹不了也得幹!第一輪收不收不重要,其他棚子也必須全都種滿了!人手不夠,他隨手抓來不當值的西營兵,再不夠,幹脆擼起袖子,親自下地一起種。

拼著這不要臉的勁頭,宋氏種植小組只好邊罵邊跟著加班加點,甚至把家裏稍微清閑點的閑人也都拉出來一起幫忙。終於,在新的蔬菜棚子建好的第三天,把所有的瓦盆、瓦盒全部種滿了。

自此,種植小組的成員就過上了起早貪黑,飯顧不上吃、覺也顧不上睡的苦難日子。尋常種菜,無非澆水、施肥、捉蟲,絕不至於勞累。可棚裏種菜誰都沒有經驗,謝潛還要不厭其煩的給大夥增加負擔,比如窗下的菜日照多幾分、溫度低幾分,每日出葉如何、長了多少,中央的菜比照這些參數又如何;同樣的光照下,從棚中央到周邊的生長狀況如何;同樣的溫度下,光照不同的又如何。林林總總,再加上澆水量和施肥次數,統統都要記錄,實在把每個人都折磨得苦不堪言。

幸好天氣寒冷,泥土也經過細心篩選,這些菜招來的蟲子不多,否則,小組恐怕連喘口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了。

大家都已經忙得夠嗆,謝潛還有一身泥一身灰的一邊施肥、澆水,一邊給大夥灌雞湯。什麽第一次難免要記錄精細一點啦,什麽有了原始數據之後再開黍郡的棚子會更簡單啦,成員們、被迫來幫忙的壯丁們,誰不在心裏把他罵了一千遍一萬遍,可郡守大人都親自上陣了,別人難不成能摞挑子不幹嗎?也幸虧這些菜到底成活了,收成的一部分都能分給個人,大家夥兒才咬著牙熬了下去。

就這麽苦熬了快將近兩旬,最早種下去的一些葉菜得以收成,雖然量非常少、菜長得也不太行,菠菜葉子又瘦又小,灰撲撲蔫了吧唧的,蔥更是孱弱得好似放大版的豆芽,但即便如此,足以令整個西營、乃至於整個黍地都為之轟動。

新來的郡守老爺,在寒冬臘月種出菜來了!

千百年沒人辦到的事情,郡守老爺金口一開,十來天的功夫,居然輕輕松松做成功了!!

這一次,雖然不算神跡,卻遠比神跡更讓人激動。

冬天能種地!能種出來吃的!這意味著以後,就算錯過了春耕、夏耕,錯過了秋收,哪怕在冬日,也能靠自己的雙手種出點果腹之物!!

這比什麽神跡都更讓忍饑挨餓的勒墨人肅然起敬,望而生畏。

不少人開始偷偷摸摸地在心裏把郡守老爺當成了“豐收大神”或者“種植大神”,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薩滿巫師舉辦的晨祭上,從向薩滿禱告,改成了向謝潛禱告。

當然,對於謝潛來說,除了拉上種植小組,美美地吃了一頓大蔥餡餃子慶祝之外,生活沒有任何改變,轉頭,又繼續鉆進大棚,研究他的菜去了。

據宋氏幾人的經驗之談,生長周期快的品類有菠菜、大蔥、小白菜、水蘿蔔,頭一批的菠菜大蔥吃完,過不了祭天,小白菜和蘿蔔就會跟著收獲,等吃完了這些,第二批下種的大蔥菠菜差不多就該成熟了。待第一批、第二批這些接連吃完,到一個半月左右的時候,青椒、茄子大抵能陸續加入菜譜,接續的再有小蔥、香菜,再之後,每種蔬菜輪番成熟,整個溫室菜棚就算可以正式輪轉起來。

量實在太少,嘗到了一口或者半口新鮮大蔥、菠菜的西營人,或者只看過幾眼的暫住郡民們,在半天之內,對這簡陋的紙糊棚子的完全轉變了態度。一時間,來找種植小組幾個初始成員套近乎的人川流不息,幾乎能把棚戶的門簾扯破,明裏暗裏暗示想來大棚裏幹活的人數不勝數。

宋氏幾人哪見識過這個,最先來的都答應了,可越往後,越難斡旋,最後只好愁眉苦臉地來找謝潛商量。一來二去,謝潛被瑣事纏得頭大,幹脆把三人集合起來,召開了一個緊急宣告會,設下了幾個條件,無論答應的還是沒答應的人選,只要滿足條件的就留下,沒滿足的,統統不許來,若有異議,就全推到他身上。

條件說難也不難,說簡單也沒那麽簡單,第一,無論輩分、年齡,來了之後,必須聽從宋氏三個人的安排,正常提意見可以,指手畫腳一次警告,二次清退,並且以後永不錄用。第二條,手腳幹凈利索,有種菜經驗,偷拿菜棚公菜者、故意損毀菜苗者、無故連續兩日不來者,清退永不錄用。

同時,他對宋氏三人也提出了新的要求,這些人一經錄用,誰錄用的歸誰管,一旦犯錯,負責人負連帶責任。

自此,謝潛的蔬菜大棚事業,就這麽熱熱鬧鬧地開展了起來。宋氏和另兩個婦人招來了能幹的幫手,終於得以輪番休息,對菜棚的數據記錄也便不再那麽抗拒了。

謝潛的計劃是,等這幾個菜棚步上正軌,就分撥出三分之二的人手,逐漸將種菜業務從西營挪回黍郡。一來,城裏經過一年的荒廢,現在空置房眾多,保暖性比菜棚好了不少,空著不如拿來養活別人。二來,回郡城住著的人越來越多,有了人,就會有物物交換、有市場,與其大家一起挨餓,不如讓勤勞的人、願意拼一把的人先富起來,而這些冬日難得一見的稀缺蔬菜,就是盤活黍郡一灘死水的重要物資,也將會是未來,換取維持西營主糧的一項重要營收。

忙忙碌碌的日子總是過的飛快,眼看年關將至,上個月被發派去晉陽城賣車買糧的茍愈茍軍師,終於在一個雖然寒冷,卻風和日麗的午後鬼來了。他帶回了一車又一車的糧食,運糧的隊伍在山巒間綿延和很遠。

彼時,謝潛正一身單衣短打,在菜棚中忙得滿頭大汗,聽到運糧隊回來的消息,連忙披上他已經沾了不少泥灰的火狐貍披風,跑到營門外去迎接。他的模樣,並不比遠道歸來的車隊正解多少,多日的勞作,褪去了他長安裏帶出來的那點奶膘,卻也為他增添了與貴胄子弟不一樣的沈穩。

他細數那自遠而近的、一輛又一輛的運糧車,那自來黍郡始終縈繞不散的心頭大石,終於在這一刻卸了下來。

今年這不易的年關,總算能順利度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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