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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聖意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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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糧隊的及時抵達,使得西營最大的問題得以解決。精打細算,這些糧草足夠整個西營的人度過嚴冬。雖然眼下,黍郡依然百廢待興,連本就不豐盈的庫銀,也因這一車車的糧食而告罄。但度過了這最大的一樁難關,已是萬幸。糧倉有了糧,未來還會有蔬菜、菌子、河魚、野味,至少能保證大家安心過一個好年。

正當謝潛、茍愈,率領西營的校尉、兵丁們將一車車、一袋袋的糧米搬進糧倉、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賀飛雲的年禮、報告文書,與謝潛的信,也在差不多同一時間,抵達了大越的國都長安。

臨近二更末尾,大越的天子謝鎏已然換下便服,準備就寢了。聽得黍郡的有飛騎傳信,特地披衣起來,叫掌事太監凜公公將東西呈進寢居。他一看那托盤上一疊厚厚的文書和另一封龍飛鳳舞的封箋,先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不必看,朕閉著眼就猜得到出自誰的手筆。”他先一指那厚厚的文書,“這是時雨的吧,且先放著。這胡亂潦草的,必定是小十七。”

凜公公跟著笑,躬身說道:“君上料得不錯。”

謝鎏虛虛一揮,嗤道:“這小十七,不送年禮,反倒寫來封信,怎麽看都來者不善吶。”他說著,伸手便去拿那薄薄的信件。

凜公公連忙把他攔住了,道:“主子,天晚了,您為國事勞神了一天,這拆信的小事,不如讓奴才來代勞吧。”

謝鎏睨他一眼,知道他擔心什麽,不以為然,卻也不再動手,只道:“小十七不至於對朕不利,你的心眼兒也太細了。罷了,既然如此,你就當面拆來,再為朕念一念吧。”

凜公公賠笑著取了信,拿起托盤旁的拆信刀,細細割開封箋,從裏面抽出三張質地都不相同的紙來,一邊說道:“君上心寬,是因為揣著一國的萬眾子民,而奴才心小,只夠揣著伺候君上,若不能妥帖,豈不愧對君上的信任?”

謝鎏一指那最薄,紙背透出的痕跡也最胡亂的一頁,道:“必是哭窮、要錢,朕偏先不看這頁。”

凜公公失笑,便將那一頁紙放回托盤上,先拿起另兩頁翻查,可他還沒來得及展開,謝鎏卻又改了主意,道:“混賬離開長安這麽時日,實在有點太安穩了。罷了,你還是先念信吧。”

凜公公只好將那兩折厚紙又放下,道:“主子還是心疼郡王爺的。”

謝鎏不屑道:“朕才不心疼他!在長安盡惹是生非,打發出去歷練一番也好。總歸是他自己的封地,鬧大了也好有個兜底的理由。只是……唉,朕最近一直在想,或許臨走前朕不該訓他那樣狠。”

凜公公趕緊一禮,道:“郡王是君上的臣弟,君上願意教訓臣下,是對臣下的關愛,兄長願意教訓弟弟,亦是對弟弟的愛重,斷沒有挑三揀四的道理。”

謝鎏嗯了一聲,道:“十萬百萬的,若要的不太多,朕開私庫出給他就是——”他哼了一聲,咬牙道,“但凡他態度端正誠懇些,不要說那不入耳的胡話,朕何至於此?”

凜公公一嘆:“郡王確實不叫君上省心……但願他能理解君上的一片苦心。”

“算了,無妨。”謝鎏適意地坐下,道,“朕也不需他能理解。朕尚是皇子時,只有他這唯一一個幼弟從不曾與朕爭搶,如今,便是他不中用一些,總歸朕都該給他一個安養的好位置。你念吧,念完朕就歇下了。”

“是。”凜公公不敢怠慢,將這一國之中最尊貴的兩兄弟的家信小心展開,先掃了一遍。隨即,他揉了揉眼睛,又重頭再看了一遍,確認了自己沒看錯的瞬間,臉色一片蒼白,半個字都不敢念出聲來,直接向謝鎏跪下了。

謝鎏本已經倚在斜塌上,半瞇著眼等,等來等去什麽都沒等來,半瞇著眼睛問:“嗯,怎麽了,念啊?!”

凜公公將信捧過頭頂,那捧信的手止不住連連發抖,道:“奴、奴才不敢念,奴才什麽都沒看明白,求君上饒了奴才這一次,奴才真的什麽都沒看到啊!”

謝鎏擡起眼皮,瞥了地上的凜公公一眼,嗤笑道:“有什麽不敢看的?那老十七胡說八道慣了,朕又不是頭一天見識,還會把錯過算在你頭上?”他啼笑皆非地奪過信去,“拿來,我倒要看看他又蠻纏什麽。”

信上的字當真龍飛鳳舞,不羈得很。謝鎏蔑然掃了幾眼,臉色一變,勃然大怒,唰地將信摜在地上,罵道:“大膽謝潛!他哪來的臉!竟敢張口就向朕要六千萬兩白銀?!”

凜公公趕忙趴在地上不敢吱聲,邊上捧盒子的小太監、宮女,也全都嚇得跪了下去。

謝鎏氣得塌也不躺了,坐著也坐不住,站起來踱來踱去,道:“他就留在一輩子黍郡別回來吧!朕就不該心軟,讓他在那自生自滅罷!!!”

凜公公趕緊磕頭勸道:“君上莫要動了真火,傷了龍體啊!”

謝鎏踱了幾回,等怒氣消下去些,氣哼哼把信撿回來,再看幾眼,還是十分生氣。白紙黑字,那字更是張牙舞爪似的竄人的心頭火,到底沒忍住第二次把信丟在地上,道:“什麽入股,什麽分紅,他那黍地本就是朕的,這天下每一寸土地都是朕的,區區謝潛,哪來的底氣開口讓朕入股?!還創收的七成都送給朕?笑話,不入股十成都歸枕,本就該向朕繳稅,難道這七成還能算在稅負之外嗎?!真是放他X的大屁!!!”

凜公公汗都下來了,低著頭不敢看謝鎏的臉色,只急聲提醒著:“君上!君上!言行,註意言行!”

謝鎏被熊熊怒火燒的滿腦袋疼,來回踱了好幾圈,停下來,狠狠一拍桌上的毛筆,怒道:“你!即刻給我把這混賬叫回來!看朕不打得他死去活來!!!他那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連狗都不愛去,憑什麽覺得我會稀罕他那點收成?!他——……嗯?”

凜公公伏在地上連連道:“君上,註意言行,還有自稱、自稱啊!”

謝鎏俊秀的眉宇擠成一團,盯著那桿被他拍過的毛筆久久不語,過了好一會,忽道:“凜安,明天你去把近年黍郡的賦稅報本找出來,拿來給朕一觀。”

凜公公:“請問君上需要幾年的。若在五年以內,明天一早就能呈上來,若再早些,就要請案卷處開庫房了。”

謝鎏:“……你記性好,可還記得今年和去年的總數?”

凜公公道:“若奴才記得不差,去年年末,整個兒黍郡繳納糧米共六十七車,其中白米四萬石,其他雜類共六萬石,再加上毛皮、藥材、山貨等,折合現銀大約……不到萬兩。(※註)”

謝鎏:“……比之其他郡城如何?”

凜公公:“不如何。豈止不如何,偌大一座黍郡,賦稅量還不如一個富裕些的縣城。今年年頭沒了郡守,拖到現在,連一分的賦稅也沒繳呢。不過十七爺既然就藩,回頭繳給他也是一樣的。”

謝鎏:“……不如一個縣城。”

凜公公:“是。”

謝鎏:“……朕給他的封郡,還不如一個縣城富裕。”

凜公公揣摩著上意,遲疑道:“……是。”

“那……朕還是再看看小十七的信吧。”謝鎏伸出兩根龍爪子,把踩滿龍靴印的紙捏起來,耐著性子仔細看了下去,“嗯?不入股就要花銀子買圖紙,什麽圖紙?附送的兩張圖每份三千兩??!”他憤然把那頁信紙放在一旁,抖開另外兩頁。

一頁畫著大鐵釜煨菌子的畫,只有一頁才是正經的設計圖,依稀是馬車的一部分。

謝鎏不屑道:“什麽玩意?釜中煮的是什麽?!莫不是暗示朕不要對他太苛刻嗎?……至於這車軸——……嗯?你來瞧瞧——”他終於發現凜公公、寢殿裏的侍從們都還一直跪著,不由拿腳尖踢了踢,道,“你怎麽跪著說話?起來吧,來幫朕參詳參詳,這圖紙——怎麽好像是近日朕新得的那輛平衡穩當寶車的結構圖?”

凜公公起身來,探頭細細瞧這圖紙,瞧了半天,搖了搖頭,道:“君上的平衡穩當寶車,分明是從一個京裏大商行處重金購得,全長安至多不會超過十輛。恕奴才直言,十七郡王怎會掌握這珍稀的寶車制造技術?奴才眼拙,也不太通這機關制造的圖紙,不如君上哪天得空了,叫人拿去給將作坊看看,捎帶手地做個樣子出來,不就知曉究竟為何物了麽?”

謝鎏點點頭。凜公公又體察聖意地道:“君上消消火——……郡王爺頭一次治理一郡,一時失衡,多花了點兒銀錢,實在算不上多大的過失。更何況這地方還是他自個兒的封地呢?君上顧惜幼弟,不如趁著年節賞賜下一些,來彰顯您的寬宏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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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註:查了一下資料,宋代有一年的全國賦稅總數是四百萬兩白銀,這裏黍郡什麽都還沒有發展,直接除以一百折算了,經不起推敲和考據,各位小天使也請不要考據,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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