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青川山。

瑯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猩紅一片。他看見若珩師妹的頭無力的垂在他的身前，他抽出雙手，鮮血淋漓，是自己用雙手掏了她的心。他無力地扭頭，一道白色身影默然地站在一旁，手中的劍已經出鞘。瑯玉沒有任何想要反抗的心思，一道白色的劍影飛來，還未待他的人頭落地，他已經從床上驚醒。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略有薄繭，沒有夢中的血腥味。他喘了口氣，還好是夢。他捏了捏胸前的琥珀吊墜，心情平緩不少。

“師兄，今天是決賽了!”林霖敲了門後探頭說道，“師兄，你可以的！”

今天的林霖已經沒有昨日的落寞樣子，瑯玉笑著應了一聲，迅速整理好之後便和她一起去論武場了。

不出意料的話他對上的應該就是那個趙朗，瑯玉在看臺上看著，最終站在他對面的確實是趙朗。

“多有得罪。”趙朗捏著扇子點了點頭。

瑯玉也回了一禮，眼角瞟到若珩依然站在臺下，他一提氣，便率先發起了攻擊，“小心了。”

趙朗的身法十分古怪，每次看上去要挨上他一劍的時候，不知道怎樣就歪歪斜斜地躲了過去。瑯玉也不禁著急起來。

兩人過了五六招之時，趙朗突然淩空一躍，從空中劈下，此時瑯玉已經避無可避。

“我輸了。”瑯玉抱拳。

趙朗今日不像昨日那般多話，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僥幸而已。”

瑯玉下臺後一路都聽見同門弟子的小聲議論，心中激憤起來，師父一直未曾認真教導自己，仿佛自己不是他徒弟一樣，教導的也都是那些再基礎不過的東西。

“掌門弟子也不過如此！”

這句話直戳他的心坎，他腳步一頓，飛也似地逃開了，也沒有聽見身後若珩的喚聲。

“可惡、可惡、可惡。”他一拳又一拳地錘在樹上，他想變強，他要成為最強，不再被人瞧不起！

他是知曉趙朗本身來歷頗大的，心中又不甘心起來，那個聲音說自己是天選之子，那為何無父無母過了十幾年的流浪日子。為何拜師學藝，師父卻並不對他上心，只是因為他並非奇才，沒有好的根骨和天賦。若是如此，當初為何要收他為徒？

他想不明白，他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頭，這都想不明白，還能是那所謂的天選之子嗎？

心中似有一團無名怒火，任他怎麽努力都不能熄滅那股邪火。他知道自己虛榮、虛偽且無能，現實真正對著他的臉來一拳的時候，他卻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著，那個聲音並沒有回覆。

“師兄！”

一道急切地女聲傳來，他扭頭，若珩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腳下還踉蹌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

“若珩師妹，抱歉我沒有心情……”他話還尚未說完，若珩便腳下一個踉蹌撲進了他的懷裏，他錯愕地看著她。

若珩臉登時羞地通紅，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師兄，我不管那些，你之前答應過我的，有朝一日會陪我下山逛逛，那我就選今日。”

瑯玉瞪大了雙眼，小麥色的肌膚也透出些粉來，想起早上做的夢，他下意識牽住了她的手，細膩柔軟的觸感透過他手上的薄繭傳到手心。

他又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急忙抽回了手，本來頗有些抑郁的心情又被這一連串的烏龍帶來的羞恥感給覆蓋掉了。

若珩呆呆地坐在一旁，抱起雙腿，“所以今日可以嗎？”

“可以。”瑯玉調整好心情，“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一直還沒下山過。”

若珩笑瞇瞇地跟在他的身旁，兩人便這麽二話不說就下山了。

山下的城鎮和他上山之前變化不大，就是多了幾個防護陣法。

“這是抵禦魔族的陣法。”似是察覺到了他的好奇，若珩回答道。

“現在還有魔族？”瑯玉疑惑問道。

上山前他對魔族的了解僅僅停留在十幾年前的那場浩劫上，那次便是仙魔這百年最大的一次大戰，據說那次之後魔族元氣大傷，甚至魔王也被一位白衣的仙人斬於劍下。難道現在魔族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半年前開始便有魔族傷人的事情出現，最近這些日子他們活動得越來越頻繁了。”若珩緩聲回覆。

瑯玉沒有答話，他隱隱感覺有一些奇怪，卻沒辦法說出來那種感受。

若珩帶著他逛著，將他帶到了一處隱秘的書店。這書店相比其他的店鋪，門口人十分少，店面也很小。然而當他們走進店門後，又豁然開朗，店內裝飾古樸大氣，書店裏也聚集著各路的修仙弟子。

若珩熟練地走向一處，拿了一本最新一期的《劍仙養成記》。

“師兄上次那本看完了罷！這是最新一期。”若珩將書放在他手裏，“師兄可以拿這個消遣消遣。”

瑯玉接過了書，無奈地笑了笑，自己可能並不是這個書裏的天命之子。

“不如，我帶你去市場上逛逛吧。”瑯玉想起來自己之前常混跡的市場，很是熱鬧，師妹說不定會喜歡。

若珩嬌羞地點點頭。

現在並不是節日，所以市場並未掛上燈籠花燈等裝飾，但人聲鼎沸，熱鬧依舊。為了不引人註意，兩人喬裝打扮得像一對普通的兄妹。

瑯玉瞧見了街旁一個小攤上賣的簪子，並不是什麽昂貴的首飾，但他一眼看中了那款桃木雕花的木簪。

“師妹，你在這等我一下。”瑯玉咧嘴一笑，若珩便在茶店裏找個位子坐下來，也笑著揮了揮手。

他走了過去還沒開口，小攤販便有眼力見地拿起來那根桃木簪笑瞇了眼，“這位客官，我們這根簪子很適合您身邊那位小娘子，您看看這雕花這做工。”

瑯玉接過，並不是真的跟小攤販誇下海口的那般雕花精細，他放在手中磨了磨，還是付了錢拿走。

下次，自己親手雕一根簪子吧。

他這麽想著，揣著簪子便回茶館找她了。

若珩正靠在窗邊神情嚴肅，細眉擰在一起，好像在與人爭著什麽。

他快步上樓，若珩看見他便眼睛一亮，“師兄！”

站在若珩身前的是兩位不知哪裏來的貴族弟子，看著若珩頗有幾分姿色便打算調戲一番，沒曾想碰到個硬骨頭，看見身後又冒出一位看上去不太好招惹的男子，便悻悻離開。

“師妹，回山吧。”瑯玉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心情很好，捏著簪子的手也更緊了一些。

若珩應了一聲，兩人走上回去的路。和來時不一樣的是，現在天已經快黑了，青川山逐漸被黑色的夜幕所掩蓋。

山道上行人很少，天也黑得越來越快，兩人還沒走到山腳處，天已經全黑了，月光則慢慢照開了小路。

瑯玉漸漸地聞到了一股桃花的香味，他便知道已經快到青川山的山腳處了。青川山山腳不遠處有一片桃林，附近也稀稀落落的有幾戶人家。他加快了腳步，想要快些到桃林去。

若珩輕輕地牽著他的衣袖，兩人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地方格外清晰。

“師妹，我……”瑯玉紅了臉，還好天黑師妹可能看不見，“我剛剛在市集上看見一根簪子很適合你。”

他將已經被自己的體溫揣暖的木簪子遞了過去，若珩輕輕地接過，擡頭小聲說道，“不若師兄給我簪上吧。”

瑯玉的心臟跳得很快，撲通撲通地像一只小鹿在心中亂撞。他拾起若珩的秀發，綰了一束青絲將簪子簪上了。

此時兩人離得格外的近，瑯玉稍微俯身給若珩簪著頭發，若珩睜大了眼睛在月色下看見瑯玉俯身靠近。瑯玉嗅到了若珩身上的清香，若珩感覺到了瑯玉身上散發的暖意。

兩個人都默契地保持著安靜。

如此和諧的氣氛，旁人都不忍心打擾，卻被一片不和諧的黑霧所打破。瑯玉暈倒前只有幾個片段的記憶：若珩的驚叫、染血的簪子以及緊握他的手。

待瑯玉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他問床邊的林霖，“是夢嗎？”

鼻尖嗅到的藥味，身上的疼痛以及林霖紅腫的雙眼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還是一遍又一遍問著，“這是夢嗎？”

林霖壓住他身上的被角，眼角仍然泛著紅，“等你好了去看看她吧。”

“這真的是夢嗎？”他扭頭看向床頭，還放著那只染血的木簪，以及被血染透的《劍仙養成記》。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血淋淋的現實。

若珩死了。

“她在哪？”

林霖沈默了一會，“就地葬在桃林了。”

她沒有告訴他若珩的屍體都已經被吃掉得所剩無幾，骨頭都被嚼碎了咽下了肚，葬下的只是她的衣冠。

瑯玉盯著林霖看了良久，“我怎麽活下來的？”

“師父之前在你身上下了一道咒，許是被那道咒所傷便沒有碰你，後來師父就趕過去了。”

“哈……”瑯玉嘴唇因為缺少水分而幹裂，他嘗到了嘴角流出來的血的味道，“你出去吧，我現在大概沒事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林霖點頭，關門時還擔憂的看了他一眼。瑯玉則頭面向墻壁，怔怔地想著什麽。

他翻開那本染血的《劍仙養成記》，裏面的血跡已經幹涸了，他擡眼一看，似是文章中所有的主角二字都被血遮蓋了一般，他頭暈目眩。那根桃木簪因為染上了鮮血，顯得有些殷紅，他木訥地拿起，輕輕摩梭著，沒忍住發出一聲喉音，終於還是哭了出來。

眼淚順著他的指縫滑落在床單上，他呆呆地想著：為什麽天選之人是他呢？為什麽天選之人會遭遇這種不測？他真的是那個什麽所謂的天選之人嗎？

並沒有人答話，也不會有人告訴他，只有他一個人窩在那處角落裏像一只想要求生的老鼠般發出痛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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