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推開一扇門。

那門內住過的人在幾天前才剛剛離開。

可這門內的一景一物卻仿似已經沈澱了千年。

沈澱了千年，都不曾稍稍或離的憂傷，在曾經住在這裏的人還未完全散去的氣息裏，緩緩流轉，緩緩變換，再緩緩凝結成丹青筆底的一點墨色、一點朱紅，繪成那些曼妙的圖畫。

那一疊整整齊齊的圖畫，此時正平躺在劉緒的膝上，從他開始看第一幅起，就沈沈地斷人心腸。

樓澈，確實是在用心畫這些畫的。

他在這裏生活的幾個月，不長不短，卻每一天都是一份心情，一份印記。

劉緒感受到了，從他開始看這第一幅畫的時候起，他就感受到了，那個人的心。

畫上是一雙手。

那手正按在琴鍵上，黑白的錯落，陽光的傾灑，似乎都只為這樣一雙手而生。

不知樓澈是怎麽做到的，劉緒一邊輕撫過那手指彎曲的弧度，一邊在心裏泛起疑惑，那肌膚的色澤，是往常在任何一幅畫中都不曾見過的。

就像是，縹色玉柔擎，醅浮盞面清。

應該有粉色吧，如出水芙蓉？

還應該有淡淡的紫，順著那些血脈的走向細微地透出生命力。

瑩瑩的，還有乳白，細膩如蠶絲，潤然如明月。

這些顏色搭配在一起，那雙手便恍如盡在眼前，只要一握住，便能感覺到脈搏溫柔地跳動。

劉緒的眼模糊了。

握住那雙手的感覺，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一樣溫暖和幸福啊……

“哥哥！哥哥！快來看快來看！”四歲的男孩子一邊興奮地叫嚷著一邊向屋外跑去。

風中清雅的白梅香縈繞在鼻尖，微癢，紫發的小少年也不過八歲，神色之間卻時常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深沈。不過，這一刻，在聽見跑在他前面的男孩快樂的叫喊時，那抹深沈卻瞬間隱沒了，惟剩了一片淺淡卻真實的溫柔。

“緒！”他喚著男孩的名字，“慢點！小心會摔倒！”

不過，這聲警告還沒來得及傳進男孩的耳朵裏，他便一個不註意，撲到了地上。

真真正正，不是撲了滿懷的塵土，卻是抱了滿懷的馨香。

這季節，恰好白梅開得旺盛，仿佛擠都擠不下了，便都從那花團錦簇的枝頭紛紛揚揚落下，層層疊疊，鋪成一地純白的地毯，比深冬下雪的時候，更有童話的意味。

那只尚還小小的，卻已顯出修長輪廓的手就在此時向地上猶自發呆的小小男孩伸了過來。

擡眼，那溫柔的笑意便與冬日的陽光一起，暖入了眼睛。

“緒，摔倒了吧？有沒有哪裏痛？”

這世上，真的有天使麽？

是有的吧……所以，他才會在這樣落梅滿天的童話世界裏，對他笑，對他伸出手，對他溫柔地問——

緒，有沒有哪裏痛？

劉緒輕撫過那畫面，忽而微微地笑了。

還記得呢，那個時候，哥哥的手把猶在發呆的自己拉起來，那種感覺，好溫暖。指尖輕微的脈動，竟讓人恍惚覺得，這一握，便是與哥哥的永遠。

劉緒低頭，拿起那張畫，小心將它鋪在床上。

那下面的一張，便顯露出來。

這是一雙眼睛。

或者準確的說，這畫沒有線條，只有顏色，但劉緒卻能看得出來，這畫上的，是紫丞瞳孔的光彩。

深邃如海的一望無際的紫，就這麽鋪天蓋地散在紙張上，宛如還能看到那其中跳躍的雪白浪花，和上升回旋的寒流暖流。

沈沈的暮色，就在這片寧靜的海面緩緩散開。

似有一彎靈動的小船，就在其間徜徉，搖曳。

這般祥和的眼波流動，劉緒是見過的，他曾經見到過無數次，觀察過無數次，每次都能從中體會到不同的內涵。

而有一種，他將它稱之為——寵溺。

“哥哥！你看這小荷蘭豬多可愛！”稚嫩的小手扒在小籃子邊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住籃中正瑟瑟抖著毛茸茸圓滾滾的身子拱來拱去不亦樂乎的小生物。

“緒喜歡就好……”溫柔的嗓音淡淡暈開，紫發的小少年蹲在男孩身邊，也微微傾身看著那一對小小的夥伴。

“哥哥怎麽知道緒想要一對這樣的小豬？”男孩仰起臉，眨巴著眼睛，歪頭問，卻被一根手指輕點了下鼻尖，然後是盈滿笑意的聲音，“因為我是緒的哥哥啊！”

被那手指的動作嚇得一縮，男孩趕緊閉了眼，卻在意識到受騙的時候，雙手一張，撲向哥哥，一對小拳頭拼命揮舞，蠻不服氣地齜牙咧嘴。

少年於是將他抱了個滿懷，裝作求饒道：“緒！緒！哥哥錯了……哥哥認罰！”

男孩聽他認輸，便十分驕傲地嚷：“那要哥哥給緒的小荷蘭豬取名字！”

紫發的少年似是猜透了男孩的心思，愉悅地笑出了聲，柔聲道：“緒想要什麽名字，哥哥就給它們取什麽名字。”

小男孩楞楞地看著少年盈滿笑意的眸子。深紫色的大海波光瀲灩，讓人的心，都在註視它的時候，驀地變得柔軟起來。

“哥哥……大的那只叫‘哥哥’，小的那只叫‘小緒’，好不好？”

劉緒的笑容在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淡淡地泛上了悲哀。

哥哥，那其實是一對小豬吧？

一對……可愛的伴侶……

童言無忌，你也許從沒放在心上。

但我，無論再怎麽想那樣稱呼它們，也終究只能和你做兄弟而已。

仍是將那幅畫，小心翼翼地鋪在一邊。

劉緒接著看去，第三幅，是一個完整的畫面。

畫上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幾乎占據了大半個構圖的空間，只在那小小的一角，畫了奏琴之人的身影。

似乎是起了一陣風。

將秋天染霜的葉子吹起，在畫的最表層，清晰地呈現。

而那畫中人，只露著隱隱約約的輪廓。

依稀只能見是紫發、白衫，但仍然可以感到，那風姿的翩然。

他一手擡起，整個人微微後仰，正沈迷在美妙的樂曲中，仿佛下一次那手指落下，便是一段絕世的神話。

劉緒於是又笑了。

樓澈真的是，將紫丞奏琴的意境展現得淋漓盡致了！可真不枉費那躲在樹上偷看了好些日子還摔得頭破血流的慘痛代價呢。

比起他來，在一點上，劉緒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要幸福得多。

“緒……困了就上床去睡……”少年無奈地看著靠在自己身邊撐不住直打呵欠的男孩，伸出手輕捏一下他鼻子，才終於惹得對方一邊哼哼著反抗一邊十分不滿地清醒一些。

於是，琴聲再次跳躍著響起。

整個房子都很安靜。以往還會有老管家偶爾磕磕絆絆忙左忙右的聲響，而現在就只剩了這越發空靈的琴音。

這是座老房子，男女主人很早就不在了，只留了那老管家一人照看著這偌大的家業。

然後，少年的成熟，便在老管家也去逝的那年真正開始顯露。

那年，他九歲；他的弟弟，五歲。

淡淡的呼聲，終是從身邊沈緩地傳來，那小小的身子，也因意識的渙散而一點點下滑，到終於快從凳子上掉下去的時候，少年伸臂一撈，將他攬回了懷裏。

琴音止住了。

小男孩於是悠悠轉醒，迷迷糊糊道：“哥哥……沒有琴了麽？”

少年聞言不禁莞爾：“不是沒有琴了，琴還好好的在這裏！是我們家小緒要睡覺啦！”

“唔……”男孩將頭埋入少年胸膛，再打一個呵欠，伸出右手圈住他的肩，左手蹭蹭自己臉頰，似乎極力驅趕睡魔卻又無能為力般，終於在那過分溫暖的懷抱中沈入了睡眠，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不忘記喃喃補充：“哥哥……小緒想聽你彈琴……不想睡……”

少年抱住他，唇角帶笑，輕輕柔柔拍著他的手，“好……不睡……哥哥彈琴給你聽……”

然後，一手摟住那小小的身子，一手在琴鍵上敲擊著簡單的旋律。

極簡單，但卻能讓那男孩的夢境，更加香甜。

劉緒閉上眼，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感覺。

那種被寵愛的感覺。

哥哥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吧！知道他小小的心靈總會不時感覺到不安，知道他總要聽著他的琴音才能好好入睡。

所以，才會專門去買了那樣一套座椅。

讓自己能在他彈琴的時候，睡在他身後，安安心心地做一個好夢。

一張一張的畫，就這樣平平整整地，在大大的床面鋪展開來。

畫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動作，不同的神態，甚至還有睡中的容顏、微蹙眉心的樣子。

樓澈畫了多少，劉緒便想了多少。

這一次，劉緒突然覺得，他與他，至少在某一點上很相似。

記著那人的一點一滴。

無法言語。

卻都珍藏在心底悄悄回憶。

哥哥，他是真的，很愛你呢……

走出門，鋪滿落梅的院子裏。

劉緒微擡著眼，看天。

天空中，疏疏落落又有幾片梅花從那已然禿禿的梅樹枝頭飄落。

劉緒伸手，接住了那最後一片，放在手心細細地看。

雪白的花瓣，脈絡中比前日的那一批更多了些枯黃的顏色。

這該是，最後的一批落梅了吧？

劉緒這樣想著，忽而唇角勾起笑容。

哥哥，這次之後，你便能再看到，這滿樹開得歡悅的白梅了吧？

收回手，將那片細小的梅瓣籠入懷中。

少年在心裏悄悄祈禱。

哥哥，去吧！

去找他……

這一次，請一定，留住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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