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當紫丞匆忙止步在那大敞的房門外時，他一路揪緊的心臟終於狠狠地沈了下來。

紫丞甚至還有些懊惱，自己此刻衣衫不整、步履淩亂、外加一副焦慮得仿佛天塌地陷般難得一見的表情，盡數被那悠哉游哉的大畫家觀摩了去。

這個家夥！我這麽擔心……這麽擔心……

紫丞覺得身子有些虛脫，手扶著門站穩，心裏將眼前這“狼心狗肺”的家夥狠狠數落了個遍。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琴瑚踟躕著不敢上前，因為她的王還未原諒那件事，方才他亦令她只能站在此處，不可再多言。

琴瑚於是強忍住滿懷的擔憂，盯住紫丞的背影，決定默默為他撐起保護的屏障。

而樓澈此刻，也是在忍耐的。

他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人憤怒的表情，強迫自己忽視那想要上前狠狠將他揉入胸懷的沖動，強迫自己只是稍稍瞥他一眼，就繼續埋首畫中。

真的只有天知道，他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敞開的大門，為了迎接眼前這姍姍來遲的人，究竟等待了多久。

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卻是此情此景，相顧無言。

樓澈握筆的手微微一顫，繼續在那高立的畫板上游走，他的頭完全隱在那畫板之後。

他沒有用畫架，而是直接將那畫板豎在腹上，左手握住上沿，讓他能自如地調整畫面與自己的距離，在那右手邊是一圈調色板，色彩張狂得一如他的為人，他就那樣斜斜地躺倚在沙發上，一副自由散漫的藝術家姿態。

紫丞這是頭一回目睹樓澈作畫，即使早已知道此人行事不循常理，卻也被他如此隨意的創作方式給震到，差點便要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過，紫丞畢竟還是紫丞，無論心中再怎麽跌宕起伏，表現在面上也依舊是一片淡然。

“樓澈，我警告你不要想做些奇怪的事！”他在門邊站定，緩緩開口，語氣如冰。

那正潛心於創作的人卻好似並沒有聽見他的話，仍舊埋首畫中。

紫丞等了片刻，終於覺得失去耐心再跟他耗下去，深吸了口氣又要說話，卻不料那隱在畫板之後的腦袋在此刻終於露了半個出來。

那雙眼帶著一如既往的明亮笑意，然後他放下手中畫筆，朝紫丞招了招手，示意他走過來。

那種笑意宛如會散發出耀眼的陽光，直讓紫丞有些招架不住。他不禁在心中疑惑了，他們之間經歷了那麽殘酷的決裂，再相見時，他想象過無數樓澈可能會有的表情、可能會說的話，只是沒有想過這一種。

樓澈一句話都沒對他說，只是朝他露出熟悉的微笑，再招手讓他去到他的身邊。

紫丞不禁有些迷惘，雙腳也不受控制般向那笑容所在的地方走去，然後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他身邊的軟椅上。

樓澈一動左臂，畫板輕柔地轉過一個半圓，便完完整整呈現在紫丞的面前。

天光雲影。

海濤萬頃。

日輪的光輝如風似火，灼然燒起來。

仿佛毀滅天地也要成就這一生只能一回的烈焰。

很瘋狂，很絕望，卻也很深刻。

一如那在火中相擁的二人。

紫丞於是想起那一日，他們看海的那一日。

再將目光投註到這幅畫上的時候，紫丞的心不由變得柔軟起來。

這紅蓮般絢麗的火焰，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溫柔，如此纏綿，也……如此哀傷。那被火焰染紅的身影，緊密地契合在一起，仿佛此刻即使在火中共同焚毀，也要證明他們寄望生生世世攜手相依的決絕。

面貌被火光模糊，但紫丞卻能看得出來，那畫中人，是他與他。

不知不覺，眼淚就這麽落了下來。

樓澈，究竟我要怎樣，才能不這麽……愛你。

看著眼前人潸然神傷的模樣，樓澈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滿滿的憐惜，伸出右手，將他攬入懷中。

柔軟的沙發陷了下去，而紫丞就這麽陷入了樓澈溫暖的包圍中。

又瘦了許多呢……彈琴的，你究竟默默背負了多少痛苦，究竟要害得本大爺有多心疼才肯善罷甘休呵！

你難道不知……我這裏會難過的嗎？

樓澈拉起紫丞的手，將它貼上胸口。

那一陣一陣，平穩而堅定的呼喚聲，就順著紫丞的掌心，敲擊在他心上，一字一言，都是樓澈的心語。

他聽見了，此時，他的頭枕在樓澈胸前，那人溫熱的呼吸正順著他眉心，暈染上他整個面頰，癢癢吹上他半垂的睫羽。樓澈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放開了那幅畫，與他的右手一起，圍成一個圈，將紫丞牢牢地圈在裏面。

圈在身外。

圈入心底。

紫丞知道自己無論再怎麽偽裝都無濟於事了，那就不需再掩飾自己的真心了罷，於是，他亦伸臂圈住了樓澈，以繾綣的姿態，吻上他下頜。

有點被胡渣紮痛的感覺從唇上傳來，紫丞輕輕笑開。這家夥，失魂落魄到這種地步，居然還能沒心沒肺一臉開朗。

“澈……”望住猶自被剛剛那一吻驚得三魂出竅的樓澈，紫丞柔柔喚出聲。

“啊？哦……”樓澈一張俊臉立時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直令紫丞想再上去咬一口好好捉弄他一番，以報他剛剛為他擔驚受怕之仇。

擔驚受怕……紫丞猛然意識到這個詞，趕忙撐起身子，俯視正別扭地移開視線的樓澈，急道：“樓澈！你不會做出什麽傻事吧？”

樓澈怔楞，紫丞愈發緊張起來，“無論怎樣，你答應我！千萬不要做傻事！”

看著紫丞一副他再不說話就要將他一掌拍醒的神色，樓澈終於不可抑制地笑出了聲，然後，擡起右手，輕撫上紫丞臉頰，滑如凝脂的觸感就在指尖慢慢蕩漾開來，樓澈心裏忽然漲起滿滿的幸福。

“彈琴的，為你做事，本大爺再怎麽樣都不會覺得傻。”

他如是說，眼神堅定，似是不容這天地間任何一個人不信他的話。一字一句，一揚一頓，盡皆是堅定。

這是紫丞第二次看見樓澈這樣的眼神。

猶記得，那第一次，他說的是——

彈琴的，這一世，我只畫你一人。

紫丞忽然笑了，笑得溫婉，也笑得淒傷，他直起身從沙發上站起來，背對樓澈，靜靜地立著。

又是這種沈默，樓澈心中揪緊，知他是在氣他，卻也顧不得接下來會遭到過肩摔還是落地式，涎皮賴臉巴上紫丞後背，一雙手繞過他肩膀，在他胸前打個結，下巴抵住他肩窩，唇輕吻那白皙的耳廓。深紫的發絲被他咬入齒間，樓澈玩心大起，微微扯動，然後，滿意地欣賞那人因他此舉而微微蹙眉的風情。

唇間逸出一聲嘆息，紫丞終於淡淡地開口：“你這樣，又是何苦呢？”

樓澈依舊不語，只顧吸吮他柔美的耳垂，磨蹭他飄香的頭發，仿佛旁的什麽都別想來打擾他。

紫丞伸出手握住那圈在自己胸前的雙臂，“樓澈，你未免也太過自大！你又如何能知，自己便是那解咒之人？”

樓澈只是嘿嘿一笑，並不答話，似乎覺得他這個問題問得實在沒有意義般。如此顯而易見的答案，居然還讓本大爺來說！他在心裏偷笑。

卻不想神游之際，紫丞的手猛一蓄勁，分開他的雙臂，然後那人一個旋身，便逃離了他的束縛。

雖只是幾步之遙，情境卻已差了十萬八千裏。

紫丞又恢覆了冷靜的神色，他望進樓澈的眸子，緩緩道：“樓澈，如果我說，即使你死了，也無濟於事，你是否還能篤定心中的猜測？”

樓澈見他神色嚴肅，也收起了玩笑姿態，亦是沈沈應對：“我篤定！因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紫丞深吸一口氣，冷聲道：“樓澈！難道非要我把話挑明了嗎？要我說幾遍你才能聽懂？我不愛你！我不可能愛你！”

樓澈微微一笑，他聽出來了，紫丞雖然言語清冷，氣息卻顯然已無法維持平靜，“彈琴的，你這麽大聲，不覺得是在欲蓋彌彰？本大爺可記得，你很少這麽言辭激烈的！”

仍舊是那一副雷打不動的自信笑容，令紫丞幾乎氣滯，許久都只是瞪眼看他，卻再說不出一句話。

樓澈雖覺自己難得占一回上風，但轉而又想到紫丞身體不好，不應多發脾氣，便不想再與他爭執，只是輕聲道：“彈琴的，即使你說不愛也沒關系，本大爺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求得答案……”見紫丞又要反駁什麽的樣子，他一擺手制止他，“不過是一輩子而已嘛！本大爺這麽招人喜愛，說不定到了黃泉被留個百八十年，等你也下來的時候，再一起去轉世投胎！”

紫丞聽著他這番豪言壯語，只覺得無窮無盡的悲傷都向他壓過來，自己逃避了這麽久的結果，終是難以改變了麽？

樓澈站在他對面，望住那張他戀了兩生的容顏，笑容開懷。

薔薇之咒的唯一解法，便是要所愛的人付出生命。

彈琴的，既然你不願承認，那本大爺就讓你親眼見識自己的心，若以我的死，能解了這個詛咒，便由不得你再撒謊了吧？

屋內沈寂的空氣令人窒息。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對視，眼中皆是不肯讓步的堅定。

卻在此刻，一個突兀而來的聲音闖入這暗潮洶湧的空間。

是如風而至的鷹涯，他已顧不得還有樓澈在場，直直沖到紫丞身邊，嚷出一句話。

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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