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沒有了梅葉的遮擋，初冬晴日裏略顯得刺目的陽光有些肆無忌憚，透窗照射進來。

琴瑚剛一推門，便看到躺在床上陷入沈睡的紫丞眉心微蹙，不很舒適地動了動身子，耳邊的亂發濕濕地粘在那略顯蒼白的雙頰上。

仍舊還是註意到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病態潮紅，琴瑚於是不由聯想起那日見到紫丞瞳孔裏的那抹詭異赤色，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來到窗邊，將窗簾密密拉緊，頓了一頓，方才小心趨步來到紫丞床前。

擡起右手，隱隱的靈光在她兩指尖流轉，然後，那兩束精芒從紫丞左右太陽穴射入，瞬間便又隱入了黑暗中。

少主，請好好睡一覺吧。

琴瑚說過，無論怎樣，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所以，你再也不認琴瑚了也沒關系。

你若是要去鬼界我就想辦法把你帶出來。

無論怎樣，琴瑚都沒關系，只要你好好的。

少女臨出門的那一剎那，她沒看到的是，床上的人兒，愈發緊緊皺起的眉頭。

琴瑚……鷹涯……緒……

為何我會如此不安？

樓澈……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澈……你一定不能有事……等我……等我……一定要等著我……

風中嗚咽。

那淡淡的輪廓影影幢幢，飄忽不定，卻終於漸漸、漸漸地清晰起來，看得出容貌。

琴瑚和鷹涯欲出門的腳步就這麽定在當場，他們面面相覷，不確定般再度打量眼前著深紫色曳地長裙的女子，皆是驚訝得無法言語。

那女子的神色依舊只是淡然，但其中深藏的情緒裏卻不覺多了一絲欣慰，然後，她微微笑了，料想千年之後以這種奇異的方式再會，他們一定有許多話要問。而她，亦是有一句話，想趕來囑咐他們，還有就是，最後再看一眼，“那個人”的孩子。

琴瑚猶自還在震驚中，忽然註意到眼前人身形模糊，便楞楞地欲要上前確認，卻不料被那一只微擡的紫色長袖定住動作。那袖邊，拂過她手臂的時候，有風無形，分明只是魂魄。

“師倩姐姐……你……”琴瑚終於想到什麽，驚訝得張大嘴，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再也說不出下面的話。

那影子只是溫柔一笑：“琴瑚，不必擔心，我真身已得入輪回，這只是我身為師倩意識的一部分，是為了王留下來的。”

是的，這深紫的幻夢，其實只是那早已逝去的人所留下的一縷牽掛，她於紫丞如師如母，這一千多年來，她一直在等待，等待凝聚力量化身形體，來助他完成一件事。這件事，關系他的生死，關系他與他是否還有希望，關系他所關心的一切。

所以，她很早就守在那裏了——梅影，風瞿的古董屋。

誰也不知道她的存在，誰也不能想到她的存在，她在那裏唯一要等的，就是那個人。

她的王，命之所系的人。

琴瑚縮回手，啞了嗓音：“師倩姐姐是早已料到今日的局面了？”

師倩搖了搖頭，“當初我肉身消逝之時，並不知噎銘代價之事，只不過，卻始終放心不下王，所以留下了這個意識，也幸虧如此，我得以靈魂悉夢之力，探知王一直深藏心底的這個秘密……我想，這件事也只有讓我來向樓澈說明了……否則，你們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肯背叛王一絲一毫的吧？”

琴瑚低下頭，絞著的手指在發顫，心中滿是自責與懊悔。

鷹涯見她如此，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怕那瘦小的肩膀，轉向師倩道：“司祭現在看來已無法維持住形體，是否需要我們輸入靈氣？”

師倩微微一笑，“不必，我已完成了自己的心願，那也是你們方才終於下定決心要去做的事……”

“什麽？”琴瑚聞言大驚，猛擡起頭，喊出聲來：“師倩姐姐已經告訴怪仙人那些事了？”

師倩靜靜地看著她，微笑，卻不回答。

琴瑚於是又急急追問：“所有的事？包括如何解除詛咒的事？”

師倩一笑，緩緩點頭。

卻在幾乎同一時刻，猛然察覺到什麽，伸指示意琴瑚噤聲。然後，她皺緊眉頭，以僅剩不多的靈力察覺到了那風中熟悉的隱香。

鷹涯和琴瑚此時亦是感受到了，那個人的氣，在他們不遠處的地方，暗流洶湧，起伏不定。

紫丞。

他指甲幾乎嵌入手掌的肌膚中，一雙眼沈沈盯視著眼前的三人，剛從掙紮中醒來的身子虛弱地倚靠在門邊，卻又固執地不肯倒下。

“琴瑚，如果不是我盡力掙脫出那會讓人沈睡的迷咒，是不是，就該錯過這段精彩的對白！”

“你們，可真是我的好部下！”

這般冷淡仿若含著殺氣的聲音是琴瑚從未親身體會過的，她覺得自己委屈得心都要碎掉，可看著紫丞那飄搖一葉的身體，宛若下一刻就會消失不見般，卻又讓她更加堅定地認為，無論怎麽委屈都是值得。

沈默，他們三人均未出聲辯解，因為，他們知道，事實所成就的結果已經擺在面前，就連他們的王也無力改變。

紫丞簡直不知該怎麽來看待現在的自己。

機關算盡，又是一次機關算盡！

道是瓔珞不會去找樓澈，也道是樓澈即便知道那一部分殘酷的事實，也只是會被他逼得更遠而已，卻不曾想到，漏算了這人世間情義的牽絆，遠不止是算計所能考慮得周全的。

師倩為了他，或者說是為了他曾經的父王，竟留下這樣一抹執著的牽念，究竟該算是他的幸，抑或是，他的不幸？

紫丞終是喘了口氣，從門邊踏出步子，繞過他們向外走去。

一步一步，分外艱難，卻又格外堅定。

“少主！”琴瑚焦急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少主！你又不知道怪仙人現在在哪……就讓……就讓琴瑚陪你去吧！”

紫丞頓住了腳步。

是啊，他現在什麽能力都沒有，茫茫人海要去哪裏尋他？

更何況，琴瑚他們並沒有錯，他們亦只是，想全心為他考慮而已。

紫丞終是緩緩地點了頭。

瞬間變得輕緩的風中，送來了師倩溫柔的話語，靈識交談，僅僅鷹涯和琴瑚能夠聽見，她說：“我走了……請好好陪在王身邊……陪他等待，來世的幸福……”

琴瑚於是抹了淚，堅定地跟上紫丞。

卻在下一刻，她低著頭差點撞上前面人的後背。

慌忙退一步，琴瑚擡眼，側身看去。

紫丞對面，門外，褐色短發的少年，笑容浮起在風中。

明凈而柔和，卻似乎帶著抹淡淡的憂郁。好恍惚，琴瑚突然發現，劉緒這樣的笑容，她只見過一次，卻又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還在哪裏見過他這個樣子。

只是覺得，滿心的古怪。

然後，她見他擡手，脫下身上的大衣，再將它細細覆上紫丞僅著單薄綿衫的身子。

頓時，一股暖流順著全身血脈流入紫丞心口。

劉緒的笑容便是這些暖流中最溫馨的一束，“哥，出門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你身子不好，這樣會感冒的。”

紫丞現下正憂心樓澈之事，竟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隨意答應了幾聲，將衣服扣好，便要出門。

劉緒卻在此刻攔住他，笑容依舊不變，但那手上的力道卻是很緊，帶點微微顫抖地用力抓緊紫丞的雙肩。他眼神細細打量紫丞，似乎想將他的模樣刻入心底一般，認認真真，仔仔細細。

實在無法再忍受片刻的拖延，紫丞有些不耐，急道：“緒！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我現在……”

劉緒卻沒聽他說完，放開手，更加急急地打斷他：“哥！我知道！”

紫丞微愕，劉緒的語氣很古怪，他這次是終於聽出來了，還有他的神情，他的笑容，無論哪裏都透著一絲莫名的古怪。

而劉緒卻不等他詢問，闊步走向屋裏，然後，在將進門的一瞬，腳步停頓，回頭笑著說：“哥，你是有急事對吧？沒關系……我也沒什麽重要的事，等你回來再跟你說。”

紫丞聽他此言，愈發覺得心中疑雲密布，無奈此刻樓澈的事情正處於危急關頭，他不敢再浪費任何一分一秒挽救他的時間，只得強壓下隱隱的疑惑和不安，擡腳邁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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