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一夜風雪，老梅樹上最先長出的一批小花終於免不了零落成泥。

不過，老梅樹還在，這個冬天猶自初始，今後的幾天，這滿樹的白梅花仍會綻放，只是，自己那時候，便看不到了罷？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齒，紫丞輕晃了下酸痛的脖頸，終是轉過身來。

然後，他看到不知在自己身後靜立了多久的鷹涯和琴瑚，他們肩上依稀還有細碎的花瓣。紫丞莞爾一笑，輕問：“何時出發？”

鷹涯似是剛剛才回過神來，楞楞地看了他半晌，才答道：“已經準備好，王想什麽時候出發都可以……”

說完，鷹涯瞥了眼琴瑚，見對方也是一副憂慮的神色。

沒看錯吧，王的眼睛……

紫丞卻仿似沒註意到他們的眼神交流，只略略點頭，在指尖稔弄一朵白梅，放在唇邊，輕吻，然後，淺淺一笑，緩緩道：“在此之前，替我給瓔珞打個電話。”

鷹涯與琴瑚皆是愕然，面面相覷。

他們的王，從來只會稱呼瓔珞為“瓔珞小姐”的，為何此次，這般親昵？

紫丞不等他們說話，猶自接道：“就約在月下香見吧，時間麽……自然是越快越好。”

鷹涯覺得他已經猜到什麽了，便問：“王要用什麽理由約她？”

紫丞邪魅一笑：“就說……我很想見她……她會來的。”

“少主，你難道……”琴瑚正要問出口，突然就被鷹涯抓住了手臂，他給了她一個暗示，然後，她便註意到那躲在墻後的人影。

一抹淡青的衣角，消失在暗處，落寞而哀傷。

紫丞的身形於是瞬間委頓，仿似剛剛所做的一切已經耗盡他所有的力氣般，頹然倚靠在那粗壯的老梅樹幹上，閉上眼，整個人竟顯得那般柔弱。

少主，又瘦了……

剛才他是，故意做給假仙人看的吧？

琴瑚不安地上前，踮起腳，手指輕點上紫丞眉心，一縷靈氣緩緩註入其中。

良久，紫丞慢慢睜開眼，那紫色的瞳孔中一抹鮮艷的色澤，泛著突兀而詭異的深紅光芒，卻是若隱若現，乍一看讓人難以察覺，卻絕對瞞不過鷹涯和琴瑚對紫丞時時刻刻的極度關註。此時，那雙眼睛在笑，溫柔而憂傷，“琴瑚，不用了……”他輕道，“該來的終究會來的，不過是人世中一個輪回，很快便從頭開始，那早晚又有什麽區別呢？”

風中的花瓣被一陣狂風卷起。

紫丞直起身，走進那些飛舞的花雨，他的聲音散得模糊。

琴瑚立在原地，看那消失在門後的清絕身影，眼中酸澀。

少主，既然早晚沒有區別，既然人間有輪回無數，那你為何不願那麽做？為何不願對他說出一切？

你終究還是舍不得那個人受一點點苦吧？

真傻啊……少主，你可知，這一次……連琴瑚都覺得，你很傻呢……比那個怪仙人，還傻呵！

月下香。

是某個大集團麾下一家不甚聞名的小酒吧。

然而，它又比任何一家大酒店都更聞名，因為，它幕後的主人，瓔珞。

此刻，她正端坐在吧臺上，纖長白皙的右手托舉著手中的高腳杯，內中盛有半杯紅酒，鮮艷瑩亮的色澤在她隨意的動作中微微晃蕩，直引得整個廳中的男人蠢蠢欲動，直讓整個廳中的女人嫉妒發狂。

然而，卻沒有人敢有所行動，因為，幾乎所有來過月下香的客人都知道，這是朵帶刺的火紅玫瑰，連多看一眼都會惹禍上身。

於是，人們不禁扼腕嘆息，這樣嬌艷的人兒，究竟能為誰駐足為誰溫柔呢？

感受到幾處肆無忌憚的目光，瓔珞只是不滿地皺眉，卻並未像往常一般發脾氣。她只是百無聊賴地晃動著手中酒杯，目光時不時飄向門外，有期待，有懊惱，有羞澀。她今日穿了件細帶露肩的淡粉色連衣裙，如白玉般圓潤的頸上松松綰著一條同色系的絲帶，烏發隨意散在肩上，那引人遐思的肌膚就隨著發絲的垂落覆在其中，若隱若現。

真是清純與性感的完美統一。

這是瓔珞刻意的裝扮，因為她知道，那個人不喜歡濃妝艷抹，喜歡清新脫俗的氣質，就像他本人帶給她的感覺一般。所以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他。

那天神般美麗的人物。

紫丞。

他仍舊是一身簡單的裝束，卻於平凡中透出令人無法逼視的光華。當他唇角帶笑，出現在月下香門口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驚得忘記了說話；而在下一刻，他摘掉黑色墨鏡，露出那一雙獨特的深紫色眸子的同時，月下香的空間，徹底沒了聲響，人們保持著一秒之前的姿勢，仿佛連呼吸都靜止在這一刻。

然而，卻在下一秒，整個廳裏都炸開了花。

因為，他優雅趨步，來到瓔珞面前，眼神極細微地朝某個方向瞥了一眼，繼而垂下頭，以極其纏綿的姿態，攫住了那如花般嬌艷的紅唇。

瓔珞呆住了。

身邊的歡呼聲、叫好聲，一聲也沒入她的耳，她眼中心中完全只剩了眼前這正溫柔親吻她的男人，片刻的怔楞之後，她亦踮起腳尖，擡起雙臂，使勁箍住紫丞的脖頸，將整個身子貼近他，與他唇舌糾纏，渾然忘我。

周圍的嬉鬧聲、口哨聲，越來越熱烈。

酒店隱密的一角，酒杯破碎的聲音迅速被那一波高過一波的聲浪淹沒，靜不留痕。

樓澈覺得，自己仿若置身冰窖，通體寒涼，早已凍得失去了意識，只能呆呆望住不遠處恩愛癡纏的二人。男的俊美，女的嬌艷，是這世上少有的天造地設的一對。

剛剛有人說什麽來著？賞心悅目？

是了，樓澈傻傻地想，賞心悅目……真是賞心悅目呢！

彈琴的，那就是你愛的人嗎？

很美，真的很美，與你站在一起，很相配。

正呆呆如此想著，耳邊突然聽得有人起哄：“這先生長相斯文，行事卻如此大膽，真是讓人佩服啊！何不就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向這漂亮小姐求個婚？哈哈！我們都來做個見證！”

紫丞聞言一愕，放開早已被吻得臉紅氣喘的瓔珞，環視四周，眼神仍舊不經意似的，掃過某個角落。

樓澈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瀕臨破裂的邊緣，只要紫丞一句話，便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瓔珞也聽到剛剛那句戲言了，她雙頰緋紅，倚進紫丞懷裏，一雙瑩亮的美眸偷偷瞅著他變幻不停的神色，從那樣的神色裏，她看不透他的心。下意識地，她有些害怕，顧不得矜持，伸臂攬住了紫丞的肩膀。

紫丞於是低頭看她。

角落裏，樓澈強迫自己忽視那二人極為親昵的舉動。

他只想聽紫丞說話，不知道為什麽，即使在經歷那麽多的欺騙之後，他仍舊篤定地認為，只要是紫丞說的話，他都願意去相信。

只要他說，他便信。

時間在緩緩流逝。

月下香因為剛剛那一聲突兀的提議重又恢覆寧靜，眾人都在屏息等著紫丞的回答。

終於，在那一聲淺淺的嘆息之後，紫丞低下頭，俯身在瓔珞耳邊，輕輕舔吻，惹得對方一陣戰栗，身子軟軟地靠在他臂彎。

然後，是極盡溫存的語氣，他說：

“嫁給我……”

嫁給我。

這一次，樓澈是真的，什麽也聽不見了。

就連那人接下來說了什麽，他也聽不見了。

不是不想哭的，只是哭不出來，他從小到大，根本就沒體會過，哭是什麽滋味。

他只會笑，就如此刻，笑著祝福那個人。

樓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那間屋子的。

他只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踏足月下香。

因為，那裏，埋葬了他全部的愛。

他在那裏，徹底放棄。

放他畢生的摯愛，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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