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哥……哥哥……哥哥……”

依稀夢裏，有誰在一遍一遍呼喚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未曾停歇，紫丞覺得那聲音如此熟悉，卻又分不清楚，勉力想要睜開眼，無奈有什麽濕滑的液體粘住睫毛，令他覺得辛苦，不願強行掙脫這黑暗的世界。

好累……紫丞伸出手，想尋求支持。

“哥！你醒醒！”一雙溫熱的大手驀地握住他，焦急而略帶驚喜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仿佛還帶著一絲沙啞和哽咽。

紫丞終是抵不住這聲聲懇求，緩緩睜開了眼。

床邊的少年，一頭褐色的短發被揉得淩亂，原本清澈的眼中滿布血絲，他形容憔悴，幾乎讓紫丞認不出來。

“……緒？”他喃喃，聲音因長時間不說話而顯得有些混沌。

劉緒原本雙手握住紫丞，卻在聽得他這聲呼喚時松開右手，一邊念道“哥醒了，一定渴了吧？先喝點水”，一邊伸長手臂去端床邊的水杯。

紫丞於是感到，那另一只握著他兩手的大掌，愈發包裹得緊了，仿佛是在害怕，只要一松開，下一刻他便又會沈沈睡去。

紫丞凝視劉緒專註於倒水的神態，那原本充滿朝氣的輪廓似乎清減了不少，心疼之餘不由得也抽出一只手反握住他。劉緒楞了一楞，知道紫丞是要讓他放心，卻不想這一來他卻好似更加難受。

劉緒松開了紫丞，端起水杯送至紫丞手中。

隔著那層厚厚的玻璃，適中的水溫順著掌窩傳入心底，紫丞低下頭，輕呡，柔柔的熱氣蒸騰著他的臉，內疚的感覺在此時就這麽湧了上來。

他放下水杯，看向弟弟：“緒，我……睡了多久？”

劉緒本來正望著他發呆，猛聽他問，才慌忙答道：“三天……”然後，又十分不爭氣地紅了眼，不得不偏過頭，猛吸氣。

所以，這三天，你都沒休息？

怕我什麽時候醒來要喝水，便時時刻刻照看著這水的溫度？

那如果……我永遠都不再醒來……

緒……你該怎麽辦？

紫丞深深蹙眉，一只手撫上劉緒的頭發，輕輕一揉，寵溺地笑：“傻弟弟，哥哥又不是不在了，只不過最近太累，睡得多了而已。”

劉緒仍舊猛吸鼻子，雖然禁不住回握他微涼的手，卻一直悶悶地不肯說話。

紫丞見他又在耍小孩子脾氣了，不由心中柔暖，正要再出言安慰，卻在此刻，猛聽得一聲巨響，門被狠狠撞開，然後是一道粉紅的身影飛快撲入他懷中，埋著頭哭泣。

“少主少主！琴瑚就說好像聽到你的聲音！你終於醒了嗚嗚嗚嗚！琴瑚剛剛去找風瞿爺爺……琴瑚好害怕……少主以後不要再這麽嚇琴瑚了好不好！”

看著這小小人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還盡數蹭在他衣襟上，紫丞也只能溫柔地輕拍她肩膀，任由她哭訴這三天以來的不安。然後，紫丞擡頭，看見掩藏不住喜悅之色的鷹涯和他身後噙著淚水的瓔珞。

那女子，繞是如富貴的牡丹、絕艷的玫瑰，此刻也可以看出，這硬生生刻上嬌容的憔悴。

紫丞於是閉眼，盡力不讓自己的感傷有所流露。

這三天，他已害太多人擔憂心痛。

現在，既然醒了，就不要再讓他們難過了吧。

樓澈，這三日的一枕黃粱，夢憶過往，就算是我在緬懷與你的情誼。

然後，我紫丞的未來，只留給那些我想要珍惜的人。

別了，吾愛……

再睜眼時，這風華絕世的男子，眉梢眼角盡帶笑意，在這冬日的季節裏，美如春山。他望向那門邊如衛士般的身影，溫言道：“鷹涯，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吧！”

鷹涯眉頭一皺，正要出聲，窩在紫丞懷中的琴瑚已經露出一張管家臉，反駁：“少主不可以！您現在剛剛醒過來，身體不好，不適宜遷居勞累！嘻嘻……”她神秘一笑，又在紫丞耳邊小聲說：“琴瑚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那個地方的哦！少主肯定會喜歡的！”

紫丞聽她如此說，再看鷹涯也是難得一臉認同，只得笑著點頭。

而劉緒卻仍舊偏頭在一邊，不發一語。

紫丞緊了緊他的手，柔聲道：“緒……別擔心，等我們到了那邊，又像從前一樣一起生活，無憂無慮，可好？”

劉緒肩膀微顫，終於抵不住哽咽出聲：“哥……這次是你答應的，不能反悔……”

紫丞聽出他話中隱隱的不安，伸出小指，勾住劉緒的，笑著說道：“怕哥哥反悔，我們來拉勾如何？”

“哥……我又不是小孩子……”劉緒終於憋不住面色緋紅，欲要掙脫那手指，卻又有些不舍，只得乖乖任他勾著，輕輕搖動，就如兩個人還是小小孩的時候一般，那時候，他們的世界單純而美好，即使紫丞記得那些事，但至少，還沒遇到那個人。

如今，還能回去嗎？

琴瑚註意到兩個人又有些暗淡的神色，急忙撲上去抓住紫丞的另一只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一勾，笑嘻嘻道：“少主少主！琴瑚也要！琴瑚跟少主保證，要永遠跟在您身邊，所以少主也不能反悔哦！”說完朝已經忍不住轉過頭怒瞪她的劉緒吐吐舌頭，扮個鬼臉，然後在他發飆之前躲到紫丞背後，一副你奈我何的挑釁神態。

劉緒終是一跺腳，也撲上去與她纏鬥。

被擠在二人中間，不時受到無辜“攻擊”的紫丞亦是輕輕笑出了聲。

這種溫馨的感覺，已是好久沒有體會過了呢……

他看向鷹涯，他亦對著他微笑，守衛的姿態是千年不曾更改的堅定。

紫丞突然明白了，不是沒有溫馨，只是他一直被感情蒙蔽了雙眼，未能看清、未能用心感悟而已。

這一次，終於不用再如前世，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錯得徹底。

也許，真能重新開始，也未可知。

紫丞深吸一口氣，沖正向門邊退去的落寞身影開口，“瓔珞小姐！”他的呼喚止住了她的步伐，然後他說：“我說的那些話，仍然有效。”

他是指那句。

嫁給我。

若是自己已無法得到幸福，能成全別人的幸福，亦是自己的快樂。

紫丞沒再說話，他在等她的回答。

許久的沈默，房間裏安靜了下來，縱然他們中有人不懂這其中的因果，卻也能感覺到，這件事情，很重要。

墻上的圓鐘，滴滴作響。

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般，瓔珞終於開了口：“紫丞，我能和你單獨談談麽？”

於是，另外三人靜靜地離去，卻不料門剛被帶上，馬上又被推開，露出琴瑚猶帶笑意的臉蛋，她朝瓔珞咧了咧嘴，裝作生氣道：“你可不能纏著我家少主太久哦！”

然後，對上紫丞的笑靨，扮了一個調皮的愛心狀，終是放心掩門而去。

房中只剩了他們二人。

紫丞仍舊靠坐在床上，劉緒給他在背後加了個軟墊，高度剛剛好，很舒服。他微微調整坐姿，看向一臉局促的瓔珞，淡笑著開口：“瓔珞小姐，有什麽話請說吧。”

瓔珞聽他先開了口，忽而面容慘淡，喃喃：“你終究還是習慣這樣稱呼我……”

紫丞一驚，方才反映過來是自己失誤，明明已經向人求婚，言語之間卻還如此疏遠，絲毫找不到親昵的感覺。這樣，她會懷疑吧，懷疑他那日的動機。

紫丞於是趕忙接道：“瓔珞你別誤會，我只是……一向待人如此……”

“到底是一向待人如此還是我根本不是你心裏的那個人？”瓔珞聽他語氣淡然，滿腹的委屈皆在此刻湧上心頭，不禁哭道：“紫丞！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否則……我真的會看不起你！”

紫丞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瓔珞……你都知道了？不！你……”

瓔珞見他神色恍惚，知道自己所聽非虛，抹了抹眼淚，冷靜道：“我是知道了……但也只是一些……關於他本人的事，還有……你利用我氣走他的事……”見紫丞目露鋒芒，瓔珞接道：“不用管我是怎麽知道的……無論如何，結果已經是這樣了！”

紫丞擡眼看她，瓔珞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所以，我拒絕你的求婚！”

她仍是這般決絕的女子啊！無論如何，都是要保留這最後一絲尊嚴的，紫丞懂了，也不再安慰她，因為他明白，以她的個性，那種東西，不是她想要。

“但是，畢竟我有愧於你……你希望我用什麽來補償？”

瓔珞似乎早已準備好了答案，她走近紫丞身邊，坐下來，與他平視，神色很是安靜地，說：“告訴我，你為何要放棄他的……真正原因。”

我想知道。

究竟是什麽原因，能逼得如此相愛的兩個人，走上這條路。

是什麽原因，能讓這天神般完美的男子，露出那樣苦澀而又無奈的表情。

又是什麽原因，能讓他，不顧一切地放棄心中摯愛，只留自己一人孤單地舔舐傷口。

如果知道了，我想，我便能徹底放棄你了罷！

因為紫丞，你也是，我今生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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