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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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差在煉獄中飽受煎熬……

“我不信!我不信!難道這三千世界就沒有一處我高禎棲身之處!為什麽!為什麽!大隋不要我,伊吾不要我,我到底要去哪裏?!要去哪裏?!”高禎目眥盡裂,他一咬牙,拔出腰間的佩劍,疾風舞柳一般舞了起來。

在宇文琛的記憶中,高禎曾經的劍舞可以稱得上絕美,劍光閃閃,翩躚起舞,而此時的他卻已然發狂,劍指之處,毫無章法,但力道大得驚人,只見霎時間揚沙數裏,似有天風海雨一般,殺氣騰騰。

片刻後,高禎似乎已是疲倦了,踉蹌倒地。

宇文琛哂笑道:“你還真有力氣啊,我們在這荒漠行路,又餓了那麽久,你還有力氣舞劍?”

高禎卻只是慘然一笑,半晌才道:“你……有過害怕的感覺麽?”

宇文琛朗然一笑,道:“當然有過,隋軍攻破北周都城之時,全家慘死之時,從帝都一路流放到伊吾……怎能不怕?”

高禎望著他,好像不知從何時開始,眼前的這個人已經慢慢長大了,他記得宇文琛第一天流放到伊吾稚氣又清秀的面龐,而如今他的語氣裏竟然一點怨尤也無,正如這靜謐的夜晚一般天朗氣清,卻也如此的讓人安心。

高禎只是笑著,甚至有些萬幸的感覺,慶幸這一點點可以讓人觸及的安寧。

只聽宇文琛續道:“其實我們都是一樣,家沒有了,帝都毀了,大隋趕走我們,連伊吾也……”宇文琛擡起頭,高禎甚至看清他眼中的點點淚光。

在高禎的記憶裏,宇文琛從未有過這樣悲絕的表情,哪怕是曾經自己狂妄的一鞭,是惡意的懲罰,他也總能淡然以對。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想試一試。一定可以找到可以接納我的地方,如果高昌不行,我們就繼續往西走,去下一個地方。如果還不行,我們就穿過沙漠……”然而說這一句的時候,宇文琛的眼神是決絕的,是堅定的。這樣的堅持讓高禎都為之震懾,他才發現眼前的這個人可能有比他更為強烈的堅持,即使表面上總是如此的隨和。

“好,好,好,聽說再往西,昆侖山的腳下就有天下第一的玉脈,到時候你要多少玉佩,咱們就打多少!聽說還有美酒,特別醇香,不勾水的那種,咱們也打上它六十年的,天天像喝水一樣喝!還有黃金,一大桶一大桶的,美女據說也特別多……”高禎恢覆了往日的自負,啰啰嗦嗦的,宇文琛不知道他死死拽著自己的袖子絮絮叨叨了多久的“春秋大夢”,他只覺得眼前的高禎,意氣風發,揮斥方遒,是如此令人動容。

“我一定會讓羯那羅粉身碎骨,我高禎一定可以做到!”對著長天朗月,高禎大喝三聲,大漠之中闃靜無人,餘音裊裊,真有氣動山河之感。

一旁的宇文琛已經累了,隨意倒在沙磧之上,不知不覺間,東方已露微白……



高昌者,城壁甚高,民泰國昌。高昌城有如何壁壘森森的城墻,又是如何的國泰民安,或是那令人為之膽寒的赤日炎炎也未來得及得見。

此時的高禎正跪在高昌皇宮門外,大聲喝道:“伊吾左中郎將,兼伊吾校尉,伊吾郡將軍高禎求見,請求陛下賞光將尊!”

宇文琛一驚,低聲道:“如此是不是太過莽撞?”高禎卻不言語。

此刻的高禎神色是如此堅定。宇文琛深知,伊吾變亂,朝中對他本已有的不信任想必已經達到頂點,現下除了能向高昌王求助別無他法。

宇文琛記得,曾經的高禎是那樣的心高氣傲,最為自負,而現在的他,不惜忍辱在此跪倒許久。宇文琛明白這次反攻伊吾對高禎是多麽至關重要,其意義甚至早已重於生命,心裏不知是喜是憂。

許久,終於一個華貴服飾,官員模樣的人出了皇宮,竟然躬身到高禎面前施禮:“閣下請起,閣下稱自己乃伊吾將軍,不知可有憑證?”那人竟是中原漢人模樣,一口漢話也講得極為純正。

高禎喜出望外,忙拿出伊吾城調兵麟符,遞上前去,抱拳道:“我等伊吾軍士慘遭城內逆黨設計毒害,不得已出逃,煩請大人通報,一定請我們見大王一面。”

沒想到事情竟是意外順利,片刻後,由高昌中郎官引路,二人已到了內宮。

此時,麯氏家族已雄踞高昌近百年之久,他們本是王莽時期逃離中原的一族,流落高昌,後漸漸發跡,被當地推舉為王,到此已有百年。

令高禎與宇文琛大出意外的是,高昌王麯伯雅竟完全沒有一方霸主的暴戾恣睢,反而很是平易近人。

麯伯雅笑吟吟道:“久聞伊吾高大將軍風采非凡,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怪不得折損我高昌數千將士。”

高禎忙躬身,道:“不敢不敢。”心中卻暗道,這高昌王難道仍耿耿於懷於昔日吐谷渾,高昌與伊吾一戰。

麯伯雅正色道:“探子回報,說伊吾數日前突遭不明天火,數千人竟離奇死於火中。我早有聽聞,伊吾城中有兩股勢力,一是高大將軍你的力量,還有一個就是當地的豪強羯那羅。想必這一切便是羯那羅所為,是麽?”

高禎與宇文琛一驚,沒想到這高昌王竟對伊吾的情況了如指掌,已是訥訥說不出話來。

片刻,高禎才道:“大王所言句句事實,我等不幸遭羯那羅毒計……”

高禎將那日中計,大火之事說了,而麯伯雅只是靜靜聽著,並不表態,平靜的表情看不出絲毫所想。

驀地,高禎突然直直跪下,躬身道:“懇請大王出兵,助我反攻伊吾。高禎不求任何高官侯爵,封侯居胥,只因我數千部下盡數葬身火海,實在慘烈,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麯伯雅平靜的臉上似乎出現了些許異色,毫無波瀾的眼神中也有了些許喜悅。

高禎錚錚道:“大王前次助吐谷渾進攻伊吾,正是為了開疆擴土。不才在伊吾任職數年,對伊吾事事了解,定可助大王成功。事成之後,高禎不求任何名利,只求大仇可報,否則日日寢食難安!”

此刻,一旁的宇文琛心中已是五味陳雜,曾經的高禎是那樣的驕傲,帶著那樣令人厭惡的自負,似乎永遠不會有求於人,如果不是今天,他可能永遠也不會想到,高禎會為了一個目的,跪在另一人的面前卑躬屈膝。然而,一切已經發生了,即使他百般不願,可卻沒有任何辦法。

麯伯雅終於仰天大笑:“甚好,那我便封你奮威將軍,領高昌輕騎三千,日日嚴加訓練,定要滅了伊吾!”

奮威將軍……滅了伊吾……高禎俊美的面龐上是許久未曾得見的喜悅之色,可宇文琛卻不知是喜是憂。時乎?命乎?

已是夕陽時分,暮色低合,群山盡染。本應該是倦鳥歸林,炊煙裊裊之景,可高昌城內,卻仍是兵甲相鬥之聲。

“咄——”高禎將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徑直朝一軍士刺去。那軍士已是倦怠,只得用酸痛的手臂勉強舉起一盾牌阻擋。那軍士雖奮力抵擋,但畢竟精疲力竭,咬緊牙關,下紮馬步,勉強阻擋了須臾,終是“哎呦”一聲,頹然倒地,十分狼狽。

高禎很是不滿,揚手便是一鞭,大喝道:“今天怎麽回事?現下是秋天,天氣也不炎熱了,你們又能找出什麽借口來懈怠練兵?我告訴你們,伊吾兵最為擅長耍這種長槍……”

那軍士心中不服,冷哼一聲,緩緩道:“我知道大王封你為奮威將軍,但你弄清楚,這裏是高昌,不是你的伊吾!我知道你有點名聲,但還不是被伊吾的人趕出了城,還害得數千將士白白為你而死……”

“住嘴!”高禎已經怒火中燒,反手幾鞭下去,地上那人已是疼得翻來覆去。

“別打了!”周圍的高昌軍士已經亂作一團,嗡嗡叫嚷起來。

高禎這才憬悟到自己竟又沖動了,一時意氣險些又壞了事。

“好了,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你們回營吧!”高禎一聲令下,軍士們才稍稍寬心,一溜煙回去了。

望著一騎絕塵的軍士,高禎心頭似乎有些淡淡酸楚的東西浮起。事情似乎是按著他想象的樣子發展的——高昌封官,大滅伊吾,但是卻多了那許多的無可奈何。

高禎極力地朝著東邊望去,“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怕是如此了吧?極目而望,卻除了黃沙,還是黃沙,自己的故鄉又在何處?自己曾發誓永遠不會回中原,可現在,他又該回到哪裏?

他本以為伊吾便是他心中的桃源之地,在這裏他可以忘記過去,重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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