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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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一場大火卻足以將他的半生燒成灰燼……

也許,回到中原是更合適的罷。那裏的湖光山色,鶯歌燕舞,亭臺樓閣畢竟是自己所熟悉的。

幾日之後便是中秋,皓月當空,月華流光,此刻的宇文琛正站在窗前望著一輪圓月,嘴角勾起一絲淺笑。

高禎受封將軍,又在高昌王面前將宇文琛大大誇讚一番,稱他能文能武,智勇雙全,總之幾乎用上了世上一切溢美之詞,高昌王撫掌大笑,也封了宇文琛中郎官一職。

想起那天高禎的神情,宇文琛不覺微笑——原來他不但會誇自己,竟也會誇誇別人……

“中秋佳節,良辰美景,宇文小皇子獨自佇倚窗前,望月興嘆,卻不知所為何事?是否對月祈盼姻緣天成,佳人得抱?何不共浮一大白,淺斟低酌,吟賞煙霞,同醉今宵則個?”

在足以令宇文琛汗顏的大篇文辭結束之前,宇文琛已經得知所來何人——既不敲門,徑直闖入,行徑如此惡劣。

“奮威大將軍。”只是這五個字,宇文琛笑吟吟的。高禎記得宇文琛不經常笑,但此時的笑卻讓他有些惱怒。

“怎麽連你也來嘲笑我?你不知道那些高昌兵,動不動就對我冷嘲熱諷……”高禎竟是一臉的受挫。

宇文琛又於心不忍了,連忙問他:“訓練得如何了?幾時發兵伊吾?”

說起戰事,高禎即刻變了一副面貌:“當下歲暮天寒,不日大雪將至,不利行軍。在下個初春來臨之前,無法行軍了……”

高禎神情頹喪,只念叨道:“雪路未開……不得進發……雪路未開……不得進發……”

伊吾與高昌已是不可避免的一場大戰,亂骸爭白草,舊鬼失青松。宇文琛眼前似乎又浮現了帝都戰火中隳壞的層層宮殿,堆砌成山的殘肢,如血的殘陽……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然而誰又知道這一城一池的得失,所需要的竟是如此的代價?

宇文琛頓了半晌,問道:“你可否想過,你不過是入了麯伯雅的彀中?他不過是利用了你,讓你助他擴張勢力,事後還不知會怎樣……”

“可是我又能怎樣呢?”高禎還是笑著,神色竟是無比的慘淡,他長嘆一聲,道,“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日的烈火,那些慘烈的聲音。我閉上眼,就仿佛可以看見那些昔日們一起征戰的兄弟化為灰燼……數千人命……就像沒有痕跡一般……”高禎的眼中已是一片愴然,生生落下淚來。

“可是我又能怎樣?我不願北齊滅亡,我不願娘死,我不願來伊吾,我不願他們死……一樁樁都是我不願意的,可我真的有辦法麽?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自由一些,再也不要有這樣的無助……”高禎的身體已經微微顫抖,雙拳緊緊捏在一起。

宇文琛心中不忍,伸手握住他的手。

“哎,不說了,”高禎搖搖頭,道,“如此良辰如此夜,竟想這種問題簡直大煞風景。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

說罷,從身後拿出一件物事來,竟是一件絳紫色的銀裝兩襠甲,甲片點點光寒,甚至有灼人眼目之感,一看便知,是上等盔甲。

高禎還是笑著:“我還記得上次和吐谷渾一戰,你連軍甲也沒有便也敢上陣了……不過一身素白,翩若驚鴻,舉重若輕,倒是很美的,很美的……”

宇文琛已是雙頰緋紅,道:“戰場之上,稍不留神便有性命之虞,哪還有什麽美不美的?”

高禎卻還慢悠悠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驀地,只見一飛蛾飛至窗前的燈籠之中,隨火而舞,因火之灼熱只得在籠中作困獸之鬥,雙翅被火焚燒,撲騰不止。

宇文琛悠悠吟道:“飛蛾見火光,以愛火故而競入。不知焰炷燒然力,委命火中甘***,世間凡夫亦如是……”

高禎聽得已是入神,道:“委命火中甘***,世間凡夫亦如是……不知所念是什麽,真是好聽。”

宇文琛淡淡笑道:“這是《大乘本生心地觀經》中佛說的偈子,以飛蛾撲火作喻講說佛理,當真鞭辟入裏。”

高禎莞爾一笑,道:“說到飛蛾,我也有一句。”說罷,道:“秋夜涼風起,清氣蕩暄濁。蜻蛚吟階下,飛蛾拂明燭。君子從遠役,佳人守煢獨。離居幾何時,鉆燧忽改木。房櫳無行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墻,蜘蛛網四屋。感物多所懷,沈憂結心曲。”

宇文琛笑道:“我知道,便是張華《雜詩》一首了。現下隋煬帝橫征暴斂,又要開水殿龍舟之事,不知又要使多少女子獨守空房了。”

高禎道:“你還真是善良……不如打開燈籠,我來燒死這飛蛾。”

“不可!”宇文琛忙道,“我們宇文家族有個習俗,殺死飛蛾的人新婚那天可是會下雨土的。”

高禎好奇:“雨土,那是何物?”

宇文琛笑笑:“便是黃色沙暴了,我祖上居於塞北,涼秋九月,已是連天衰草了。若有雨土來襲,便是風聲如噎,甚至有地動山搖之感。”

高禎似乎沈浸在一片迷蒙的景致之中,望著窗外一輪圓月,幽幽道:“你想過回中原麽?”

宇文琛低頭,笑道:“此時若是在中原,想必就有桂花酒了吧。那酒真是甘醇萬分,據說只有江南水鄉才產得出。”

高禎緩緩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他神色悠然,似沈浸在江南如花似錦,春和景明的風景之中一般。

宇文琛望著他若星般粲然的雙眸,那裏似乎也倒影了自己在月華下浸染的銀白修長身影,不覺勾起了一絲微笑,一字一頓道:“中原很美啊……”



轉眼已是初春,中原總是二三月便春暖花開,邊地則是四月始至初春。

此時,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正整肅行走在崇山峻嶺之中。

此刻,身為首領的奮威將軍高禎正緩步徐行,氣宇軒昂,好不威風。

他望著北邊似乎近在咫尺的皚皚雪山,微笑道:“入春了,積雪會化成水……”

身旁的中郎官宇文琛略一思忖,卻也不懂得他此句有何含義。

高昌軍隊訓練數月,終於盼來初春,方可行軍。而大將軍高禎臉上更是一臉的胸有成竹。或許,只有宇文琛才知道,他為了這場戰役付出了多少心血,心下一沈。

他們已在山中抄小路行走兩日左右,不日將到達伊吾附近。遠遠遙望那個曾經糾纏了自己太多東西的故地,高禎眉頭緊鎖,不知是喜是憂。

“巴裏坤山還有多少裏?”高禎的聲音冷冷的。

身旁一軍士道:“報將軍,不過十裏。”

“我讓你準備的事妥當了麽?”高禎仍是神色神秘。

“報將軍,一切妥當。”

高禎一笑,似是嘉許,又問:“山上兵力夠麽?”

那軍士道:“報將軍,山上將近去了精兵兩千,圍住山腳,但凡想上山的都殺了,據說,伊吾城中已是水比金子還貴,天怒人怨,怕是人心渙散了。”

高禎終於哈哈大笑。

宇文琛反覆想著,卻還是沒想出高禎究竟在策劃什麽。

“還記得我們初見的時候,我派你去巴裏坤山打水麽?”高禎笑著問。

“怎麽不記得?你那時候可真是大將軍的威風啊——”宇文琛不快,“可這有什麽聯系麽?”

“一家一戶的百姓所盛之水畢竟是杯水車薪,而且路途遙遠,現在伊吾城中沒有一點水源補給,全靠雪水……”高禎十分得意地笑了,甚至是幸災樂禍,“如果我把唯一的巴裏坤山圍住呢?”

翌日清晨,伊吾城五裏處,高禎率軍已經安營紮寨。高昌軍隊後方幾聲震懾天地的號角聲接連傳出,一聲接著一聲,戰鼓齊鳴,如洪鐘一般。一場不可避免的戰爭已經箭在弦上。

“伊吾守軍何在?速速迎戰!”高禎沒有說出什麽靴刀誓死的慷慨陳詞,但此時的他獨獨立於眾人之前,神色篤定,甚是嚴肅。

高禎身後,高昌眾軍士厲兵秣馬,披堅執銳,前軍,左軍,中軍,右軍,後軍五部,另有兩隊游騎,護住左右。高禎居於草草搭就的戰臺之上,嚴陣以待。

這一天終於來了,宇文琛卻驀地想起了很多——不久之前,自己還站在距自己的伊吾城樓之上,還為了幫助伊吾打退吐谷渾險些喪命,現在,為什麽?自己竟成了這要叩響伊吾城門之人?為什麽?或許……或許身旁的高禎也不明白吧?時乎?命乎?自己再多的嗟嘆也只是徒然?

“嘩啦啦——”突地,伊吾城門大開,數千軍士湧出,分為左軍,中軍,右軍,一字排開。

城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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