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關燈
羅皆是敬若神明一般,當即跪倒下去。

“哦,高將軍,你也在……”然後才看到高禎,竟是一臉訕訕的賠笑。

高禎也是一臉賠笑,羯那羅決定兩位左右中郎將一起去制造這“與民同樂”的氛圍,他也是無可奈何。自己心裏當然明白,羯那羅這個人是說一不二的,在伊吾又頗有勢力,甚至有呼風喚雨的氣勢,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逃離這些藩籬,獲得一方自由。

高禎想到了“狐假虎威”,他覺得自己與那只狡猾奸詐的狐貍倒是極為相似,而伊吾真正的虎是羯那羅。

“羯那羅將軍”,高禎恭恭敬敬施禮道,“今日是盂蘭盆節,我想依據中原風俗,去焚燒河燈祭祀家母。”

羯那羅有些疑惑——高禎從未向他們講過自己的家事,原來他的母親已經過世?

“好,我等自也會馨香禱祝。”羯那羅躬身施禮,還是那副謙遜有禮的模樣。

若是在中原,盂蘭盆節之際,護城河中一定會是河燈爛映,影影綽綽了吧。然而那樣燦爛的河燈卻並非代表任何歡樂,而是對逝去之人寄托的一縷哀思,但願能去往另一個世界,讓那裏的至親之人得到些許安慰。

可是,伊吾並非中原,此地之人並沒有盂蘭盆節放河燈的習俗。其實,城中甚至連河也沒有,所需用水全靠積雪融化。

無奈,高禎只得將自己折疊好的河燈點燃,拿起火折子,慢慢燒了。

“高……”高禎正心思飄蕩,忽的聽見有人喚他,他一轉頭,那人才囁嚅道:“高……將軍……”可能是對這個名字還陌生吧,叫起來也是勉勉強強。

近一月未見,宇文琛已經不是那個破爛衣衫,滿身傷痕的少年了,今夜的他一身素白衣裳,隨意挽起的發髻,雖然樸實無華,舉手投足間卻是說不出的感覺——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年啊,怎麽看起來總有一種卓爾不群的微妙之感?是書卷氣麽?帝王世家之氣?高禎反覆端詳,想一窺究竟,卻讓已經緋紅雙頰的宇文琛更加難堪。

高禎笑道:“我們還真是有緣啊,這麽快就相見了。”宇文琛好像想起他以前也是這麽說過,這可能是沒話找話的口頭禪?他只是笑,並不回答。

高禎倒有些尷尬了:“傷……好了麽?”

宇文琛點點頭,並不作答。

高禎更是尷尬了:“他們……沒為難你吧?”

“自然沒有。”宇文琛還是笑,“你高大將軍都罷手了,他們還能做什麽?我現在在私塾裏教孩子們念書識字,也算沒有浪費伊吾的糧食。”

高禎哂笑,宇文琛言語之間的殺傷力好像也沒有減少。

在宇文琛的眼裏,今夜的高禎也是另外一種感覺,既不是東關外的囂張跋扈,也不是談及武功的神采斐然,也不是包紮自己傷口時的小心謹慎,還不是因為羯那羅的策動而憂心忡忡。

今夜的他完全沒有任何倨傲,甚至自信,望著緩緩燃燒的河燈,眼中盡是宇文琛從未見得的悲苦與哀戚。可能他卸下了心中的壁壘吧,像完全疲倦了一般,落寞又蕭索。

宇文琛又心痛了,高禎的那種神色實在令他為之扼腕,他連忙道:“想我在長安時,每逢盂蘭盆節,城中諸寺皆作花蠟、花瓶、假花果樹等,各競奇妙……”

高禎也笑道:“是啊,凈壇繞經、上蘭盆供、眾僧受食……林林總總,好不熱鬧……”二人都是帝都來人,說起帝都舊景,相視一笑。

半晌,宇文琛道:“這裏……也很熱鬧啊……”

高禎的神色仍是慘然:“是啊,只是……”

“只是沒有河燈是麽?連河也沒有。”宇文琛憂心忡忡。高禎卻並不回答,像是完全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高將軍,不知這一盞河燈,你為誰所燒?”宇文琛一字一頓地說,心裏卻是忐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揭開高禎的傷心事。

高禎仍是不答,而是徑直取下了腰間佩戴的橫笛——正是宇文琛在高禎府中見到的那個普普通通的橫笛。

高禎輕扣橫笛,緩緩吹奏,笛聲低沈幽咽。宇文琛聽得,正是北方一民歌,名喚《隴頭歌辭》:“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卷入喉。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擡頭只見繁星萬千,皓月當空,清歌一曲,明月如霜。笛聲如泣如訴,宇文琛眼前似乎見得沙磧萬裏,不禁想到歌中那行人孤獨飄零,北地刺骨嚴寒,更加惹人愁腸。高禎眉心微蹙,似乎思及前塵舊事,心中哀慟。

宇文琛想起高禎曾經說自己“小時候總是拼命練武,不好好吹笛,所以現在也難以吹奏出什麽人間天籟來。”可是現在的笛聲響遏行雲,低緩宛轉,又怎麽不是人間天籟了。看來這位眼前的高將軍並不是完全的自負,甚至自謙。

一曲已畢,宇文琛叫好不疊,高禎卻仍是一臉悲苦,道:“我母親是個歌女,橫笛與歌聲在京城最有名氣,‘晚來橫吹好,泓下亦龍吟’,便是形容她的。她從來沒得到過父親真正的愛,父親只將她視作玩物……”說到此,他眼神中似有嚴霜,“我從小就想保護母親,為了母親,我拼命習武。可最終我還是失敗了……那時我真是心灰意冷……”

高禎拂拭著這平常的竹笛,道:“那時候我就總是想,我不能讓別人看不起我和我娘,為了打敗他們,我簡直快瘋了,夜以繼日練武,到處找人挑戰,險些害死了自己……那時候北齊覆亡,我還堅持要去科舉,其實我知道,即使自己考得武狀元,也未必能得到重用,我只是想讓那些當年欺負過我娘和我的人看看……”

宇文琛這才有些恍然大悟,高禎的倨傲與自負,卻更像是內心自卑的一面鏡子。因為過分的自卑,所以要用自負來掩飾自己……

高禎又緩緩道:“那時我與你這般大,未及弱冠,可心中卻像個老者一般,害怕世事的無常,害怕生離死別,害怕世上再無一個人為自己牽掛……‘世間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只希望以後,再也不要有讓我生離死別的機會……”

沈默了半晌,宇文琛道:“還有紙麽?我也要做一盞河燈。”

高禎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絮絮叨叨了那麽久,其實宇文琛又怎會不了解那種痛徹心扉的苦楚呢?故國覆滅,分崩離析,流放伊吾充軍……他心中的哀苦又何嘗比自己少分毫?

高禎連忙笑道:“可能因為今天是盂蘭盆節吧,心裏總是有一種哀苦……”他又問道,“你還……恨我嗎?”

宇文琛望向他,似是不解。

高禎朗聲道:“我早已與北齊高家一刀兩斷,往事種種,與我並無太大幹系。當年,他們害死了我母親,我怨恨他們還來不及。”

說罷,輕輕撫上了宇文琛背上曾經的那道傷痕,語氣竟是難以言說的溫柔:“那時候我打你,因為我想讓那些羯那羅的手下看看,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知道我是睚眥必報的,我太害怕別人會瞧不起我了……”

這一句讓宇文琛沒來由的怒火中燒,簡直跳腳:“所以你就要打我麽?”劍眉一挑,很是惱怒。

這樣的嗔怒讓高禎不禁反思起自己來——自己這又是怎麽了?為了給屬下一點威懾力竟就要隨便打人?就是為了自己這個大將軍的面子?

“那你打我好了,隨便打吧。”高禎說罷,挽起袖子,“要不我們再來比武。”

宇文琛真是對眼前這位武學狂人高將軍有些無奈了,怎麽看,他都比自己更像個孩子。一個多月前,他還叫囂著要打自己,現在,他竟然心甘情願地被自己打,這樣迥然的轉變是不是太快了點?

宇文琛還是一如既往的善良,適才高禎獨自放著河燈的樣子實在令人痛心,連帶著對他的怨恨好像都消弭了。

“那麽,我為你舞劍如何?”高禎說罷,取下腰間的佩劍,“百姓們都去街上看樂舞了,此地正好寬敞,哈哈。”說罷連舞幾個劍花,已是欲罷不能。

“哪有那麽簡單,”宇文琛道,“我吹笛,你舞劍,要合拍才算過關。”

高禎一臉驚異;“你也會吹笛?”

“那是自然,”宇文琛接過橫笛,“橫笛正是我擅長的。”

高禎一臉好奇,宇文琛續道:“適才曲子太過哀傷,現在吹奏一首《蘇幕遮》。”

只聽樂聲鏗鏘,如戰鼓齊鳴,嗚嗚作響,一派大開大合的氣象,與適才淺唱低酌的《隴頭歌辭》迥然不同,又似駿馬奔馳,曠野無垠,瀟灑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