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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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倆睡過了嗎?”

你坐車的時候被撞過沒有。

剛撞的時候, 人一般是反應不過來的。身體隨著慣性甩出去,磕著,碰著, 前幾秒都沒有知覺。

然後大腦慢慢告訴你,血啊,血流下來了。

這才開始知道疼。

疼從傷口蔓延開,蔓延到四肢百骸,五臟六腑,身上的力氣和熱量開始抽離。

然後你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這就是姜思鷺現在的感覺。

電梯裏靜得嚇人,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點一點加深, 加快, 撞得她頭暈目眩。

他在說什麽。

他在對她說什麽。

忽然間, 一道刺耳的噪聲從頭頂傳來,撬棍把電梯門狠狠敲開。光線傾斜而入,一道慌張的男聲傳來:

“對不起對不起, 來晚了啊。都沒出事吧?”

段一柯這才看清了姜思鷺的表情。

蒼白, 厭惡, 夾雜著一絲陌生。

他偏了下目光, 站起身,把牛仔外套重新穿上, 往她的方向走。

電梯卡住的地方距離物業所站的地面一米多, 段一柯倒是撐下手臂就能上去, 姜思鷺可能就不行了。他朝她伸手,說:“我扶你上去——”

“啪!”

物業和段一柯都傻了。

姜思鷺狠狠打開了他的手臂。

臉上還是那個厭惡而陌生的表情。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電梯邊沿, 腳蹬住粗糙的墻體, 朝物業伸手。對方拽住她, 把她往平臺上拉。

但這姿勢實在乏力,拉到一半,她就有點上不去了。段一柯下意識想幫她,手剛擡起來,姜思鷺忽然轉頭,厲聲喊:“別碰我!”

他身子就那麽僵住了。

下一秒,姜思鷺回過頭,已經出去的身子伏地,手緊緊拽住物業,然後一點點挪上了地面。

中間滑了下,膝蓋正好磕上地磚邊沿。段一柯眼神一緊,想伸手,又攥住拳頭收回來了。

她出去了。

物業又朝他伸手,他搖了下頭,胳膊撐住地面,很快翻了上去。姜思鷺剛才磕得有點嚴重,走路一瘸一拐。他慢慢跟在她後面,開始後悔自己一時失言。

他有那麽多話想問她。

你身體好不好,你低血糖好點了嗎,你最近還要去醫院嗎,哪怕是他對你好不好……

他怎麽就挑了最難聽那個?

姜思鷺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也頓住。

半晌,她回過頭,眼圈微微泛出紅。

他想道歉,她卻在他前一秒開口。

“睡了,”她說,語氣帶了種故意為之的報覆感,“睡過了,你滿意了嗎?”

……

保姆車裏。

筍仔一臉憂慮地看看後視鏡,又一臉憂慮地看看手機。

曹鏘給他發微信:[嘉嘉還抽煙吶?]

筍仔回覆:[嗯啊,段哥又惹她生氣了?]

[啊這,或許也怨不得段哥……我還有個活動快遲了,你幫我看著點她,抽一根得了。]

[行的。]

滅了手機,他回頭看。

路嘉妝容精致,眼神嚴肅,左手夾了根煙。做了美甲的手指劃過手機屏幕,一邊眉毛挑高,越看神情越微妙。

路嘉和段一柯不一樣,只有逼急了抽煙。

估計是逼急了……

筍仔忽然覺得好難過。

他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姜思鷺了。他也知道,自己有多久沒見到姜思鷺,路嘉和段一柯,就有多久沒見過她。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段哥和他小姜姐分手的具體原因。可是他知道,從姜思鷺離開佛山的那天起,所有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段一柯已經瘋了。

路嘉也正在瘋了的道路上。

兩個人都是暴脾氣,在車外面還能裝出個人樣,上了車就吵,話怎麽難聽怎麽說。他有時候想勸兩句,段一柯就罵他。

他不知道以前對他那麽好的段哥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也不知道那個永遠穩操勝券的嘉姐怎麽會變得如此疲憊不堪。

明明一切都在變好了……閃光燈越來越密,接機的粉絲越來越多,資源人脈像不要錢似的遞到手裏,劇本挑都挑不過來……

可是每個人都在發脾氣。

每個人都不快樂。

是不是小姜姐回來,事情就會變好啊?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問。

這幾個月,他就當著段一柯提了一次姜思鷺。他們當時在四川錄節目,節目組送了不少當地的特產。段一柯那天難得臉色好,他就說——

“那我把這個也給小姜姐寄一份吧。”

他不知道人的臉色可以轉瞬差到那個地步。

段一柯盯了他半晌,盯得他渾身冷汗都冒出來。

然後他說:“你回東陽去吧。”

他差點哭出來。下一秒,路嘉沖過來,繼續和段一柯吵架。

他沒有再提讓他回東陽的事,他也沒有再提過一次姜思鷺的名字。

筍仔忽然覺得好想哭。

他好久沒哭過了,上次哭,是送姜思鷺和段一柯去火車站。那時候《騎馬客京華》還沒殺青,他們坐在那個漆著大D的車上。他倆一邊一個挨著他坐,看他嗷嗷哭都傻了,姜思鷺還給他拿紙巾擦眼淚。

段一柯那天和他怎麽說的?

他說——

“車不用換,人也不用換。我反正是要找助理,就地取材,成麽?”

那時候明明那麽好。

怎麽一眨眼,就變成這樣了啊。

他大了,他都過二十了,他不能哭了。筍仔用手背抹了把眼,回頭看向路嘉。

也就在他回頭的一瞬,車門被人一把拉開,一個高挑瘦削的人影落回座椅。

段一柯一落座,就把椅背調到最低,整個人半躺下去。路嘉眼皮都沒擡,等了半晌,把手機往他身上一砸。

硬邦邦的機身砸到段一柯胸口,他連點聲音都沒有。

“看看吧,”她嘲諷開口,“看看人家怎麽罵你的。”

段一柯把手機拿起來,劃了劃,冷笑。

“很新鮮嗎?”他捏著一角,把手機遞回去,“來回那幾句話,我都看煩了。”

手機懸在半空沒人接,筍仔怯生生地拿到自己手裏。垂下眼,評論區裏的幾行字就紮進視線——

[收官直播這個表現,我也算開了眼了。]

[不意外,上次連麥也是這個操行]

[各位,我已經脫粉了]

[不就一部古裝劇男二嗎,這排場,我以為頂流駕到了呢]

[提前離場先解釋清楚吧]

……

“劇還沒播完呢你這路人緣算是跌沒了段一柯,”路嘉冷冰冰地說,“讓你收斂點收斂點,你就是這麽給我收斂的?”

“我收斂了啊,”段一柯腿架上副駕座椅,懶洋洋地說,“我當著鏡頭和趙訶嫻吵起來了嗎?沒有吧,我就是沒搭理她。”

路嘉都懶得和他爭了。

她又靜著音看了看那視頻,覺得已經沒有搶救可能,只能把註意力集中到那個提前離場的噴點上。琢磨了半天,她擡頭,踢了段一柯椅子一腳。

“你一塊想想,”她說,“提前離場太惡劣了,以後誰還敢請你做節目。想個合適理由,快點。”

“說段牧江快死了行嗎?”

“……”

“不是,”段一柯起了下身,“非得解釋嗎?那你解釋吧,我前女友來了,我提前離場,和她去敘舊了。”

“段一柯!”

筍仔嚇得一哆嗦,手忙腳亂把保溫杯拿出來,給路嘉往瓶蓋裏倒了杯溫水。路嘉瞥了一眼,接過,咕咚咕咚喝下。

水從嘴邊拿下來,她神情也很絕望。

“我沒想到會撞上思鷺,”她說,“我以為我安排得挺好的,我沒想到會撞上她……我給你當經紀人以後,越來越覺得自己失敗,我什麽都控制不了……”

段一柯偏過眼神,看向路嘉。

對方身上難得出現一種失魂落魄的崩潰。

他僅存的那點人性忽然被喚醒了。

他收回腿,坐直身子,把自己手舉起來看了看。

路嘉感觸到他的動作,茫然擡頭。

段一柯目光落在自己虎口上,說:“我上個月去錄節目,這兒不是被割裂了嗎?”

路嘉咽了口唾沫。

對……是有這麽回事。也是場意外,他虎口被銳器割得厲害,血流了一地,把所有人都嚇壞了。只有他自己,面無表情,看了一會手,溜達著去和後勤要繃帶。

一直錄完了才去醫院。

“是,”她說,“不過,這也太久了,你這都愈合多久了——段一柯你幹什麽!”

主駕和副駕中間有個儲物箱,平常筍仔會往裏面放點工具以備不時之需。路嘉剛才話還沒說完,段一柯忽然把那箱蓋打開,從裏面掏出把彈/簧刀來。

一按,刀刃彈開,他照著自己虎口就是一拉——

血淋了一地。

路嘉眼神徹底陷入恍惚。

段一柯擡起手,和她擺了下,說:“你帶去醫院弄個證明,和他們說,我舊傷裂開了吧。”

半晌,尖叫聲才從車裏傳出來。

“段一柯!”女人崩潰大喊,“你瘋了吧!!你徹底瘋了!!!”

段一柯胳膊架在扶手上,又往椅背上一靠,低聲說:“開車去醫院。”

血滴在車裏的地毯上,“啪嗒”一聲,轉瞬就被吸沒了。筍仔渾身發抖,驚慌失措地去發動汽車。

車身啟動的瞬間,段一柯身子下滑,徹底陷入座椅的凹陷。

閉上眼,是一張寫滿厭惡的臉。

“睡過了,”那張臉對他說,“你滿意了吧?”

當天晚上,段一柯工作室官微發布了一張醫院證明,日期清晰,還配有詳細的傷情描述,和一些做了模糊處理的照片。

【致歉:今天直播期間,我司旗下藝人因身體狀況表現欠佳,影響了收官采訪的效果,對此我們深感內疚。】

【采訪結束前半小時,段一柯因先前錄制綜藝導致的舊傷崩裂,實在疼痛難忍,在未與團隊溝通的情況下擅自離場,再次對各位觀眾表示誠摯歉意】

幾張圖片發出去,網絡輿論瞬間被掰回來了。

[嗚嗚嗚段一柯不是耍大牌是敬業到極點啊……]

[這照片模糊了我看著都疼,他當時得忍得多難受啊]

[我下午還說我要脫粉,我撤回!]

[我下午就說等一下等一下,一群帶節奏的。看到了嗎?不是不互動,是傷口崩開了!不是不說話,疼成那樣怎麽說話啊!]

一片混亂裏,無人在意,一位網友弱弱發言:

[所以現在都不罵他了……可以討論下,他當時和落日化鯨那個奇怪的互動了嗎……]

……

路嘉回家的時候,曹鏘也到了。

兩個人現在基本是久居北京,乍一回到上海家裏,只覺得環境都陌生起來。曹鏘知道路嘉今天又被折騰得夠嗆,也沒和她說太多,就陪她去臥室休息了。

躺上床,兩個人都是身心俱疲。

“我真是……”他緩緩開口,“不理解了,以前那麽好兩個人,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曹鏘,你說是不是怪我啊?”

曹鏘轉過頭,看見路嘉一臉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是我不讓他們公開戀情的,房總讓段一柯和趙訶嫻傳緋聞的時候我也沒有果斷地拒絕。我怎麽覺得,我把他們兩個都毀了……”

“你胡說什麽啊,”曹鏘急忙摟住她,“你從頭到尾都是替他們兩個著想。是,段一柯現在是有起色了,那他剛開始要是爆出來和化鯨的關系,誰知道網友會怎麽說他倆啊?再說了,和趙訶嫻那個事……哎,其實我拍《騎馬客京華》的時候就有感覺,不過我沒多想,早知道我提前和你說了……”

“沒事的,”他親了她眼睛一下,“手機給我,我給你放一邊,你先好好睡一覺吧。”

路嘉點了點頭,把枕頭底下的手機塞給曹鏘,而後在他懷裏閉上了眼睛。曹鏘隨手靜音,把手機放到了床頭櫃上。

燈關了,兩個人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

只是手機屏幕忽然變亮,筍仔的微信發過來:

[嘉姐……你看這是什麽啊……]

次日。

路嘉醒的時候,曹鏘又不在了。她半瞇著眼睛從枕頭底下掏手機,掏了兩下沒有,才想起來,手機被放去床頭櫃了。

於是又伸手去床頭櫃上拿。

夠了兩下才夠著,打開屏幕的時候,她被無數條未接來電和微信嚇醒了。

她先點開筍仔的微信,往上拉,拉到最頂端的一處微博轉發。點開以後,職業病似的先看了眼數據——

轉發7萬,點讚已經破10萬了。

如果不是水軍公司買的,這是個非常可怕的數據。

發博的是個剪刀手,本來是段一柯的粉絲,後來開始嗑他和趙訶嫻的CP,做了不少刷屏的拉郎視頻。

今天這條的配文卻是:

[我覺得我一直以來的cp,好像嗑錯了。]

話題帶的是段一柯,路嘉下意識點進去。一片漆黑裏,先出來道男聲:

“落日化鯨。”

她眼神一震。

是段一柯的聲音,冰冷,但含義覆雜。

“讓我演江晚淮,你後悔了嗎?”

黑色淡出,昨天段一柯和姜思鷺直播那一幕出現在了屏幕上。

她低著頭,他看著她,眼神極具侵略性。旁邊的曹鏘一臉如臨大敵,顯然是知道些什麽內情。

下一秒,姜思鷺的聲音傳來。分明是很溫柔的聲音,卻帶著種莫名的疲憊。

“沒有呀。”

“你……很適合這個角色呀。”

畫面定格,消散。緊接著,另一段視頻出現了。

搖晃的車座,窗外的山路無窮無盡。乖巧溫柔的女孩抱著書包,對著鏡頭,表情認真:

“段一柯,之前也演過我的《騎馬客京華》。”

“他是一個,非常好的演員。”

如果不是視頻羅列,連路嘉都快忘了……

他們兩個,還有這樣的好時候。

他們一直在藏。

可他們又曾如此……

光明正大。

京郊的古建築,滿地的手作獅頭,他們並肩坐在一條長椅上。女孩面容明媚,對上鏡頭卻結結巴巴:“就,就之前網友都說挺合適的……”

她身邊,段一柯勾了下唇角。分明是個冷情長相,同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又帶了按捺不住的笑意:“問你覺得合不合適,你說網友幹嗎?”

視頻放完了,是截圖。

第一張,@D2K轉發 《她的獅子朋友》第一彈連載,配文:

[馬一下。]

第二張,@D2K轉發《她的獅子朋友》第二彈連載,配文:

[不錯,等結局。]

第三張,@鏟屎官段一柯轉發@落日化鯨澄清《獅子》沒賣影視版權的微博,配文:

[幫化鯨老師澄清一下。]

第四張,拼接出一串碼掉頭像的微博評論:

[臥槽,這倆都是我高中同學啊?]

[哦就這個男的,段一柯,和我高中一個班的,當時就很他媽帥啊,一堆小迷妹天天來門口看他,我們喜歡的女生都喜歡他……]

[這個落日化鯨我就不爆真名了吧,不過也是一個班的。我和她不太熟,她那時候就每天埋頭寫自己的東西,挺內向的。去年同學聚會我們才知道她現在寫小說這麽牛逼。]

[不過段一柯那次也沒去同學聚會啊……我估計就是段一柯演那個古裝劇的時候碰到她了,老同學嘛(當時他倆前後桌),也是熟人,這個綜藝就也合作了。]

第五張,@落日化鯨在許之印粉絲圍攻段一柯時的一條微博:

[#獅子段一柯# 恭喜段一柯,你是我心裏最好的江晚淮。]

第六張,《片場火花》的一張花絮截圖。鏡頭的焦點在一個導演身上,但模糊的背景裏,有著兩個人並肩站立的影子。

男人個子高,肩膀寬,穿淡藍色的棉麻襯衣,側身低下頭,臉上掛著極少見的溫柔笑意。女孩子拿著一瓶水,沖他仰起臉,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依賴。

路嘉在震驚裏等到了視頻的結尾。

其實除了開頭,整段視頻都沒做什麽效果進去,只是憂傷的背景音樂伴著一幕幕過往劃過。

放在視頻最後的,先是一段音頻。聽背景音樂,是《她的獅子朋友》微電影的結尾部分。隨後,音樂淡出,段一柯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們一起回18歲,好不好?”

伴隨著音頻,字幕也從黑暗中閃現。而後,字幕上移,移到鏡頭最上方,一張照片從左側平移到畫面中央。

是這個月初剛剛問世的《她的獅子朋友》的實體書。

等了一下,那照片動了,原來是個插入的視頻,開頭一幀做了定格。

有人把那本書翻開。

扉頁印著一句話:

“不回去了。我們一起,留在25歲吧。”

視頻在這裏戛然而止。

漫長的沈默裏,路嘉的手機忽然響起。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她尚未從視頻的恍惚中回過神,楞怔著點了接聽。

電話接通的瞬間,對面傳來一道冷冰冰的男聲:

“路女士,我是黎征,”對方聲音帶著壓迫感,“你們還要折磨姜思鷺,到什麽時候?”

作者有話說:

明天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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