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其實先是家裏做飯的阿姨給黎征打的電話。

黎征最近回家總是很晚, 姜思鷺就有點不好好吃飯。他覺得外面東西油鹽太重,就請了一個同事太太介紹的阿姨給她準備一日三餐。

這阿姨做飯好吃,就是話多。她也不分他倆結沒結婚, 但凡和黎征說姜思鷺,就是你太太。

昨天下午,這阿姨突然給黎征打電話,說黎總啊,你太太好像不太對,今晚的飯很清淡,她吃了兩口就說飽了。我問她哪裏不合口味,她又安慰我說不是飯的問題, 是她自己身體不舒服。可我看她也不像身體不舒服, 她好像是……心裏不舒服。黎總, 你和你太太吵架了呀?

黎征說:“好,辛苦您轉告,我今晚早點回去看下。”

說是早點, 還是拖到了淩晨。

姜思鷺不粘人, 以往他晚回來她都自己提前休息, 今天卻是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手裏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黎征把手機拿過來, 看見一條微博視頻卡在盡頭。點開“重播”的一瞬間, 他的眼神就慢慢冷下去。

他把姜思鷺抱回了床。

然後那一晚, 他就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姜思鷺被噩夢驚醒。

他床頭燈調得很暗, 每次她驚醒, 他就過去拍拍她。快天亮的時候, 她終於睡熟了。黎征把當天的工作提前安排好,推了上午兩個會,準備等下午再去公司處理。

八點多的時候,一通電話再次把她吵醒。

他就出去熱了杯牛奶,回來的時候,就聽見電話裏傳出來的聲音:

“化鯨老師你好啊,不好意思這麽早打擾你。我們是××娛樂的記者,剛從朋友那要的你電話,想問下你對昨晚那個熱轉視頻有回應嗎?你新書扉頁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啊?”

黎征眼神冷得可怕,過去直接把電話按掉,然後關機。姜思鷺呆楞著坐了一會,然後閉上眼,眼淚簌簌流出來。

她還和他道歉:“對不起,那個扉頁很早以前就定了,我都忘了有這麽回事。上個月下了印廠我才想起來,結果也沒法改了……”

黎征把她摟回懷裏,讓她不要在意。把牛奶給她喝了,又輕輕拍了很久背,她總算在他懷裏睡著了。

他眼睜睜看著,她好不容易恢覆正常,好不容易睡覺的時候不會驚醒,好不容易在他懷裏的時候能帶點笑……

一下又什麽都變回去了。

就和她剛從佛山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了。

段一柯。

好。

閉著眼緩了一會,黎征打開自己手機,又找出那條微博去看。博主編輯了個#段一柯落日化鯨#的話題進去,剛剛升上低位熱搜。點開評論區,說什麽的都有。

[我真的,你們一直嗑段一柯和趙訶嫻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他倆真的給我一種強迫營業的感覺……]

[柯鯨黨現在終於配直立行走了嗎?]

[《片場火花》先導片入的股,姐妹們入股不虧!]

[所以段一柯真的是資源咖還渣唄。看那個直播的氣氛估計是分手了,他一出道兩部戲都是落日化鯨的,然後火了就和人分手了?]

[落日化鯨也是啊,怎麽還自己往裏塞人呢,這行為和煤老板有什麽區別啊?]

[業內潛水人士默默說一句原作者真沒資格挑演員啊……]

[反正段一柯肯定是利用落日化鯨的資源了,這個沒跑的。操,真惡心,那個江晚淮的角色本來就不是他的,誰知道背後有什麽操作啊?]

[啊啊啊!我是許之印粉絲!我記得!當時很多人黑許哥落日化鯨還跳出來幫著踩,惡心惡心惡心,狗男女!]

[我真服了,今天《騎馬客京華》收官日你們還記得嗎]

[我也覺得挺絕的,真就不給劇粉活路唄]

[我從沒見過如此慘烈的be]

[cp粉就沒人權是吧]

[我就想沈浸式做個夢怎麽這麽難啊]

[這幾個人這麽搞還怎麽代入角色啊?大結局啊,今天大結局,這一大早劇的熱點還沒上先上了個這??]

[劇不狗血,劇外挺狗血]

姜思鷺還在自己懷裏躺著,不知道這些言論昨晚發酵到什麽程度,她又看到了多少。

黎征沈吟片刻,把她手機重新開機,然後找出了路嘉的電話。

這才有了那句“你們還要折磨姜思鷺,到什麽時候?”

乍一聽這質問,路嘉半晌沒反應過來。她又盯著來電號碼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姜思鷺現任男友來興師問罪了。

她把握不住對對方的稱呼,猶豫了半天,總算開口。

“黎總,”她說,“你可能誤會了,這個視頻和熱搜,都不是我們操作的,純粹是被那個轉發沖上去了……”

“什麽時候能壓下去?”

真是直搗黃龍。

路嘉最近銳意被搓得厲害,一時也有點怵這種老手。她啞了啞,轉移話題,說:“思鷺怎麽了?用不用我和她解釋下?”

話筒對面靜了片刻。

“她睡了,”對方語調帶了絲很輕微的譏諷,“做了一晚上噩夢,清早又被媒體電話吵醒,總算睡了。”

路嘉啞了。

“路女士,思鷺說,你是她很好的朋友,”黎征繼續說,“聽說你還是段一柯的經紀人,那他們兩個分手的真正原因,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的確……

她不確定姜思鷺是否把當天的事全盤轉述給黎征,但聽這話裏的意思,她仍然是那個最清晰來龍去脈的人。

下一秒,黎征的語氣陡然變冷。

“既然你什麽都清楚,那我倒是想問問。”

“我送她去佛山的時候她是什麽樣子,把她從佛山接回來的時候又是什麽樣子?昨天你們直播的時候又和她說什麽了?”

“路女士,我很困惑。”

“怎麽每次段一柯和她同時出現,你們都要這樣折騰她?”

路嘉撐著額頭,簡直像是被老師叫到學校去訓了。

黎征這種人不大發火,發火也不罵人,但只是隔著無線信號,也覺得心裏發怵。

“黎總,”路嘉的聲音虛弱而真誠,“這樣吧,我現在就去聯系平臺,等把這個事處理好了我給你們登門道歉——”

“登門也不必了,”黎征說,“路女士,你要真是她朋友的話……”

“你最好的道歉,是再也不要讓段一柯,見到她。”

路嘉陷入沈默。

對方在等她的回答。

半晌,她一字一頓地說:“黎總,你說得都對。”

“以前,是我考慮不周了。”

掛了電話,黎征才回到臥室。

她又醒了。

大概是聽到他和路嘉說話,姜思鷺神色有點茫然。想了一會兒,她把放在床頭的手機摸過來,又遞給黎征。

“幫我把微博刪了吧。微信……也重新註冊一個吧,”她說,“黎征,你幫我換個電話號行嗎,手機也換個新的吧。”

黎征接過,也顯得有些意外。

“我覺得我……不能這樣了,”姜思鷺手插進頭發,“但是又沒辦法重來一次了……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麽辦,我就是,突然好想我爸媽啊……”

男人嘆了口氣,坐到她身邊。

他好像是想了想工作上的事,然後攏了下姜思鷺的頭發。

“那就去吧,”他說,“我下個月忙完了,帶你回新西蘭。你去和父母待一段時間,好嗎?”

***

半月後。

《花好,花好》的首映挑了個好日子。

1月1日,元旦當晚。

也是離譜,那麽大個北京,主創團隊非挑在這裏參加首映宣傳——放《獅子》微電影的那家影院。

闊別大半年,故地重游,滿心荒唐。段一柯入場的時候沒忍住,往墻邊看了一眼。

那地方先前那貼過一張《她的獅子朋友》的海報——濃重的晨霧中聳立一間祠堂,祠堂前落了一頭雄獅。而雄獅之下,並列出他們兩個的名字。

他挑了下眉,目光轉回來時,看到了從另一側門走到大堂的趙訶嫻。

兩邊團隊正面撞上,除了段一柯本人,別人的神色都顯出尷尬。

原因無他,半個月前的那場收官……

鬧得太難看了。

先是當天早上爆出了段一柯和姜思鷺的猛料,朝暮和兩邊團隊一通操作,連壓熱搜帶撤視頻再加上買水軍和營銷號,總算以“關系比較好的高中同學”給二人關系定性。

不過最實錘的那個新書扉頁和臺詞對應的事……反正也解釋不清楚了,三方團隊竟然不約而同地無視了粉絲的滔天質問,緘口不言,坦然裝瞎。

反正不信的,解釋也不信。

願意信的,解釋幾句,也就信了。

到了下午,更多熱搜和收官投放四面八方的放了出來,徹底壓死了上午的鬧劇。雖說最近騷操作太多,但《騎馬客京華》這部劇畢竟質量過硬,之前的更新也積累了一批忠實追劇、不愛吃瓜的純觀眾,收官集的點擊量也是實實在在的爆了。

房鴻本來都松了一口氣,萬萬沒想到,段一柯的微博,竟然沒有按著之前的約定發布收官長文。

不過他那個微博,一直以來也是一個死亡狀態,除了某一天忽然詐屍一般把@鏟屎官段一柯改成了@演員段一柯外,整個賬號從註冊到如今,也只發過兩條——

第一條配圖:[大家好,我是演員段一柯,在《騎馬客京華》裏飾演江晚淮。]

第二條轉發:[幫化鯨老師澄清一下。]

媽了個操。

房鴻當時在辦公室裏如是粗魯地罵道。

對外的辟謠歸辟謠,自己人心裏都門兒清——段一柯和姜思鷺那個事,怕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尤其是思及過往種種蛛絲馬跡,此刻更是恍然大悟。

沒人願意當壞人,一想到自己當時振振有詞地逼著段一柯和趙訶嫻炒cp,而和段一柯同在《獅子》劇組的姜思鷺估計就在電話邊上,房鴻就想把自己從朝暮影業8樓辦公室扔出去。

不過內疚歸內疚,該履行的承諾還是得履行。尤其是,趙訶嫻的那條微博是朝暮影業自己操刀撰寫,很多話都是蹭著劇的熱度來的——熱度基本就是和段一柯拍攝中的這與那。

結果段一柯自己不發就算了,回覆和轉發,也是一個沒有……

電話打到路嘉那,對方也崩潰著。

“他把密碼改了!”路嘉對著老領導失態大喊,“他上次說想改下微博名我就讓他自己操作,結果他把密碼改了!現在只有他自己能登,我沒辦法管了!”

《騎馬客京華》收官,那麽大的事……

一整晚,段一柯的微博靜悄悄的。自己什麽都沒發,趙訶嫻的示好也晾著,連上線都沒上一下。

到最後,竟然還是曹鏘深夜上線,發了條[原來你還是忘不了他,而離開的人不會說話]來解了圍。

CP粉們立刻互相安慰:原來是在玩劇中梗啊,刀刀糖糖,又被真到。

其他屬性粉絲:………………這也能嗑啊………………

總之,那晚之後,趙訶嫻和段一柯兩邊的團隊基本就是個老死不相往來的程度了。而這次同場出席首映儀式,則純粹是礙於《花好,花好》導演與制片的面子,硬著頭皮來的。

連上臺的站位都是提前和劇方溝通過——不管番位了,一個去最左,一個去最右,離得越遠越好。

一句話概括:之前炒得有多甜,現在避得有多嫌。

而首映活動最初,情況也確實是按這句話發展的。

媒體的群采都核驗過了,不會有涉及兩人關系的提問。站位很遠,演員互動的流程完全沒有重合之處,兩人影片中的對手戲雖然沒刪,但在宣發上也盡力弱化……

直到粉絲提問環節時,話筒從最後一排往前傳遞時,一個女孩突然打開收音站了起來。

電壓不穩,話筒“嗡”的一聲。

全場楞住,那女孩看向段一柯所站的角落,大聲說:“段一柯你是男人就別躲了,你和嫻嫻,到底在一起沒有啊?”

影院裏靜得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萬籟俱寂中,所有人都聽見段一柯特有的那把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聲音:“早就想說了……我真和她不熟啊。”

……

《花好》首映宣傳結束當天下午,孟琮就殺去段一柯和路嘉的工作室了。

《騎馬客京華》剛爆的時候,哪個同行看見孟琮不說聲恭喜。說他慧眼識人,說他“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裏馬”……

當時段一柯的桀驁在圈裏也出名了——這麽難控制的新銳,唯獨聽他的話,是他的人,孟琮聽別人說起,多少有點身為前輩的得意。

然而再往後,掃樓直播提前離場,和姜思鷺戀情被曝出又被壓下,收官當夜人間蒸發……他眼看著段一柯一步一步往懸崖邊上走。

他一句話都沒問過段一柯,可他又比誰都知道他多難受。

畢竟祁水死的那兩年,孟琮自己也瘋過。

他有時候會幻想段一柯是自己和祁水的兒子。可惜他也沒做過父親,也不曉得,自己是應當與他秉燭夜談、喝頓老酒,還是一頓臭罵……

《花好》制片打電話過來和他抱怨的時候,他知道,估計要是最後一種了。

他不太用微博,《花好》首映會後的那些網上言論,還是助理給他看的。他看了半天,問公司的年輕人:“又當又立是什麽意思啊?”

都知道這是在罵段一柯,陪著小心回答:“就是說他,之前炒作的時候把好處都占盡了,炒作完了,就說這事和我沒關系……”

孟琮點點頭,心想這乍一聽上去,還真是挺貼切的。

要是房鴻沒和他說過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自己也這麽想他。

“好聽啊?”風塵仆仆趕過去,他在工作室裏狠狠戳段一柯胸口,“人家那麽說你,好聽啊?這《獅子》還沒上映呢,你看看你把自己口碑糟蹋成什麽樣了!”

段一柯冷著臉,看都不看他。

一老一少站在那,簡直像老去的獅王和正值壯年的雄獅在對峙。路嘉看勢頭不對,急忙給孟琮倒水。

正喝著,孟琮那邊來電話了。他側過身接了幾句,聽說話是投資人的,說到最後,連聲道歉。

電話掛了,他把杯子往段一柯身上一砸。

“就你要當狗啊?”他痛心疾首,“誰不當狗啊!我在別人面前,也得當狗啊!”

杯子摔到桌面上,碎了,濺起的碎片往段一柯臉上劃了一道。孟琮看著那血流下來,突然失去了發火的欲望。

“路嘉。”

他喊了一聲,路嘉趕忙應著聲往旁邊站。

“你們有經驗,知道這些東西怎麽壓,”他精疲力盡道,“別的不歸我管,段一柯這些事,不能再影響《獅子》的口碑了。”

“房鴻說過,這事是你們當時幫了趙訶嫻一把。現在引火上身,把輿論,往她一廂情願上引吧。”

“孟老師,”路嘉有點猶豫,“房總不是您徒弟嗎……這樣弄,會不會影響《騎馬客京華》啊……”

“已經播完賺了錢的東西,影響沒有那麽大,”孟琮說,“再說……我現在還顧得上她?我顧好——”

他盯著段一柯看了一會兒。

“——我顧好我自己的電影就不錯了。”

又囑咐了路嘉幾句,孟琮走了。臨走前看了段一柯一眼,搖了下頭,說:“明天是你生日是吧?”

他從孟琮進來一個字都沒說過,這時候突然把頭擡起來了。

路嘉也有點驚訝。

孟琮朝她比劃了一下,說:“你先處理吧,最近別讓他露面了。明天過生日給……給他放個假。”

這回是真走了。

工作室裏靜悄悄的。

路嘉和段一柯開了口,是難得的心平氣和。

“沒事,我來安排,”她說,“她們團隊和我吵了好幾次,我也……早就想整她了。”

段一柯落回沙發,閉了會兒眼,語氣有點疲憊。

“沒必要,把自己撇幹凈就行了。”

路嘉想了一會,回了聲“好”,然後問他:“正好明天也沒別的工作,你就休息吧。那你是……”

“我回趟上海,”段一柯說,“我想回以前那個家裏過生日。”

“思鷺應該不住那了。”

“我知道,”段一柯說,“我就是想回去。”

路嘉沈默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回吧,段一柯,”她說,“明天過完,我們往前走吧。”

他是坐高鐵回的上海。

這半年來來回回坐飛機,他都快忘了坐高鐵的感覺了。他也擔心自己被人認出來,結果乘客們步履匆匆,沒人對戴著口罩帽子的他多看一眼。

越往那條路走就越痛。

路過的商超,他和姜思鷺去逛過。路過的餐廳,他和姜思鷺去吃過。到了單元樓門口,他給她往上搬過貓爬架。打開門,她以前回回在這兒撲他懷裏。

冰箱斷電了,清空了。他剛搬來的時候,起碼還有半盒過期牛奶。

他聽見有個男聲說:“賣了吧,開著還怪費電的……就你這冰箱,農民看了都要反思自己種地不努力。”

他去坐沙發,往下一坐 ,又有人在他耳邊說:

“段一柯,你還想演戲嗎?”

然後那個男聲又響起來了:“我已經忘了,對著攝像機演戲,是什麽感覺了。”

手臂像被人抓住了,觸感溫暖柔軟。那道聲音輕輕淺淺,既興奮,又緊張。

“那我們,就去想起來。”

他沒辦法在任何一個地方長久的坐下。每一個地方都是回憶,每一段回憶都割心。

他逃去廚房,廚房裏有人和他說:“我才不要你演一輩子NPC……段一柯,去做星星吧。”

他逃去浴室,又有人和他說:“我也出去了好不好?我還濕著頭發差點凍感冒……你等會兒行不行……”

他逃回自己臥室,她又開口了:“人家三個人,不要硬上啊。”

他崩潰了,喃喃自語:“姜思鷺你不能罵我啊,我除了你這裏,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啊……”

她當時說她知道啊。

她知道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啊。

所以她把這間房子留給他了是嗎?

可是她不在了,一間空房子有什麽意義啊?

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站起來,走到了姜思鷺的臥室。房門打開,他摸索著去開燈。

鯨魚燈亮了,在天花板上緩緩盤旋。他借著那昏暗的光線去開她抽屜,翻了很久,終於翻出一袋蠟燭。

他點蠟燭,許願。

姜思鷺你回來吧。

他把蠟燭吹滅,睜開眼,房間裏靜悄悄的。

於是他又點亮一根。

我什麽都不要了,你回來好不好。

你是不是不想回來了?

那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

姜思鷺今天是我生日啊,你去年說,時間太趕了,今年給我準備個更好的……

我不要禮物了,你就和我說句話就行。

你看我一眼啊。

他把蠟燭都點沒了,手機依然靜悄悄。

其實那天看到視頻以後,他一直在給姜思鷺發消息。

她不回覆。

他也給她打電話,她不在服務區。他問路嘉才知道,她也找不到她。

她說思鷺應該換了號碼,註銷了微信。她的微博很久沒有更新過,新書的書訊都沒有轉發。說到最後,路嘉勸他,段一柯,要不然,我們別再打擾她了。

他沒有要打擾她。

他就想聽她說句話。

她以前和他說過那麽多話,現在怎麽一句都不行了?

手機忽然響了,他瘋了似的去點接聽,連來電顯示都沒看。接起來才發現,還是路嘉。

“段一柯,”她那邊聲音很急,“你在上海嗎?許之印剛才給我打電話,說陽韋波明早召開記者發布會,出場的還有你爸,要和媒體控訴你不盡孝不管他……你趕緊回來,我們得有處理。”

電話那頭很久才有聲音。

“那讓他們開吧。”

“不是……”路嘉急了,“我剛把你昨天首映的事處理好,你不能再出負面新聞了……”

“路嘉。”

他一開口,她就楞住了。

他的聲音太絕望了。

“要不然,你就讓我爛了吧。”

“段一柯,”她小心地問,“你怎麽了?你……不是回上海家裏了嗎?”

“我沒在家啊,”他說,“這又沒有姜思鷺,怎麽就是我家了?”

路嘉都不知道自己怎麽聽到那句話的一瞬間就流眼淚了。

“對不起啊段一柯,”她說,“要不然你怪我吧。我不該和她說你在演劇本殺。我前年冬天找不到她,也不該給你打電話……”

她話沒說完,對方又問她:“你倆那麽好,你讓她接我電話行嗎?我佛山送她走的時候她昏著,我上個月在朝暮看見她還欺負她,我都沒好好跟她告個別……”

漫長的沈默後,路嘉說:“我也找不到她。我把黎征的電話發給你,你……試試吧。”

窗外夜色闌珊。

上海開始下雨了。

……

飛機夜航,像深海裏的潛艇。

進了平流層,也就差不多出了上海市區。面前的屏幕能看見航班坐標,現在已經在海上了。

商務艙很安靜,座椅放倒,也算寬敞。

艙燈半小時前就熄了。黎征起身往姜思鷺的方向看去,見她已經蓋著被子睡著,也就放下心來。

其實去新西蘭也不是臨時起意。

新西蘭有家非常好的特效公司,前幾年就和雀羽視創有過交流。這幾年國內影視公司對特效要求越來越高,也舍得花大價錢去和國外公司合作。唯一的難點是,中外合作溝通不暢,懂語言的不懂技術,懂技術的不懂國內市場需求……

特效公司不比科技行業,貴精不貴大。做到C輪融資還想往上,就得另辟蹊徑了。

和新西蘭那家公司穩定合作幾次後,黎征有了想法。再加上姜思鷺父母在新西蘭,他幾乎是有點想在那邊設點長居了。

這才把她帶回去,順便也把一直堆積的合作談下。

見面三分親這件事上,外國人和中國人也沒差太多。

手裏還有幾份文件沒看完,他拿平板連了機艙的無線網,又登著微信等員工給他發新項目的概念圖。

飛機上的無線很慢,圖片加載起來也遲鈍。他垂著眼看屏幕,文檔白色的光打在臉上,帶點冷意。

微信忽然閃了一下。

他以為又是員工的消息,點開,卻看見最下列的聯系人框上,多了個紅色的“1”。

這個點兒來加他好友?

黎征一楞,點開,然後看到了來人的備註:

[我是段一柯。]

那本就被白光映得冷然的臉,瞬間更冷了。

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通過。通過的一瞬間,對方就打來了語音。

他直接掛斷。

打了三次,都被他掛斷了,對方才發來一條消息:[我找姜思鷺。]

他幾乎被段一柯氣得冷笑起來。

人年輕的時候可真有意思。

他慢條斯理地把工作文件發回去,然後才調回和段一柯的對話界面。對面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又發不過來什麽話。

他都有點同情對方了。

又等了許久,下一條終於發過來。

[我要和她說話。]

黎征冷著臉,慢慢打字。

[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答應你再來找她?]

[你把電話給她。]

一些記憶忽然不是很恰好的,從黎征的腦海裏浮現出來。他垂下眼,挑起眉毛,饒有興趣地發了五個字過去:

[那你求我吧。]

對面寂靜了。

他起碼等了段一柯五分鐘。

等待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在海島上的事——

他那時候沒什麽玩具,海灘是他唯一的游樂場。海水退潮的時候,偶爾會遇到被擱淺的小魚。

每次遇到這種小魚,他就在沙灘上挖一個很淺的坑出來,放一捧海水進去,然後再把它放進坑裏。

剛進坑裏的時候,這條魚往往會以為自己回到海裏了,搖擺著尾巴,賣力游動起來。

但那畢竟不是真正的海。

沙坑裏存不住水,慢慢就滲幹了。夏日太陽刺眼,暴曬水坑,也會迅速把海水蒸發成水汽,只剩淺淺一層海鹽。

他會一直在旁邊守著,看海水幹涸,看魚在越來越少的水裏,掙紮,窒息,最後被鹽漬透身體,一動不動。

魚給他回消息了。

魚說:[求你。]

黎征笑起來,再次回覆:[這不是求人的態度吧。]

他這次回得很快:[求你,讓我和她說句話。]

海水在往下滲了。

太陽也很毒辣。

黎征調出手機上的天氣,看了看上海今夜的暴雨,再次回到了和段一柯的對話界面。

他說:

[可以。那你先去她家樓下,跪著吧。]

作者有話說:

我寫的時候從他說想回家過生日我就開始哭

這一更我看一次哭一次,我到現在為了發文把它從文檔裏粘過來重看一遍我又開始哭

段一柯,你的慘已經超出了我的控制……

往後翻,今天有二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