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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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思鷺的心跳停頓了一瞬。

袁蓬蓬說起八卦, 結巴也略有緩解:“……說是他半夜去找信號,結果碰到同組演員踩到流沙,他就把衣服捆在手上去拽, 結果自自己差點被拖進去。組裏人找到他的時時候,他都暈過去了。”

“把劇組嚇壞了,最經典那幕不拍了,直接回北京……”

是……這樣嗎?

姜思鷺無言地望回屏幕——他剛剛被許之印掀翻,人重重落到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她的心口在他身體落地的一瞬間,也疼了起來。

她幾乎看不下去後面的劇情了。

兩小時後,前半場錄制結束。這部分演員並不出場, 主要是導師、嘉賓的評價和導演的闡述, 以及一些拍攝花絮的點綴。

段一柯還在後臺。

姜思鷺摸了下手機, 給他發微信:[休息了嗎?]

等了片刻,對方回覆:[嗯。]

[要拍東西嗎?]

[暫時不用。]

[來天臺好不好?]

大概半分鐘後,他的消息發過來:[好。]

演員看片室裏, 段一柯站起身。剛想走, 孫煒跑過來。

“段老師段老師, ”自從獅子火了, 他就開始叫他段老師了,“來做個采訪?”

段一柯偏了下眼神, 有點不耐煩。許之印見他皺起眉, 忽然從長座椅的另一邊平移著滑過來。

“可以采我。”

孫煒:?

許之印:“段老師看起來有事要忙, 你可以先采我。”

段一柯:……

行,沒白救。

段一柯看起來確實要出去, 孫煒也不好硬拉著, 況且這還出現個很踴躍的備胎。他從看片室出去, 穿過忙碌的工作人員,又穿過媒體區,還聽到有人在議論他——

“哇就是這個演員吧?上次獅子爆了,這次翻拍水花應該也不會小……”

他去爬那個搖晃的鐵樓梯,力求動靜不要太大。爬到最後一階,門被打開,他看到姜思鷺的裙角被風吹起一瞬。

他拽住門框,把身體撐了上去。

天臺的風驟然把門吹得關閉,一只手從他背後沿著腰探過來。他攥住對方手腕,轉過身,對方又溫順地滑入他懷裏。

段一柯呼吸都亂了。

“你幹什麽……”

他被推得往後走,最後靠上了天臺的邊緣。姜思鷺踮腳來吻他,從喉結一路吻上嘴唇。他緩了口氣,右手下意識環住她纖細的腰,左手握在她脖頸後側。

還好天臺的風冷,不然他現在已經被點著了。

“姜思鷺,”他哭笑不得,“怎麽了?”

對方還要來,被他控制住身體。姜思鷺喘了口氣,頭抵上他肩膀,輕聲說:“心疼你。”

他一楞,隨即猜出了怎麽回事。

肯定是有人把流沙的事告訴她了。

於是他重新環住她肩膀,哄道:“這不是沒事兒麽。”

“你好好的段一柯,”她倚在他懷裏,“我在家等你呢。”

他又覺得眼底熱了下。

媽的最近怎麽老想哭啊。

“好,我以後多註意,”他拍了拍她後背,閉上眼,“以後不會出這種事了……哎你……我天我一會兒還得上臺……”

下來的時候他人都恍惚了。

送走了段一柯,姜思鷺倒是沒事人似的去補妝了。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正碰上顧沖去隔壁,他看見她,招了下手。

“怎麽了?”姜思鷺頓住腳步。

“一會結束了,吃個飯?”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身體,反問道:“都誰啊?”

“你我段一柯,”顧沖說,“還有孟老師。”

她“哦”了一聲,也不掂量身體了。

“行,”姜思鷺點頭,“我和他說一聲,結束了等你喊。”

回了作者區,袁蓬蓬正在對著手機攝像頭調整頭巾。姜思鷺坐回他身邊,掏出手機給段一柯發微信。

[緩過來了?]

[。。。]

[顧沖說晚上孟老師叫你吃飯]

[。。。不想去]

[我也去]

[(*^▽^*)那我去]

怎麽換個新手機還用起顏文字了。

姜思鷺笑著搖搖頭,把手機收回包裏。

擡起頭,下半場要開錄了。

……

下半場時間稍有耽擱,作者評分的時間被推後了1小時。出分後,姜思鷺他們被安排到後臺等候,有些年齡大的作者就先退場了。

袁蓬蓬和她打了個招呼,也走了,最後只剩她在等段一柯錄制結束。

正發著呆,手機鈴聲響起來。姜思鷺瞥了一眼屏幕,頭皮略麻。

是黎征。

她現在真不知道拿黎征怎麽辦了。

對著屏幕發了3秒呆,她還是接起了電話。

“姜小姐,”和錄制現場的嘈雜不同,對面的環境音很安靜,“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姜思鷺找了個安靜的角落,“上次特別謝謝你……”

“沒關系的,最後也沒幫上什麽。”

他是指二柯的事,姜思鷺恍惚了一瞬。

“不過我是真的沒想到,”黎征繼續說,“你就是落日化鯨,是我們正在做的影視項目的原著作者。你還真是……”

他輕笑了一聲。

“驚喜很多。”

那天松球在場一口一個化鯨,姜思鷺也是……被迫二次掉馬。

“就……”她嘆了口氣,“我應該告訴你的,之前一直,沒什麽合適的機會說。”

不過對這件事,黎征顯然沒怎麽在意。

“我明天下午要回上海了。方便的話,中午一起吃個飯?”

“明天中午?”

“對,其實這幾天也想約你,但實在太忙了。”

她無意識地揉了下頭發。

“黎征,我今晚有點事,會散得很晚……明天中午我怕有點趕……”

“這樣麽?那換個時間也好,你身體要緊。”

“啊,那好那好,那我下次,和你當面道謝。”

“好,那我們……”對面頓了頓,“回上海,再約。”

回上海。

她慢慢放下手機,看著屏幕變暗,映出自己的樣子。

她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上海啊。

身後嘈雜聲變大,她回過身,看見選手們從後臺右側的門裏魚貫而入。孫煒最後進,拿這個大喇叭喊:“老師們辛苦了啊真的辛苦了,大家有緣還會再見啊——”

就結束了?

姜思鷺拽了下包,看見顧沖從人群裏朝她招手。她逆著人流往前走,跟著顧沖穿過一扇小門,看見了正在和孟琮說話的段一柯。

幾乎是她進門的瞬間,段一柯就把眼神偏了過來,然後朝她笑了笑。顧沖一臉沒眼看的表情,咬牙質問:

“眼神拉絲,懂了嗎?不瞎的都能看出來,何況孟老師這種人精。”

姜思鷺訕訕低頭,走了過去。

兩個人基本是不瞞了。

孟琮也沒說什麽,示意三個人跟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一輛賓利從門前開過來,把他們接走。

有些晚了,去了幾家店都不開門,最後拉到一家日料店。一行人進了包廂,關上門,環境就變得很封閉。

不知怎麽,她有些喘不上氣。

段一柯在孟老師左手,和她坐了個斜對。見她低著頭,給她發微信:[不舒服麽?]

她摸索過手機,回覆:[沒事]

[不舒服我們早點走。]

[先吃。]

菜單遞過來了,孟老師說女士優先。

她笑了笑,垂眼看——最近胃口實在不好,點來點去,也只是些清淡小食。孟琮和顧沖顯然來過幾次了,要了幾樣常吃的,就目送服務員走出包廂。

轉而把目光投回段一柯身上。

“今天帶你們吃飯呢,主要兩個事,”孟老師拍拍他肩膀,“一個慶功,一個慰問。”

慶功慶的是綜藝錄完。

慰問估計就是慰的差點死在可可西裏。

姜思鷺心想還好剛才袁蓬蓬和自己提了一句,不然她現在不知是什麽心情。段一柯垂著眼,也看不出情緒,半晌才回答:“也沒什麽事兒,劇組裏說得太過了。”

“我又不是沒去,”孟琮說,“確實很危險。我當年也只是車陷進去,你倒好,人差點進去。”

段一柯擡頭看了看姜思鷺,不想讓她聽更多細節,只能開玩笑:“孟老師,別幫我回憶了,我本來都忘了。”

“行行行,不說了,”孟琮倒酒,“不過這一趟,我還真是挺看得上你。夠瘋也夠狠,有我年輕時候那股勁兒。”

姜思鷺了然。

還真被他猜對了。

“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麽非要和你們去可可西裏麽?”孟琮說,“我歲數大了,在圈子裏混久了,老覺得什麽都沒意思,就想讓自己興奮起來。”

“尤其是《獅子》也要開了——這部戲潛力很大,我想打起精神,但又缺點刺激。”

“說實話,我這輩子最刺激的時候,就是在可可西裏那半年。等你們到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了,什麽猛藥,都比不上故地重游。”

“所以我去了……我還真興奮起來了。不過不是因為可可西裏,是因為你。”

段一柯一楞。

孟琮撚著酒杯。

“就那個眼神,那股瘋勁兒……和我那時候簡直一模一樣。除了出人頭地,眼睛裏什麽都不惦記……哦,至多再惦記個人。”

他當年惦記祁水。

段一柯如今惦記……面前這個。

姜思鷺被孟琮點得目光晃了下。

“你能火啊段一柯,”孟琮笑著拍他後背,“我混了這麽多年了,還沒看錯過人。好好演!”

他應了一聲。不知為何,心裏五味雜陳。

他總覺得一時回不去上海了。

果然,又說了幾句,孟琮和顧沖伸了下手,對方就拿出疊劇本給他。他手指掃了下紙張邊緣,推到段一柯面前。

“這個項目聽過嗎?”

段一柯看了一眼顧沖,又看向孟琮。他沒去翻劇本,先說:“我答應顧導別的戲都推到獅子後面……”

“這個沒事,”顧沖連忙說,“這個正好卡在你進組之前,是個男三,就兩周的戲份。”

段一柯垂眼去看。

厚厚一疊紙,封面印著四個遒勁的毛筆字——《花好,花好》。

是民國戰爭片,講空軍的。

開頭兩頁有人物小傳,他看了下自己那個角色——戲份不多,早早戰死,但人設相當出彩。顧沖給他把男三的頁碼折出幾頁,他翻過去看,一行臺詞映入眼簾——

【傷沒好就催著我帶你來,是嫌我的鐲子占了玉蝶姑娘的手啊?弟弟,你倒是早說,我不如給自己買條像樣腰帶!】

瀟灑恣意,英雄豪傑。

他一眼就動心了。

他把劇本合上,往飯桌中間推了下。擡起頭,姜思鷺胳膊撐著桌子,很乖巧地問:“孟老師,我能看嗎?”

“看吧,”孟琮看她的眼神也像在看女兒,越看越順眼,“你幫他拿拿主意。”

姜思鷺把劇本拿到手裏,直接翻去結局。

也是怪了,她甚至都沒有了解前面的劇情,只是看到女主角“花好”最後的那段自白,心裏就像被什麽攥了一把,淅淅瀝瀝,流出許多眼淚來。

【我今年八十三歲了,我很老很老了。我不會寫字,你握著我的手教我寫“花好”,說這是我的名字,可我一點都不高興。

花好是誰呀?我不認識她。我叫玉蝶,我丈夫叫高岳,是空軍第五大隊的中隊長。你們看這個鐲子,就是他送給我的。

天晚了,你們快送我回家吧。你們知道我家怎麽走嗎?總之門前有一個木板釘的鞋櫃,窗臺有昨天摘的野花。你們為什麽不讓我走呀?這裏不是我的家,高岳不在這,這怎麽會是我的家呢……】

她被藏在臺詞裏的浩大苦難擊得心神一蕩,擡頭看向段一柯。他似乎正在和孟琮討論開機時間的問題,得知開拍時間就在下周三並要持續兩周後,段一柯的神色竟有些猶豫。

“怎麽?”孟琮也沒想到他會猶豫,“你知道這部戲背後是誰主控嗎?那幾個主演的名字你沒看?”

段一柯說:“孟老師,我——”

“接的呀,”姜思鷺突然開口,“他肯定接的呀孟老師,他最近太累了,有時候反應跟不上。”

孟琮轉回頭,松了口氣。

“我就說麽……一柯,那你接下了?”

段一柯定定看著姜思鷺。

她朝他點了下頭,把劇本慢慢推回去。段一柯眼神垂向那封面上筆鋒遒勁的“花好,花好”,再擡頭時,眼神變得覆雜。

但開了口,仍然是:“接。”

四個人吃到半夜2點。孟琮先走,顧沖叫的車也很快到了。姜思鷺和段一柯最後從門口出來,等筍仔把車開過來。

姜思鷺抱著手臂靠在門口,能感覺段一柯也不痛快。

他有什麽不痛快的……

她吸了口氣,盡量鎮定語氣。結果開了口,還是有種指責在裏面。

“你在猶豫什麽啊?”

他偏過臉不說話。

“你別又不說話行嗎?”她皺起眉,“都在幫你,都在給你機會,一步一步走到這容易嗎?你又在任性什麽……”

段一柯突然開口。

“你真不知道我為什麽不想接?”

“誰知道你怎麽了啊?這種電影別說男三,龍套都有人上趕著演。我看了幾眼劇本,不出意外肯定拿獎……”

“姜思鷺你真不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去嗎?”

她被他吼楞住了。

店外起了風,夜裏依然很冷。

她緊了緊衣服,沈默著與他對峙。

吼的人是他,但他現在看起來簡直像被欺負了。夜色裏,他喉結動了下,然後偏過頭,輕聲說:“下下周是你生日啊……”

“你生日,我想帶你回上海啊……”

她閉了下眼。

是她生日。

最近渾渾噩噩,連她自己都忘了。

段一柯不看她,聲音哽著。

“我都訂好車票了,我都……我都買好迪士尼的票了,我第一次給你過生日啊……”

姜思鷺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抱他。他開始還不想轉身,她拽了兩下,他就把頭垂到她肩膀上。

“對不起,”她輕聲說,“是要給我過生日啊,是我誤會你了。”

她覺得他委屈得尾巴都垂下去了。

“是我第一次給你過生日啊……”他的聲音悶悶從她耳邊傳過來,“姜思鷺我覺得不對勁,我們兩個怎麽變成這樣了,我們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也難過了起來。

對啊,他們兩個怎麽變成了這樣。

他穿得很少,在夜色裏有些發抖。姜思鷺環著他胳膊把他抱住,輕聲說:“那這樣好不好?”

“怎麽樣?”

“你接這個戲,然後過生日那天,我去劇組找你,好不好?”

“我不想你過生日還要你來找我……”

“沒關系的,我喜歡去找你。”

他真的很好哄。

又誇了兩句,就又高興了,伸手來回抱她。遠處有光照過來,姜思鷺望去,看見是自家的車燈在閃。

“那回家就不許不高興了?”

“我沒不高興……”

“剛才是誰不理我啊?”

“我哪敢不理你……”

車開到面前了,段一柯等她先上車,然後自己跟上去。拍攝的地方太偏,到家還得半小時。姜思鷺困得厲害,沒一會就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他頭仰在座椅上,喉結動了動。

明明她就靠在他懷裏,但他被夜色浸染的輪廓,卻現出一種迷茫。

她好輕啊,體溫也很低。

總覺得……

她馬上,就要在他懷裏。

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花好,花好》這個電影原型也是我發過的一個短篇,可以找下看

今天2更,下午6點見

明天有個萬字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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