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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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快,元旦將至。

狐姐看了看手中的休假申請,又看了看眼前的段一柯,忍不住眉頭輕皺。

“這種節假日店裏是最忙的,”她說,“別提現在好多客人都只認你做DM……”

“狐姐,不好意思,”段一柯低了下頭,“我確實是家裏有事。”

狐姐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嘆氣道:“算了,那你去吧,想想去年過年和元旦也都是你頂上的。我問問別人時間……家裏什麽事?需要幫忙嗎?”

段一柯語氣一滯,半晌才回答:“沒事的,我自己處理。”

出了店門不久,段一柯摸出手機,給姜思鷺發了條微信。

[你元旦幾號回家?]

微信很快回過來:[29日下午。]

[買票了嗎?]

[還無。]

[嗯,晚上一起看下時間。]

[好滴!]

段一柯牽動了下嘴角,把手機收回衣兜,走到電梯門前。

“一起鯊”所在的商廈總共六層,負一層直通地鐵,通道兩側也有不少店鋪。他往日都是從地面出口,今天卻按下了“-1”的按鈕。

隱約記得,那層有家眼鏡店。

他上次給段牧江送東西還是兩年前,整理了些貼身的衣服,也按他要求配了一副眼鏡。東西送到監獄,他甚至沒去看一眼段牧江,這也成了兩人通電話時永恒的爭執原因。

可能是獄裏生活艱苦,上段時間那通電話裏,段牧江說自己的眼鏡片又碎了。

他當時是不想送的。

但和姜思鷺住這一個月,也不知怎麽了,以往心裏壓抑著的憤怒慢慢減少,對段牧江的恨意也變得縹緲。有時候回家太晚,看到女生在客廳沙發上睡得毫無防備,竟覺得世界對自己並非全然惡意。

“叮咚。”

電梯抵達負一層。

出電梯右轉,三個門臉後,便是眼鏡店。店主長得胖乎乎的,見段一柯進門,趕忙來招呼。

“來配眼鏡麽?”

“嗯,”段一柯點頭,拿出上次配鏡的收據,“按這個度數配就好。”

“行,”店主接過,“那選下鏡框?”

段一柯一怔,隨即搖頭:“不選了,都可以。”

“那怎麽行!”店主大驚失色,“眼鏡是很個性化的東西,年齡、長相、身份都得考慮。你是給自己配還是別人?”

身份?段一柯心中忽的冷笑起來:犯人的身份,要搭配什麽造型的眼鏡?

他開始後悔自己來這裏了。

幾乎是只要仔細回憶段牧江,無論是他的長相,還是他的所作所為,段一柯近來才平和下的心境便會再次陷入陰暗幽邃的深谷。

“給別人。”他簡短答道。

“多大年齡,男士女士?”

“50出頭,男的。”

“哦,那就是你父親了吧,”店主笑容可掬,“你倆長得像麽?不然我按照你給他挑一副?”

段一柯眼神驟然幽深,語氣沙啞不似平日:“我和他不像。”

頓了頓。

“找個細邊的黑框就可以了。”

這也是他入獄前常戴的款式。

“懂了。”

店主低下頭,筆走龍蛇地寫好收據,遞回給段一柯,收貨時間顯示三天後。

段一柯將紙張折起,放進手機殼的夾層,沈默著轉身離開。

從很小的時候,家裏的親戚就會說,段一柯和父親長得不像。

他像她媽媽,二十年前紅極的女演員祁水。有人說,人美到頂峰,性別便模糊了——祁水就是這樣的長相。

因此,盡管段一柯生得像她,但並不女氣。臉部輪廓明晰,下頜線條分明又不尖銳,是種男孩子氣的英俊。

因為這事,段牧江還在家裏說過不少難聽的話。5歲那年,他甚至拽著段一柯去做親子鑒定——結果當然是段一柯是他的親生兒子。

而他關於童年的記憶,也從那一天開始。

小的時候,段牧江和祁水還是外人眼裏的神仙眷侶。但只有他知道,回到家裏的段牧江是個怎樣的人——

疑神疑鬼,覺得祁水和外面的男人有染、不許祁水出去拍戲,只準她相夫教子、工作一不順心就在家裏大發雷霆,把女演員帶回家裏亂搞……

在這樣的家庭長大,段一柯沒變成報覆社會的性格,全靠祁水的保護。

她給他講了很多年輕時拍戲的故事,講那些自己飾演過的角色。她和段一柯說,做演員的人,無論拿到什麽樣的角色,都要好好對待。那是創作者用心血鑄造的人物,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裏,角色擁有真實的人生。

段一柯10歲的時候,祁水終於得到段牧江的允許,在一部古裝劇裏飾演一個蛇蠍美人。她演得太好,劇播出後,所有人都在罵她——連段一柯的小學同學都會大喊,“他媽媽是個壞女人!”

段一柯和他們打了一架。

後來,是祁水去老師辦公室把他領回家。她沒有說他一個字,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柔聲細語地告訴他:

“小柯,這就是演員,這世上不只有正派和主角,反派和小人物也需要人來演。有人罵你,是因為你演得好。”

段一柯偏過頭。因為還在生氣,所以不說話。

祁水嘆了口氣,蹲下身,摸著他的頭發。

“小柯,”她神色溫柔,眉眼間仍留存著年輕時的風華,“演壞人沒有關系,但是不可以做壞人。媽媽不需要你多有出息,媽媽只想讓你做個善良的人,一輩子都不要做壞事。答應媽媽,好不好?”

她的手指溫暖柔軟,段一柯在她的撫摸下變得乖巧,於是點了點頭。

那個壞女人,是祁水生前飾演的最後一個角色。

……

“到了,您點下支付。”

司機的聲音把段一柯從回憶中驚醒。

車窗外便是姜思鷺的小區,段一柯定定神,點開手機軟件,支付了車費。

見鬼,怎麽又沈進那段回憶裏。

這些年,他已經很少覺得工作累了。早出晚歸、連軸轉十幾天也能撐得住,可每次想起那幾年的事,便像被拖進深淵,再掙紮出來的時候,便是精疲力盡。

司機又往小區裏開了一段路,段一柯下車的時候,已經離住的地方很近。遠遠瞧見個身影,正和一個半人高的紙箱搏鬥。

段一柯定睛一看,啞然失笑——是姜思鷺。

他嘆了口氣,快步走到姜思鷺身邊。對方已經氣喘籲籲,半個身子趴在紙箱頂端。歇了2秒鐘,又“喝”的一聲,要將紙箱擡起。

“姜思鷺?”

段一柯手掌一壓,把紙箱壓回地上。

姜思鷺差點摔個好歹。

看清來人後,她差點叫出來:“段一柯?你不幫我搬你還推我?!”

搬進來一月有餘,姜思鷺也和段一柯熟了。現在不但不像剛剛重逢時的小心翼翼,還經常對他口出不遜。

段一柯:“你又在往家裏搬什麽東西?你這兩天給貓買的也太多了?”

自從上個月他倆把那只貍花貓帶回家裏,姜思鷺就開始了瘋狂購物模式。今天收一個貓窩,明天收一箱貓砂,然後是貓糧、貓抓板、逗貓棒……

眼見貓的行李馬上就要比自己多了,段一柯開始出言阻止。

這才消停了沒兩天,這又是什麽這麽大……

“貓爬架,”姜思鷺理直氣壯地指了下紙箱表面印制的圖案,“皇家尊享貓爬架。”

說完,她就繼續彎下腰,賣力拖動紙箱。段一柯垂眼看著她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你讓開。”

姜思鷺:?

段一柯深吸一口氣:“讓你讓開。”

姜思鷺讓開的下一秒,他將紙箱一把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單元樓的方向走去。

姜思鷺楞了片刻,立刻屁顛顛的跟上去,一邊跑一邊說:“哎這才像話嘛,這才像段二柯它爸……”

段一柯腳步驟停,姜思鷺一頭撞上他的背。

男生嘴角抽搐:“段二柯是誰?”

“就貓啊。”

“什麽時候起的?”

“就今天上午啊。”

“……”

段一柯也不往前走了,抱著箱子回身,反問:“段二柯?我兒子?”

姜思鷺還沒聽出他的語氣裏帶了陷阱:“對啊。”

“哦,”段一柯繼續慢悠悠地說,“那它媽是哪位啊?”

姜思鷺被問住了。

起名的時候,沒有思考過這個高深的問題。

沈默半晌,她擡起頭,尊敬地看著段一柯:

“也是您。”

“您亦父亦母,雌雄同——”

段一柯頭都不回的轉身離開了。

這人,姜思鷺一邊追一邊想。

勁兒還挺大,搬著箱子走得都比她快,就像在趕緊把她甩掉似的。

總算到了客廳。

“你自己裝。”段一柯把箱子放到地上,大概是被那句“亦父亦母”惹到了。

姜思鷺顯然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哦”了一聲後,目送段一柯進入浴室,便拆開箱子,把各種零件擺到地上。

翻開說明書的第一秒,她的眼神,陷入了迷茫。

陰暗潮濕的情緒像附著在皮膚上,被灼熱的水流一沖,就緩解了。

也或者是別的原因。

段一柯沒多想,只聽見外面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簡直是在打仗。他有些不放心,草草擦了下頭發,便換上衣服出門——

目之所及,滿地狼藉。

他走過去,看向趴在地上的姜思鷺。

女生神情嚴肅地看著說明書上的圖案,空出一只手,把零件正過來,又倒過去,腦袋順著圖例的方向偏移。

“嘶——”她突然皺起眉說,“這個說明書,怕不是印錯了吧?”

段一柯不忍地蹲下身。

他頭發還沒完全擦幹,偶爾有水順著脖頸流進T恤領口。姜思鷺擡頭看向他,眼神不期然地一楞。

不過他暫時沒工夫管她為什麽楞。

他接過說明書,倒轉方向,盡力保持語調冷靜:

“你,拿反了。”

果然。

最後還得他來。

體力勞動就這點好,動手的時候,腦子裏是清空的。姜思鷺發現自己拿反說明書後就溜了,偶爾往過拿些螺絲剪刀,在他旁邊蹲著看一會,就又去做別的。

裝到一半時,段一柯聽見她喊:“我要訂票啦——你要靠窗嗎?”

是元旦回北京的火車。

段一柯手上動作停頓片刻,以為自己又要被那些幽暗的情緒淹沒。

奇怪的是,沒有。

他腦海中一片純白,什麽都沒出現。

“都可以,”他說,修長手指把一枚螺絲撥歸原位,“看你。”

貓爬架裝了兩個多小時,體積實在宏偉異常。組裝的時候,段二柯就一直在旁邊圍觀。等組裝成功,它一躍而起,直接四肢懸空掛到了上面。

“喵嗚——”

看起來很高興。

段一柯揉了揉貓後頸的毛,有些疲憊地坐回沙發。

這一天比他想象的要累。頭碰著靠枕的下一秒,他就覺出困倦。眼皮慢慢垂落,隔絕了客廳的燈光。

手旁的沙發座椅忽的陷進去,段一柯直覺是貓跳了過來,便沒睜眼。

姜思鷺跪在沙發上,仔細地觀察段一柯。

睫毛長而漆黑,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鼻梁挺拔,從山根到鼻尖,再從鼻尖到下巴,是弧度優美的曲線。

真是造物主仔細捏出的人物。

剛才就想仔細看了。

而且靠得更近後,她忽的發現,段一柯眼角,有一顆極淺極淺的淚痣。

因為顏色太淡,之前許多年她都沒有發現過。此時見到,簡直像發現了新大陸,忍不住地越靠越近。

兩人的鼻尖近在咫尺時。

段一柯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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