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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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再度陷入詭異的沈默。

核心撐不住姜思鷺的姿勢,她上半身很快陷入輕微的顫抖。段一柯想擡手扶她肩膀,眼神一低,卻是觸電般轉開。

……領口太低了!

他聲音嘶啞了些:“你又幹什麽?”

姜思鷺幹笑兩聲——段一柯但凡多看一眼,都能看到自己已經把“沈迷美色”四個字打在臉上了。

不過既然他沒看,也就別怪自己信口胡說。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撚了一下他的睫毛。

段一柯被撚得猝不及防,再度對她怒目而視。

“姜思鷺!”

“你看啊!”姜思鷺舉著手,佯裝震驚,“你眼睫毛上,有一根貓毛!”

***

元旦前夜。

高鐵到站前半小時,姜思鷺心裏便升起一股異樣。轉過頭,段一柯正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塞著白色耳機,吸引了每一位穿過過道的女性乘客讚賞的目光。

對,帥哥就應該這樣,多在人間走一走,可以說是一種佛光普照了。

不過她異樣的倒不是這個。

和段一柯朝夕相處了一個多月,突然要分開,竟然還有些舍不得。她沈吟片刻,手肘一動,把段一柯戳醒。

男生單手摘下耳機。

“到了?”

“還沒,”姜思鷺搖頭道,“我是想問……你回北京,住哪啊?”

“朋友家,”段一柯回答,“你之前來我家,不是問起一個剛搬走的室友?叫成遠,我住他那。”

頓了頓,他問道:“你呢?”

“我住我姥姥那,”姜思鷺轉回頭,“我舅舅一會來車站接我。”

“嗯,”段一柯頷首,繼而戴回了耳機,“成遠也來,我們等你舅舅來了再走。”

列車到站。

姜思鷺和段一柯順著人流走到站外,人群裏,一個身高出眾的男生十分惹眼。他朝段一柯揮揮手,大喊一聲:“老段!這兒!”

姜思鷺從段一柯身後走出來時,成遠的表情變了。

“臥槽,啥情況?”他一個箭步沖過來推段一柯,“這哪位,介紹下?”

段一柯把他的爪子從肩膀上拍掉。

“高中同學。”

奇怪了,很普通的四個字,用段一柯的嗓音說出來,就變得惹人遐想。成遠顯然是還想再說幾句,卻聽到遠處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思鷺?這邊!”

姜思鷺回過頭,看見自己舅舅正朝自己舉起手。

多年未見,這位親戚還是這麽板正,舉手的姿勢像在指揮交通。姜思鷺忍住笑,和段一柯說了聲“那我先走了”,便朝舅舅跑過去。

舅舅接過她的行李:“那倆男生誰啊?”

“同學。”姜思鷺回答。

直到姜思鷺的背影消失,段一柯才把目光收回來。

成遠發出一串“嘖嘖嘖”的聲音。

“不對啊,”他邊嘖邊搖頭,“情況不對啊。我以前也沒見過你——”

“成遠,”段一柯擡起頭,掃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從南站開出去不久,便路過了她和段一柯的高中——大門前的國際樓已經漆成深紅色,遠看過去愈發氣派。

“K中這幾年排名是越來越靠前,”舅舅邊開車邊和她聊天,“你也好幾年沒回去看老師了吧?這次不去學校看看?”

“都元旦放假呢,”姜思鷺收回目光,“再說吧。”

車子駛入熟悉的家屬院,到樓下的時候,姜思鷺幾乎聽到姥姥炒菜的聲音了。

兩人上樓,腳步聲還在樓道,姥姥姥爺就把門打開了。

“哎呦!看看我家思鷺,”兩個老人直感慨,“長得這麽高、這麽漂亮了!快進來,飯都上桌了,等著你們吃呢。”

與此同時,段一柯也被成遠帶到了樓下的燒烤店。

“我家附近沒啥好吃的,”成遠示意他坐下,“就這,湊合吃吧。今天我請啊,你別和我搶。”

啤酒燒烤上了桌,成遠清清嗓子,問道:“這次待幾天,什麽計劃?”

“明天去監獄送東西,”段一柯臉上沒什麽表情,“之後待幾天,看情況吧。”

“操,”成遠憤憤不平,“送什麽啊?要我說你就別搭理那糟老頭子——我看你這一趟就多餘回來。”

“還是得回,”段一柯手指勾了下啤酒拉環,“喀啦”一聲開蓋,“我也得去看我媽了。”

成遠陷入沈默。

半晌,他舉起啤酒,和段一柯碰了下。

……

姜思鷺睡醒的時候,都早上10點了。

果然,離了段一柯,她又回到了她穩定的生物鐘。

好在老人溺愛,也沒叫她起床。姜思鷺昏昏沈沈地走出去,正趕上父母和姥姥姥爺視頻。

“呦,思鷺睡醒了,”姥姥趕忙叫她,“快來和你父母說幾句。他們都在新西蘭,這大元旦的,咱們也算團圓了。”

姜思鷺迷糊著走過去,媽媽果然開始說她起床太晚的事。聊著聊著,話題不出意外地轉到讓她回新西蘭上。

“你開始說,你那個專業在當地就業沒有語言優勢,想去職場鍛煉下,我才放你回國的,”媽媽長籲短嘆,“現在又不用上班了,那小說在哪不能寫?上海就那麽好,非得留在那?”

姜思鷺:“感覺不一樣。”

姥姥在旁邊發話了:“她願意在國內就在國內唄,非得像你們似的留在國外啊?我看上海也不錯,萬一碰到什麽事她舅舅過去就行。非催她回新西蘭,你們可真煩。”

姜思鷺樂了,幫腔道:“對,真煩。”

接下來的battle就是她姥和她媽之間的了,姜思鷺樂了個清凈,拿起手機,給段一柯發了條微信過去。

[怎麽樣了?]

沒有人回覆。

段一柯剛把手機交上去。

探監不能帶手機,他之前沒來過,這還是第一次知道。臨交前看了一眼微信,姜思鷺也沒找他,便點滅了屏幕。

警察指了下他手腕:“手表也摘了。”

段一柯點點頭,摘掉手表,和手機一起放進收東西的盒子裏。

探物器從頭掃到腳,緊接著又掃一遍。反覆查驗身份證後,段一柯收到一張準予探監的證明單,然後才能進入探監室。

走進漆黑的走廊時,他忽然覺出可笑。

那麽尋求“自由”的一個人,現在卻被關在這暗無天日、毫無自由的地方……不能不說諷刺。

探監的會見室也並沒什麽隱私可言。目之所及是一排隔音玻璃,每扇玻璃上裝著一臺話機。段一柯坐下沒多久,便見到段牧江在獄警的押解下,駝著背走了出來。

他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段一柯已經記不清。

記憶裏還是他年輕時的樣子,眼眶很深,瘦長的臉,嘴唇極薄。如今再見,輪廓還是那個輪廓,樣子卻大變。

臉色發灰,皮膚幹朽,右眼鏡片碎了,用膠帶貼住。

他深深望了一眼玻璃那面年輕的兒子,那個有著與妻子相同面容的年輕人……然後顫抖著拿起話筒。

“好兒子……你終於來看爸爸了。”

段一柯覺得惡心。

他壓根沒有應下對方的稱呼,冷冰冰地說:“你要的東西我都拿過來了。”

段牧江很可憐地望著他。

“一柯……你怎麽都不常來看我呢?別的獄友,家裏總有人來送東西,我什麽都沒有,連想要一條內褲都沒有……”

“對啊,你怎麽沒有呢?”段一柯看著玻璃那面的男人,眼神迅速變得陰冷,“可能是會給你送東西的那個女人,被你熬死了吧。”

“那怎麽能怪我呢……”段牧江喃喃著說,“她得了病,醫院都治不好,我有什麽辦法呢?兒子……兒子你別走!是我錯了,是我的錯,我不該那樣對你媽媽。一柯,爸爸現在,真的沒有人管了……以前那些朋友,都不管我了,你不能不管爸爸……”

段一柯一言不發,直到口中彌漫起一股血腥味,他才意識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兒子,爸爸每天都在受教育,”段牧江眼巴巴地望著他,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爸爸知道錯了,你原諒爸爸吧……你原諒爸爸,好嗎?”

血好腥啊。

段一柯低著頭,頭發遮住眼。

他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下嘴角的血,好像某種野獸。

然後慢慢擡起頭,註視著段牧江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原諒。”

從監獄出來後很長時間,段一柯都覺得喘不過氣。

站在路邊緩了一會,他才想起手機是關機狀態。打開後不久,一條姜思鷺的微信跳了出來。

[怎麽樣了?]

他定了定神,在對話框裏打了個[結束了]過去。

沒人回覆,可能在忙。

片刻後,一條來自成遠的微信也出現在屏幕上。

[老段,出來了嗎?]

[嗯。]

[下午有安排沒?]

[暫時沒有,怎麽了?]

[哦……小艾知道你來北京了,想見見你。]

段一柯一楞。

小艾……他和成遠的大學同學,那個劇組裏被性騷擾的女演員。

段一柯幫她擋了一災,然後把自己搭了進去。

她見他幹嗎?

段一柯在對話框裏輸入了幾個字。

[沒必要,不見了。]

還沒發出去,那邊的消息又來了。

[我倆在西單,你直接過來吧。她說了……不見你,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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