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華裳沒有給任何人機會去詢問沈慕衣更多的事情，她將沈慕衣帶回了沂水宮中。

雖然沈慕衣已經蘇醒，但是身體還是很虛弱，而對綰笛的那一擊，又使得他的內力再次空虛，如這樣靜養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冰玉盤的寒氣籠罩著整個沂水宮，就連房間裏的床鋪，都被冰封住了。以往沂水宮裏看起來暖和如春，其實是沈慕衣以仙術阻止了冰玉盤寒氣的滲入。

池華裳手一揮，便有一片火光閃過，解除了宮殿內的冰封。屋子裏從冬天的寒意瞬間如夏日般溫暖。

池華裳將沈慕衣帶回他的房間，扶到床上坐好，便源源不斷往其體內輸送自身內力。

雖然她之前並不了解沈慕衣體內猽力的具體情況，但是也知道猽力在沈慕衣體內是被壓制的情況，若沈慕衣的意識被猽力主導，便會變得像曾經瘋魔的那樣，陷入之中。

然而，如今，情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猽力似乎與沈慕衣真正融為一體了，並沒有激烈的沖突和對峙，這個時候其實猽力可以輕而易舉操控沈慕衣，沈慕衣根本無從抵抗，但是它們卻沒有，甚至還努力想去支撐沈慕衣的身體。就連池華裳傳送進去的力量，都竟然被猽力引導著融入沈慕衣的身體，它們知道沈慕衣需要這些。

正是這些猽力的幫助，沈慕衣甚至都不需要自身去吸融池華裳的力量，因而讓他的恢覆顯得極快，一宿之後，沈慕衣便已完全看不出病重的蒼白，他已經恢覆正常了。

沈慕衣醒過來，身邊卻沒看到池華裳，他清清楚楚感覺得到是池華裳在給自己輸送真力，但是卻沒有陪到他醒過來。大概，池華裳此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吧。

他給了池華裳一個交代，就好像終於可以放棄徒勞的掙紮，不用再從那些被當眾戳破內心秘密的夢中驚醒。

其實，沈慕衣願意為歸詡付出這一切的理由，除了對她的愛之深切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大前提的，那個前提便是，未來漫長的一段時間裏，魈猽都不會再醒過來。六界不會再有任何危險，他可以心無旁騖，只為執守這一個心中的承諾。

然而，世間最殘酷的便是，當你正努力去追求自己所在乎的東西時，突然一個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亦或是早已被你排除在外的事由破壞了你的一切努力……

放棄麽？那你之前做作的一切甘心麽，值得麽，為之付出的意義呢？

繼續下去麽？可又註定是一個失敗的結局。

當魈猽有覺醒之際的那一刻，沈慕衣便知道自己接下去每走的一步都是痛苦的，不管是放棄還是不放棄，他一切為之努力的初衷，便已經被魈猽所破壞了，他無法再全身心維護著歸詡的願望，他無法再全力去保護池華裳。

因為他知道魈猽的可怕。歸詡當然也知道。

如果歸詡知道魈猽在她的下一世依舊會覺醒，她還會說出那樣的話麽？

最後，他終究會因魈猽覺醒而妥協。

然而，妥協的代價，也無疑是痛苦的。

所以，從采素觀開始，沈慕衣的心中便是矛盾和痛苦的，他知道自己不該再繼續下去，然而他的不甘心和對歸詡的愛護，又強迫他自己繼續努力下去，也許會有奇跡出現呢，也許在所有人都放棄重明鳥的那條路之後，發現了其他的辦法封印魈猽呢……

沈慕衣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他的弱點他的恐懼，在歷經這一切之後，被放大到看不清自我。在命運面前，他只是一個想去守護自己心愛的人的普通人。而普通人，是不足以保證可以保護心中所願的。

池華裳沒有記起的那一切，其他人都不知道的那個秘密，終於還是在這一天，公之於眾。

接下來，他該如何去做呢，華裳……你該怎麽辦。

池華裳確實是在沈慕衣快要醒來的時候走的，就算沈慕衣依舊如曾經那般待她。她卻明白，自己永遠都回不到曾經無憂無慮的歲月。她不再是寵溺在君上的護佑中的小姑娘。

如今她是重明鳥，是歸詡，是那個醒來的龐然大物的最後克星，她不屬於她自己。

她來到了一切開始崩塌的地方，那一天，這裏被池華裳焚燒成一片漆黑，恐怕千百年之後，依舊彌漫著這焦炭般的味道，沒錯，便是墨夙以墨苑的花海。

以那一天為界限，將池華裳的人生一分為二，她依舊記得那日猶如五雷轟頂的感覺，戚方的話，將她心中最大的依靠擊碎，讓她踏入了一條看不見終點的迷途。

池華裳以為她會覆滅整個天界，以自己的方式為天道，將自己所嘗到的痛楚，都以同樣的方式還給沈慕衣。但是每一步走下去，反傷的依舊是自己。

如今她終於知道了真正的真相，但是卻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那日的謊言完全改變了池華裳，信念的崩潰讓她變成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而之後的所作所為，讓所有都回不去了，無法再回到那一天，無法再配去享受君上為她付出的一切。

在那一天之前，她一直都以為沈慕衣心中唯一深愛的是歸詡，沈慕衣在池華裳內心深處不可企及，她仰望著他，愛慕著他，也不敢再前一步有什麽非分之想，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取代歸詡的位置。但是，那樣的她，竟然也那麽的知足，有溺愛就夠了，盡管那與男女之情終有差別。她不可能取代歸詡，其他人更不可能。

可是，如果她根本就不需要取代歸詡的位置呢，如果，她就是歸詡呢。

他們相互在彼此心中，就這樣平起平坐了，都存在於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可為什麽這樣了，池華裳還是覺得，沈慕衣離他是那樣遙遠，她依舊努力往前走，卻始終看不見他的眉目。

如果在她知道自己是重明鳥的那一天，君上就將一切都告訴她，結果是不是又會不一樣呢。她是不是就可以以歸詡的身份，去愛君上，並終於可以擁有君上的愛呢。

如果這是真的，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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