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華裳站在了丹爐前。

眼前便是丹爐連綿不絕的無盡火焰，更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

爐中自有一番天地，縱是無邊無盡，也無路可逃。

當真正到來的這一刻，一切都變了。

她當初幻想的畫面，是自己甘心為君上而被丹煉之火焚燒的，那麽現在的她進入丹爐的心情，應該是無畏甚至滿足的，她終於可以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回護那個人。

然而現在，她不知道這一躍，對自己還有什麽意義。也許，需要她這一躍的，從來都是身後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

她所想的付出和無悔，在這一刻，迎來的卻是最大的諷刺，但是心中再失望、憤怒，她也必須按照他們所設定的路走下去了。

當年的娘親，是不是也是被他們如此算計的呢。娘親，你當時所經歷的是怎樣的，如果你還聽得到，請指引女兒接下來的方向。

池華裳都懶得回過頭去再看一眼，她閉上眼睛，忘記自己的存在，便要將自己交付於這爐間火焰之中。

“華裳，等一下。”身後傳來墨夙驚呼的聲音，“他來了！”

雖然此刻心中更多的是恨他，厭惡他，可是聽到他來的那一刻，池華裳依舊忍不住身體顫抖了一下，慢慢轉過身去。

遠處那個人影，雖看不清，但是恐怕大家都應該猜得到是誰。

待到近時，眾仙才發現，這人並不是司水仙君沈慕衣。

而是，天界統帥沈慕衣。

他脫下了那身白色如水長袖衫，換上了當年歸詡之戰後，便未曾再披上的金色盔甲，手中……正是消失了兩萬的神兵利器，驚霜劍。

沈慕衣今日之來，就如同兩萬年前引歸詡所去一樣。

重明現世，沈慕衣也重歸戰將之列。

他一直都坐在塵封著驚霜劍的密室，凝望著束縛在劍匣中的驚霜劍，想著許久都沒有再去回想的故事。

驚霜劍跟他是如此契合，更見證了他那麽多的故事，此刻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煎熬。

可是，沈慕衣心中的悲涼，卻是驚霜不懂的。

就算他重新拿起驚霜劍，也依舊救不了池華裳。就像兩萬年前，就算他願以命交換，也依舊無法換回歸詡。

他這一生的宿命，就似乎如同戚方說的那樣，註定為重明鳥而生。或者，為葬送重明鳥而生。

沈慕衣鬥不過戚方，鬥不過天界，鬥不過宿命。

此刻，若他拿起劍，以嗜血紅眼殺戮一場，也許他真的可以帶走池華裳，但是由此引發的天界的災難，根本無法阻擋。

他是曾說過，天界與他何關，但是若天界因他而經歷巨變，那也是他無法接受的。他不想做英雄，但是也不願意去承受所有罪惡。

在他心中，也有一把無法任性妄為的界限，那是他為人為仙所基本遵循的。

戚方更是看準了他的軟肋，才敢如此有恃無恐以天帝之位相要挾。

有時候他們兩個就像是彼此的一面鏡子，放眼過去，真的可以看到相似的自己。

塵封已久的戰甲和利劍都在沈慕衣的面前，驚霜在劍匣被打開的那一剎，寒意四盛。

它們都等待太久了。

沈慕衣終於又穿上了那身曾經染滿鮮血的盔甲，兩萬年的黑暗沈睡也無法暗淡它的光彩，它本應被傳承給如今的天界代統帥葉焯。但是戚方說這身盔甲在蠻荒染盡了沈慕衣的鮮血，它已經屬於沈慕衣了，而不是天界統帥。

然而沈慕衣卻讓它同驚霜一起，沈睡了這麽久。

沈慕衣雙手捧起頭盔，這一刻，便昭示著，他將又一次，與重明鳥為伴，共戰蠻荒。

他怎麽放心讓池華裳獨赴蠻荒，就算如今在池華裳眼裏，他只是一個欺騙了池華裳半生的陰謀家；就算在魈猽與重明面前，他的力量，根本無法產生半分影響，他也要去保護她。

那是他答應過她的。

不管別人怎麽看，他都要做到自己答應過的事情。只是他未曾想過，那所謂的別人，如今也包括池華裳。

沈慕衣緩緩向池華裳走過來，那是池華裳從未見過的模樣，曾經她常常幻想過的戰功赫赫的沈慕衣的形象，原來是這般器宇軒昂。但是，有什麽用呢。

這是池華裳回到天界後，第一次看到沈慕衣，然而卻已經是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沈慕衣，不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君上。

原來，這麽多天，沈慕衣在她心中的轉變，全是因為別人口口聲聲傳過來的。池華裳心中竟又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是她好像抓住它，不顧一切去抓住它。也許，那些真的是假的，他來了，便是要親口告訴她，真正的真相。

只要他開口，無論他說什麽，池華裳都願意相信。就算他說出的都是謊言，她也願意去信他的謊言。只要他說的跟他們講的不一樣……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好奇著，曾經的師徒二人，如今再見面是否會如仇人般紅了雙眼。

驚霜劍似也感受到了什麽，在沈慕衣手中顫動著劍鞘。

沈慕衣邁上臺階，站在了池華裳的前方。

池華裳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帶著緊張，但是她不敢太期待，她怕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廂幻想，畢竟戚方已經將他們的關系說的如此清楚了。若是他可以解釋，應該在就來解釋了。難道他還會被限制自由不成。

可是，池華裳又真的太想太想，她的君上可以推翻這一切。她可以不走，可以不在乎，可以認宿命，但是她只求她做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池華裳才知道，她的心中，根本就沒有完全接受之前聽過的那一切。

“君上……”池華裳連自己都未意識到，她輕喊出了這一聲，依舊帶著滿滿的依賴。

“當年，我便是穿著這一身盔甲，與你娘親，共赴蠻荒。我的命，天界、乃至六界的安危，皆是她的犧牲換來的。”沈慕衣微笑著道，希望自己心中的痛苦，沒有人能看得出來。

“那你，有愛過我娘親麽？”池華裳聽他第一句話就提起歸詡，顫抖著聲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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