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奚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雙目閃光。她從未從池華裳的那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情。

她真的從一開始就錯了麽，蒼峪心中是這樣想的麽?

他早就預料到自己度過不大劫，而選中了這個孩子來保護自己餘生？

泠奚不相信，但是她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甚至怨恨自己怎麽早沒有想到，因為現在的她是多麽願意接受這樣的可能。

池華裳的話，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泠奚的心，讓她內心裏不曾被溫暖的地方，終於得到了一種認可。她終於可以有一種方式去接受寂央了。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不是麽。

她無法再同意寂央陪在自己身邊了，不論是何種身份。

“去吧，該喊她們過來了。”泠奚突然露出一絲笑，似一切都痛徹了一般。卻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目光中不見任何事物。

池華裳覺得泠奚的臉上，就像沐浴了一層光，有了一種精神煥發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想通之後，心境豁然打開吧，就好像看到了不一樣的境界。

池華裳起身去召集弟子們，打開門，便看到遠處第一縷晨光照射進來，她看不到的是，身後的泠奚在那暖暖晨光中，笑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有人說，一個人在臨死前，眼前看到的那個人，便是她這一生最重要的人；想到的事情，如果是發生過的，便是她最開心甜蜜的事情，如果是沒有發生的，便是她最遺憾可惜的事情。

泠奚在最後那片虛幻中，看到了寂央最好的年華，不再是一個人在魔界與孤獨為伴，他依舊生活在浮蘿山，他的聰慧和努力，讓他修為大成，應了他的不世之才之名。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找到了他的歸宿，與那個人舉案齊眉，日夜相守，不再有離別相思之苦，那個人便是泠奚自己。畫面中泠奚的裝扮，是在拜師學藝時候的樣子，那也是最好年華裏的泠奚，那時候蒼峪是她的大師兄，泠奚終於明白，蒼峪的位置，早就不知何時被寂央替代了，或者已融為一體。他若一直都陪在泠奚身邊，也許會比蒼峪更優秀。

采素觀一直不立大師兄，是因為他才是泠奚唯一的大徒弟。

只是直到最後一刻，她都不曾對寂央的情感，提到那個“愛”字。

愛與不愛，到最後，又能證明什麽呢。

欺瞞半生，終究騙不了自己。

若黃泉路上能遇見，再說與他聽吧。

“寂央……你贏了，最後一刻，我的心中全是你。”

池華裳將所有人召集了起來，包括沈慕衣和蘇葉竹，並提前告訴了他們泠奚的打算，二人並未言語，這應該是對這些弟子們而言最好的結果了。

一群人往采素觀正殿而來，進了殿中，將殿堂站得滿滿當當，卻依舊井然有序。

但是正座上的泠奚依舊帶著笑，閉目靜坐著。全然不覺殿內的情況。

“師父，我們都到了。”涔謠走進了一步，試圖喊醒泠奚。但是依舊不見半點反應。

池華裳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緊張地看向沈慕衣。

沈慕衣神色凝重，有些不忍，但是終於還是道出了那句話，“真人已經去了。”

短暫的極靜之後，一片哀嚎聲，采素觀所有的弟子跪地痛哭。

池華裳直楞楞站在那裏，根本不敢相信，泠奚怎麽可能就這麽走了。帶著那麽多的心事，她這樣甘心麽？

然而泠奚這樣的狀態，池華裳也知道其實這一天並不遙遠，只是突然發生在此刻，在泠奚還未交代一切事情就到來，讓池華裳接受不了而已。

原來方才池華裳離開的時候，泠奚的表情不過是回光返照，她是不是在離開之前看到了最美好的事情？

但是，若那一切都能真正發生，不是更美好麽。

下一個故事，是不是應該擺脫這樣的結局？

可是，池華裳又該怎麽擺脫重明神鳥的身份？

池華裳其實還有好多心事想和泠奚說，她想告訴泠奚，她也如寂央一樣，深愛著自己的師父；但是又不一樣，寂央努力去保護著他的師父，而池華裳是受著自己師父的保護。

她永遠也不希望，有一天沈慕衣像寂央一樣，以性命去保護自己在乎的人。

她害怕，她甚至看到那日寂央的事情在君上身上重演，君上全身傷痕累累，鮮血染滿衣衫，卻依舊擋在池華裳的身前，對戚方一字一句頓道：“我只求用這條命，換池華裳的命。”

沈慕衣看見池華裳哭了，知道她心中難受，走過去，撫了撫了她的頭。

池華裳看到沈慕衣靠近，卻撲上去抱住他的腰，哭得更厲害了。她不想泠奚死，更不想君上面臨那樣的命運。

但是，只要她還在，還要被沈慕衣保護，那一天，恐怕是避不了了。

沈慕衣覺得自己所能掌控的越來越少，他並不想池華裳見證到這些無法挽回的事情。他擔心這些會讓池華裳心中有所動搖。

雖然他曾因池華裳受過些傷，但是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他還能安然無恙站在池華裳面前。而且他們日夜相處，只要自己一直不離開她，她便不會覺得是什麽天塌地陷的事情。然而這次的事情，徹底不一樣，寂央和泠奚是與池華裳從相識到相知的人，卻因為這些牽絆和執著而逝去，沈慕衣不確定會在池華裳心中激起多大的動蕩。

沈慕衣不希望池華裳接受一些負面的情緒信息，而做出什麽對她不利的選擇。

她只要好好在自己的保護下開心活著就好，這比什麽都重要。

然而池華裳的心中，已經想到了一些事情。那些，沈慕衣永遠不會同意的想法，已經在池華裳的腦海裏冒出來了。

采素觀上下祭奠了泠奚三日，三日之後泠奚長眠於此，有寂央伴護左右。其他采素觀弟子，沈慕衣盡遣散去。

蘇葉竹提議不如先去他的竹海暫住一段時間，反正那兒清凈，沒有人打擾，也不會牽連到誰。沈慕衣同意了。

走之前，池華裳讓沈慕衣陪她再去看一眼泠奚。

二人站在泠奚的墓碑前，幾日巨變，池華裳根本反應不過來，最近一直都滿目蒼涼，絲毫體會不到這人間到底有什麽暖人心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