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衣心中已對蘇葉竹全無隔閡，也坦心道，“不管是仙，或人，執著所求，不過唯心而已。”誰也逃不出心的困惑，不知道上古那些神邸又是不是超脫得出去。

“是啊。山人好久沒有這麽困惑了。以為忘記了一切，今天全都回來了。”蘇葉竹談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自我欺騙了多久。但是若能忘記這情緒，他還是會繼續去忘記的。

“還要多謝蘇兄成功讓天帝離開，不然這結局，恐怕要更亂。”沈慕衣道，眼中毫不掩飾的好奇，他竟然能幾句言語就讓勢在必得的戚方離開，不過沈慕衣既然相信蘇葉竹，便不會再去糾纏此疑惑，“我知道蘇兄有難言之隱，若不方便，保留無妨。”

蘇葉竹有些不好意思，“多謝仙君體諒，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那確實是我不願提及的一些事情，而且若太多人知曉，恐怕會引起更大的動蕩。待天下太平，若我二人都還安在，屆時定以實相告。”

“看來蘇兄的身份，與池華裳一樣如此神秘重要。”沈慕衣道。

“那倒比不上重明鳥的身份。只是，如你所願的一樣，我也希望我沒有這樣的身份和過去。”蘇葉竹話鋒一轉，有些擔心問道，“真人怎麽樣了？”

沈慕衣搖了搖頭，“我方才給她輸入仙力，但是她根本無法讓我的仙力存留在體內，流散四去。恐怕……”

二人變得靜默，共看著這月色悲涼。

夜入深沈，所有人都休息去了，只有池華裳還照看著泠奚。

池華裳從未覺得這般冷過，她抱緊自己，感覺很累，但是一點也不想睡，只是盯著泠奚蒼老的面容，真的無法想象，寂央的死對她的打擊這麽大。一刻蒼老的劇痛，池華裳第一次親眼目睹。泠奚不是一直都將寂央從自己的記憶裏清除了麽，絕口的不提下面，到底又藏著什麽……

泠奚的咳嗽聲將池華裳驚醒。

泠奚已經虛弱不堪，卻還是努力擡了擡嘴角，“華裳……”

池華裳連忙湊近過去：“姐姐，你感覺好點了麽。”

泠奚不答，問道：“天快亮了吧。”

池華裳看了看，大概還有半個時辰，曙光便要升起了。

“嗯，是的，快要亮了。”

泠奚聲音蒼白無力，“幫我梳妝更衣一番可好，我想天亮召集全觀弟子，讓她們全都散去吧。”

“為什麽，她們會傷心的。”這消息太突然，池華裳理解不了。而且泠奚現在如此虛弱，需要照顧。

“我已經保護不了她們了，留在此處，我擔心芊羽還會回來大開殺戒。”泠奚心意已決，讓她們走才是最安全的辦法。

池華裳也不知道如何辦是好，只能扶泠奚起來，到鏡子前，精心為她梳妝打扮好，然後披上那身觀主正袍。泠奚難得再露出一絲淺笑。

之後，二人出了房間，池華裳一路將她扶至大殿中間的蒲團坐下。

雖然曙光還未出現，但是黑夜已經在慢慢散去，周圍一切景致沈睡在清淺的微光中，淺色的天空慢慢迎接著旭日的到來。

“還有一會天亮吧，再陪我說說話。”泠奚拉住池華裳的手，滿手的褶皺。蒼老浸透全身。

池華裳只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這采素觀徹徹底底被她連累了，有些哽咽道，“都怪我，如果我不來，采素觀不會變成這樣子。”

“不關你事，是我與芊羽的恩怨。”泠奚不忘寬慰池華裳，“就算你不來，她也會來。”

池華裳看著老去的泠奚，總覺得滿滿的都是對寂央的思念，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從未忘記寂央是麽？你其實早就原諒他了，是不是？”

“不，我不能原諒他。我若原諒他，如何對得起蒼峪，如何對得起我未出生的孩子。所以，我永遠無法說原諒他，也無法再有勇氣面對他。就算知道他被芊羽帶走，只有無盡的痛苦，我卻無法叫他留在我身邊。我想我也不過一個俗人，配不上他的愛。我的優柔寡斷和隱忍，害了他，也害了自己。”泠奚終於吐露了心聲，她從不敢告訴別人這些，從來不敢面對寂央對她的喜歡。

池華裳喃喃道，“你一直都知道，他愛你。”池華裳也明白了，寂央這個傻瓜，還一直以為自己隱忍著心中的情感，不敢被泠奚知曉，其實泠奚早就看得透徹，只是一個不願說，一個裝糊塗而已。誰都不敢踏過這個界限。而寂央，從來都沒有想過泠奚對他是怎樣的態度，更不會去尋求那個答案，泠奚對他是什麽態度的答案。

“我怎麽會不知道。我那時候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總覺得裏面的暖意要融化我。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陷了進去，就讓自己幾日不見他，冷靜下來。你不知道，那時候他的那雙眼睛，永遠那個透徹，不藏秘密。”泠奚永遠都忘不了那雙眼睛吧。

“你愛過寂央麽？”池華裳為寂央求那個答案。

“我不知道。我作為師父，愛上一個徒弟，那算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樣的事情不應該發生。但是，若當年我們都不在乎這師徒名分，恐怕結局會不一樣吧。就算當時就被芊羽雙雙殺死，但是也應該不會像今日這樣殘酷又絕望。華裳，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蒼峪一直念叨收他為徒，卻命損天劫。也許那時候，我就不該收他為徒。”泠奚的思緒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早晨，她緩緩降落在密城在城門口，問一個小乞丐男孩願不願意跟她走。

“不，你錯了。蒼峪一直想收他為徒，也許是冥冥之中選中了他來保護你。事實證明，蒼峪的選擇沒有錯。寂央沒有讓他失望，一直都不惜用自己的自由和生命保護你。但是你卻放棄了他，因為你不敢應承這份愛，你覺得他是你的徒弟，而你應該永遠都是蒼峪的妻子。殊不知，這是蒼峪為你準備的，他希望你能沒有他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池華裳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說出這樣的話，但是她就是覺得，活在過去裏的人，永遠會錯過更多他應該能擁有的。泠奚心中有個蒼峪，讓她永遠走不出來。

同樣的，君上心中一直有歸詡，她的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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