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考到第一名都不算厲害, 那我不是只有難過的份了……”

周曉月看不得自己面前的少年擺出那麽嚴肅沈重的表情，又連忙說了幾句試圖把氣氛拉回來。

但衛沈只是皺眉沈聲說：“我還得更厲害。”

他眉頭攏起皺得更深, 在那張冷漠卻精致的俊臉上印出陰郁的痕跡, 看得讓人想要伸手幫他撫平。

周曉月心裏一凝，第一次直觀地從衛沈本人身上感覺到比較帶來的壓力。

少年清瘦高挑，在光下映出的陰影也遠比周曉月的影子更長, 就像他身上多出來的重擔化成了實形一樣。

過去的苦難沒有壓垮衛沈，這些也不會壓倒衛沈。

但周曉月也不想眼睜睜看著，那些隨著“霍少爺”光環而來的陰霾籠罩住衛沈, 她想也不想, 脫口而出。

“我覺得你已經是最厲害的了！”

衛沈眨了一下眼睛, 深密的睫毛在眼瞼落下一扇絨絨灰影，但那雙黑不見底的眼瞳中卻閃起微微亮光。

其實只要她說出這句話, 對衛沈來說就足夠了。

可是周曉月卻不想擔心他陷入反覆比較的懷疑裏，還在努力地證明自己的話, 不斷地往下說。

“起跑線本來就不一樣, 你晚了十七年，現在你已經跑到這麽前面……阿沈, 你做得比我、比所有人都好多了！你真的很厲害！”

衛沈認真地聆聽完，珍惜地把周曉月的每一個字句記下，才開口。

“嗯。”他聲音低啞得像是從胸膛裏發出來, 因為透過肉身軀殼才會顯得這麽悶。

“我會做得更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這麽說，周曉月反而比之前受到誇獎還要不知所措。

“我怎麽會失望呀……還有，阿沈, 你別只考慮我的想法, 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感覺自己變成了衛沈身體的重心, 她往哪邊，衛沈就會往哪個方向倒去。

這樣的珍視把人捧得太高，她好像回到了曾經以為擁有全部寵愛的“周家千金”。

但不一樣的是。

她在衛沈這裏還得到更多的尊重，或許有點珍重過了頭。然而在衛沈這裏，她確實不再只是輕飄飄的只能層層保護起來的易碎禮品，而是一個很重要的、獨立而有自我意志的人。

只是周曉月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麽多的認同和重視，衛沈給出得太多，她都怕收不下了。

“是我自己這麽想的，我想要為你做這些事。”衛沈毫不動搖，他緊緊盯著周曉月，洞察到周曉月所有的情緒。

他說：“你不開心，我想讓你開心。”

衛沈並不是對考試周邊發生的那些事情一無所知。

只是衛沈相信周曉月憑借自己的努力也一定能夠得到好的結果，不需要他或者霍長英的額外幫助。衛沈給出筆記也是單純為了獻一份心意，和周曉月多一些聯系。

他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周曉月，讓少女能時刻想起他，在意他，記得他。

衛沈很直接地陳述：“要是，我是最厲害的，就沒人敢管你，要求你什麽了……”

周曉月凝滯的心砰地跳動一下。

“你對我太好了，阿沈，比對你自己還好太多了……”她盡力裝得平淡，但是發紅升溫的臉頰和濕漉漉的杏眼還是出賣了她的真實情緒。

她有點不敢正視衛沈的眼神。但區別於焦灼和不安，周曉月感受到另一種微妙的悸動。

“其實我的事，我該自己爭取的。我會證明給他們看到底是誰錯了。”周曉月說到這裏稍微冷靜了一些，略微咬牙。

一抹完美到不真實的笑容在周曉月的腦海裏閃過，她握了握手心，又對衛沈說。

“你也一樣，一定要為自己爭取！現在你證明了成績和能力，接下來就是澄清。他們之前冤枉誤會了你，說了很多過分的話，應該對你道歉的……”

周曉月為衛沈斤斤計較，微微鼓著臉，顯得可愛。

衛沈一瞬也不眨地收盡眼底。周曉月一一數著衛沈遭到的不公平待遇，他聽到不僅一點也不動怒，而且柔和神情，露出一點淺淡的笑。

不過周曉月說什麽，衛沈向來都是點頭答應的。

他答應澄清，答應讓那些人道歉，答應很多很多事。他一樣一樣地做。

但衛沈說的話就變成：“他們要對你道歉。”

周曉月頓時一軟，沒那麽強硬了。

“那就算了……我確實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大家也不是完全說錯。”

衛沈立刻沈下臉，眼神一暗，明顯有點生氣了。

“你很好。”

他較真地否認周曉月，把少女的話掰回來。“他們看不到你的好，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

衛沈不接受任何人中傷周曉月，包括周曉月自己。

周曉月聽得眼睛微酸，連心臟都泛起一點酥軟的酸澀。

她一直都在試圖向別人證明自己。

無論是她的父母還是她的青梅竹馬，甚至是她的同學們都有各自想要的“周曉月”模樣，她應該是千金大小姐，還得是不掉份的豪門未婚妻。她也知道自己其實做得不夠好。

只有衛沈對她沒有任何要求，反而在為了讓她滿意而拼命地努力。

她在衛沈這裏，永遠不需要達成什麽要求。甚至，她本身就是衛沈追逐的目標。

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衛沈還是永遠最先為她考慮。

她聽到衛沈的聲音：“而且還有人在中間引導……”

“你是在說霍長英嗎？”

周曉月還是把那個名字說了出來。

她繞不過霍長英。

衛沈馬上停住。那兩片淡薄的唇緊閉，狹長鳳眼凝著，看上去又變得冷冰冰的，實際上只是陷入了遲疑。

他知道，周曉月和霍長英認識的時間比他和周曉月多出太多。

他才剛剛開始觸碰周曉月的人生，但是霍長英已經在周曉月的世界裏占據了一大半。

衛沈無比地珍惜現在這樣和周曉月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哪怕只是作為朋友。

他沒辦法再像曾經那樣無所顧忌地拆穿一切。

之前，周曉月不想信，後來，周曉月不敢信。

現在周曉月說：“霍長英有問題，對嗎？”

這是一個問句，但周曉月也沒有指望從衛沈那裏得到答案，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下去。可周曉月說著說著，沒有在說霍長英，而是說起了自己。

“我一直都覺得他對我很好，甚至是太好了。是我不夠優秀，是我配不上他……

所有人都這樣說。我也想過要變得更好，可無論我想做什麽，都做不好，最後只會更加證明我的失敗。”

周曉月咬了一下嘴唇。

她想到時時刻刻都陪著霍長英的時候。

“我學過鋼琴，學過跳舞，也學過畫畫……畫畫還是我最喜歡的，我也很認真地上課、練習，還投稿參賽……但最後什麽也沒有，老師都搖頭勸我放棄。

我甚至想過，或許不努力的話還更體面一些，這樣我就不會知道我到底有多糟糕。”

那時候她還以為自己有霍長英，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切。

直到她失去退路，不得不奮力一搏。

“現在我知道，我不是真的什麽都不行，至少我的學習成績還不是無藥可救。”

衛沈接得很快：“當然！”

周曉月說：“或許是我以前還不夠努力，或許是我以前太容易被影響，或許是我以前……太相信他了。”

她終於還是壓抑不住，把懷疑的事情說了出來。

衛沈緊密而又關切地看著她。

周曉月還沒反應過來，一抹柔軟溫暖的觸感在她的眼下輕輕擦過，肌膚相貼中激起一絲細細的電流，躥過周曉月的神經末梢。

少年伸手，在她臉頰上輕柔揩拭，小心而又珍重地幫她擦去眼淚。

“周曉月，不是你的問題。”

衛沈再一次強調。“不要責怪自己，誰讓你難過，就是誰的錯。沒有霍長英，你做到了。是你，很好，不是霍長英好。”

他當然相信、支持周曉月。

衛沈還說出了周曉月最害怕又最渴望聽到的那句話。

周曉月下意識地抵觸和霍長英真正劃清關系，她甚至覺得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是霍長英帶給她的，無論好的還是壞的，他在她的世界裏無處不在。同時，她又迫切地想要擺脫和霍長英有關的一切，

她實在受不了。

無論這是她對被害妄想的假想，還是遲來的覺醒，周曉月都無法再演下去。她沒辦法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過自己的生活。

因為霍長英就在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但好在。

她不再是只有霍長英，離了霍長英就活不下去的周曉月了。

她有衛沈，有系統，還有李雪兒、陳容容……

輕柔的觸感還在周曉月臉上一點點掃著，她幾乎能感受到衛沈指腹上的溫度也變高了，像是被她臉上的熱意傳染了。

周曉月不禁錯覺，衛沈那向來淡漠平靜的視線，也一同變得炙熱，燒得讓她更焦灼。

少女一下子從亂七八糟的情緒裏醒覺，不好意思地避開。

周曉月吸吸鼻子，擡手給自己擦眼淚。

她在衛沈面前閃躲，但心裏卻湧出了更多的勇氣。

周曉月甚至覺得自己似乎能夠面對霍長英了。

但是霍長英不在1班，又會去哪裏？

他今天也沒有請假。難道被老師叫走了？

不對。

老師要找人，應該也會先找空降第一的衛沈……

周曉月想到什麽突然緊張起來。

韓佳下課後，也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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