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沈, 你有看到霍長英去哪裏了嗎？”

周曉月問出來的時候，就知道她不可能從衛沈那裏知道答案。衛沈果然搖頭, 黑沈的雙眸深處微微一動, 像是寂靜冰層底下流淌而過的激流。

衛沈並不希望周曉月一直想起霍長英。

不過，不管周曉月做什麽決定，衛沈都是聽話的。

盡管周曉月並沒有隱瞞, 把韓佳的事情也告訴了衛沈，但就算關於周曉月一句話也不解釋，她突然想起來要找霍長英, 衛沈也一定會為她執行完成這件事。

衛沈先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周曉月身後, 配合她的腳步放慢速度, 隨即又很快察覺出周曉月的緊張和急切，冷靜敏銳地幫周曉月理清思緒。

“別急。肯定還在學校……想一想可能會去的地方。”

周曉月真正想找的人當然不是霍長英, 她更想快點找到韓佳。她著急的就是，不希望霍長英在她之前見到韓佳。

她還沒有弄清楚,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周曉月已經很明白霍長英有多麽擅長人心, 尤其是現在韓佳情緒不穩定，她怕……

周曉月想著心裏一跳, 被不安和焦灼鼓動胸口陣陣緊縮。

少女剛有些血色的臉頰又變白了一些，細長的手指不停地攢動絞著。

“你說韓佳難過，肯定躲起來了。”

衛沈馬上說：“如果霍長英要找她, 也沒那麽容易。而且他去你班級那邊，會引起很多註意，所以應該不是從正走廊和大樓梯，不一定有我們直接找快。”

少年清冷著一張臉, 鎮定而又平靜地分析。在他稱得上冷淡的敘述裏, 一副市一中高三樓層的布局躍然浮出, 仿佛面前就有現成的地圖一樣。

周曉月在這所學校待了快三年，還比不上衛沈背圖似的這麽了解市一中。

她被衛沈的沈穩安撫下來，順著衛沈的思路去想韓佳可能會選擇躲藏的地方。

周曉月很快就有了幾個地點目標。

樓梯口小平層、走廊盡頭拐角、空置的打掃間……

一路走過來，按著衛沈的示意他們一點也沒有繞路多走，周曉月最終來到女生廁所。

衛沈當然不會跟進去，也沒有聽周曉月的勸說先回去，而是隔了一段距離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等著。

其實韓佳真的在女生廁所，反而還讓人松了一口氣。

因為霍長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但是衛沈還是堅持等周曉月。

他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既不害羞也不怯場，停下腳步，抱胸側頭，就是擺出了一幅冷冷的守門架勢。

少年奇異的熟練和平和的鎮靜又讓周曉月生出一種古怪的錯覺來：

好像她是帶著衛沈來堵人出氣似的。

衛沈做過這樣的事情嗎？

他真的會打架鬥毆？

衛沈向她坦白、告罪，但是周曉月還沒有真正見過衛沈暴力的一面。

當他出現在周曉月面前時，他就是那副乖順而無害的樣子，最多只是有點冷漠內心卻十分真摯。

周曉月記得衛沈對她的好。

所以那一點稀奇的念頭只是在周曉月腦海裏一閃而過，很快就被記憶裏那些更慘痛的、密集殘忍的傷痕覆蓋。

少女心底被柔軟的情緒淹沒，連最後一絲惶恐都消散了。

周曉月和衛沈說了一句，自己進了女生廁所。

放學比較晚了，廁所裏一個人也沒有，很多隔間的門都是半敞著的。

周曉月垂眼掃過去，看到門縫下面都是空的沒有腳，她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她心裏湧出一陣失望，邁步離開。

但就在她剛要走出去的時候，最裏面第二個廁所隔間裏傳來壓抑的哭泣聲。大概是以為進來的人出去了，對方才又放聲哭起來發洩。

周曉月反應過來，這次她放輕聲音，踮腳走過去。

她聽出了韓佳的聲音。

隔間門上貼著馬桶的標志，給一些不方便蹲坑的學生使用。

韓佳應該是蹲在馬桶蓋上面，才沒有露腳。

“周曉月有什麽好的，都幫她……欺負我一個……”

裏面傳出壓抑的哭音，可能是以為沒人了，不時地夾雜著幾句小聲的瑣碎抱怨。

“她就是故意的……霍長英和她是一夥的……”

“我明明是被帶著考壞的，為什麽都不相信我……”

周曉月接上話：“這件事我相信你。”

“咚！”的一聲。

隔間的門都震動了一下，看起來是韓佳驚嚇到摔下來，撞到門上。周曉月立刻伸手拍了拍門。

“韓佳，你沒事吧？”

裏面又沒有任何動靜了，周曉月只能無奈開口：“我都聽到你說話了，出來吧韓佳，你不想見到我，也不用跟自己過不去，別真傷到哪裏。

你也不想一直堵在廁所間吧……”

說完，周曉月往後站了站。

過去一會兒，隔間的門“砰”一下打開，韓佳頂著一雙哭腫的紅眼睛鉆了出來：“周曉月，看我笑話你是不是很得意？”

韓佳恨不得吃了她，比之前挑釁周曉月的樣子還要兇惡。

周曉月卻沒有再退縮了。

她放緩語氣，試圖和韓佳說個明白。

“我沒有把你當笑話。韓佳，本來就是你要和我比，現在我比贏了，你還記得答應我的話麽？”

“我是沒想到你會這麽卑鄙！”韓佳提高音量，“你為了贏我，和霍長英一起搞這種手段……”

韓佳一句比一句接得快，機關槍一樣地指控：“霍長英那天來12班找你就是為了引人註意，然後你再假惺惺地分享給我……你們就是想讓我上鉤！”

韓佳想要把自己私下偷偷去加印猜題，又因為焦慮而選擇押註死命背題的問題都推得一幹二凈。

但老師和同學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更不用說韓佳自己也做了還把這件事捅出來，一樣也沒做好，裏外都得罪遍。

韓佳心裏沒底氣，周曉月看一眼，韓佳就移開了眼神，漲紅的腫泡眼不自覺地躲閃。

周曉月沒有一條條地和韓佳掰扯，只是輕聲嘆氣：“沒有你想得那麽覆雜。韓佳，那套題本來是為我準備的。”

韓佳楞了一下，卡住了。

一開始，霍長英確實只是單獨找了周曉月。

韓佳深信自己被坑害了，可按這個邏輯，難道本來要被坑的人是周曉月？

“霍長英一定要我收下，我不擅長拒絕他，但我又不想順著他，更不想再占他的好處，所以我才想著幹脆分享出來一起看……”

少女的聲音清甜，在空蕩的廁所間裏顯得空幽，莫名有一種寂寥感。

“你的意思是，你和霍長英不是一夥咯？

周曉月，我知道霍長英變成假少爺了，但你現在才想和你的‘未婚夫’撇清關系，是不是晚了一點？”

韓佳見鬼似的瞪著周曉月，既覺得周曉月在耍自己又忍不住好奇想要聽下去。

“我和他什麽關系，那也是兩個人，不是一體的。”

周曉月深吸一口氣。

再去論述她和霍長英之間從親密走向了錯誤已經沒有必要了，甚至這段感情本身都變得艱澀，像是夢境破裂後成為鋒利的碎片，尖銳得傷人。

“霍長英明明就是在幫你！”

“他幫我的不一定是我想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為了我好。”

韓佳理解不了。

“他把有問題的題目給你？怎麽可能！你別想騙我，這還不都是為了坑我……”

周曉月走近韓佳，慢緩又清晰地追問。

“如果他就是想讓我考得糟糕，才能永遠地‘幫’我呢。如果他只是不想讓我脫離他的掌控呢？”

韓佳驚訝地忘記了哭，連眼眶裏的眼淚都不再打轉。

周曉月扯扯嘴角。

“現在甚至沒有幾個人相信那套題有問題，連老師們都覺得霍長英做得好。是太信奉猜題背題的人不對……”

這裏面或許還有辯論的空間，但是——

“他讓我背題。”

霍長英堵上了退路。

周曉月一邊說著，一邊感覺心臟不斷下墜，仿佛掉進胃裏，沈甸甸地堵著讓她想要嘔吐。她現在卻要挖開器臟，把心剖出來。

“這就是他想到的幫我的辦法。”

周曉月說得氣息急促起來。她試圖用深呼吸讓自己平覆下來，但還是在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加快語氣：“他之前都是怎麽‘幫’我的？我要知道！”

周曉月直直地看著韓佳：“你說他幫我‘作弊’，到底是什麽？”

“你答應過我的，被我比下去就會回答我的問題。”

韓佳被那句“比下去”一刺，臉上皺起來露出不甘不願的表情，那雙哭腫的眼裏還有一絲懷疑和習慣性的敵意。

周曉月反問。

“韓佳，你生氣、傷心，你覺得自己被算計被冤枉了，大家都欺負你，這不公平，我就來和你說清楚。

可是你認定我做錯事，帶頭聯合其他人針對我的時候，從來沒有給過我解釋的機會……

你想過，我會有多傷心嗎？”

這段話說進了韓佳的心裏，韓佳張了張嘴巴，神情掙紮了許久，才開口。

“……我以為你知道，故意裝。”

韓佳的聲音和氣勢一塊低下去：“高二那次美術活動，學生會安排我跟進。

但我自己也想參加，又怕別人議論，就帶著班裏的人一起報名……”

周曉月其實不太記得那些細節了，她努力跟著韓佳的話回憶。

韓佳卻不情願看周曉月，別過頭才肯往下說。

“其實我打聽到內幕消息。那不只是普通的校園征畫活動，其實是業界大師王安瑞在暗中找接班人……

聽說他是想要找個有天賦靈性但沒有經受太多系統訓練的學生帶。”

韓佳說著眼睛又開始發紅。

“我想被選中！”

“我爸媽一直都覺得畫畫、藝術沒前途，送我學國畫也只是為了考級加分。他們只會逼著我讀書，我分數差一點就會說個不停……

但要是能被王安瑞看中的話，就不一樣了。”韓佳擡起頭看了周曉月一眼。

周曉月還是疑惑不解。

她明白韓佳念念不忘的原因，但是她不明白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她那次拿到也只是入圍獎而已……

“入圍前五十的，王安瑞就看！”韓佳重重強調。

“我很用心地準備，卻被擠出去了，連入圍都沒有拿到。你卻進了！”

韓佳說到這裏，語氣使勁，眼睛又開始瞪視周曉月。

“你天天都跑去找霍長英，你根本不怎麽會畫畫，你卻能進！”

韓佳到現在還是憤憤不平，記恨在心。

“難道你要讓我相信，不是霍長英幫你，而是你什麽都不會但真的有藝術天賦？”

周曉月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就因為這個一直懷疑我？”

她無奈又覆雜地嘆出一口氣：“如果你很在意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也學過畫畫，只是學得一般……”

只是，她永遠學得比霍長英慢，比霍長英差。

老師們不會因為周曉月的進度遷就她，所有人都是圍著霍長英轉的，尤其是她。

韓佳聽完瞪大眼睛，更加激動，像是被周曉月背叛了一樣。

“你學過為什麽不告訴我？那我就不會帶你報名——”

周曉月平靜地盯著韓佳，把韓佳看得不自在了，一點點低下頭。

之前，她總是害怕是自己做錯了才會讓那麽多的人失望。

她怕自己疏忽，才推遠了韓佳。

她怕霍長英介入，離間了她和韓佳。

但現在周曉月反應過來，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做朋友。

是她自己想多了。

就在周曉月轉身要走的時候，韓佳陡然一急，抓住周曉月的手說：“我看到了！”

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因為恐懼，後面的字句像是從韓佳唇齒間鉆出來似的，頓時變輕許多。

“我看到了霍長英是怎麽幫你的……”

周曉月這才停下腳步回頭，她沒有掙開韓佳的手。

韓佳咽了咽口水。

“每一張畫要打分，是學生會負責整理張貼，方便一起評審。我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入圍，所以我想過去看看。

那天很晚，部門室裏都走光了，但我看到霍長英一個人在那裏，我看到……他在展示板上換了兩張畫……”

韓佳說：“其中一幅，應該是你的。”

其實韓佳看過周曉月的畫，也記得上面柔和的線條和溫暖的色調，遠遠看過去也能凸顯出來。只是韓佳相當自信一定比周曉月的好，沒有放在心上。

周曉月問：“……另一幅，是你的嗎？”

韓佳松開了手，神情糾結到了極點。

“不是。”最終，韓佳忍著眼淚不甘心地回答：“但霍長英還是為你換掉了另外一個人的作品！”

說完，韓佳的眼淚就掉下來。這就相當於承認，不管周曉月有沒有“作弊”，韓佳的畫其實都落敗了。

這讓韓佳只能嫉恨、憤懣，用“不公平”手段得到了自己沒抓住的機會的周曉月。

“……”

周曉月看了韓佳好一會兒，一言不發。韓佳就在少女那雙如水般的杏眸下，息了氣焰。

周曉月什麽也沒有說，卻又像是說了很多話。

那雙漂亮的杏眼氤氳起來，霧蒙蒙的。直到眼睛的主人離開，那些眼淚才一串串成珠似的滑下。

但它們還沒來得及在少女雪白的臉頰上淌出痕跡，就被盡數擁進一個清冷卻緊密的懷抱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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