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身份

關燈
但是。

他們從來不會這樣告訴周曉月。

他們總是說:

“曉月, 怎麽不找長英呀?”

“曉月,你看長英多認真啊, 你就好好陪他, 別讓他一個人悶著,但是,千萬不要影響他做事, 知道嗎?”

“曉月,有長英這麽優秀的人護著你,你只要和他一起, 就什麽也不用擔心了。”

這些就被一層又一層的漂亮話術包裹起來, 裝點得精致又溫馨。周曉月甚至一直覺得, 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女孩。

周曉月不僅擁有疼愛自己的爸爸媽媽,從小就寵著她, 讓她衣食無憂,周曉月還擁有溫柔厲害的霍長英, 從小就照顧她, 滿足她一切的要求。

她根本不需要自食其力,就輕易得到了好多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物質條件。這些寵愛, 都是真實的。

只有那麽多豐盈、充裕的愛,才能澆灌出一個天真善良的周曉月。

如果她是“假千金”,如果這麽多的愛屬於另外一個人, 周曉月只怕會搶占更多,她寧願還回去。

結果,她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周家大小姐。

但是。

當那些愛又重新屬於她,周曉月卻看到充滿愛的另一面。

爸爸媽媽對她的好是作不了假的, 他們給了她一切, 只是那些美好在這一刻忽然變成淺薄、脆弱的包裝紙, 被用力撕扯下來,就露出狼狽又難堪的內核。

‘不,不是這樣的……爸爸媽媽也是為了我考慮,才選擇答應婚事。他們不是把我當做一個禮物送給霍家……’

周曉月不斷地在心裏反駁。

‘他們是想通過霍家賺錢,但也是想要給我一個安穩的下半生。雖然這麽做是不對的,但如果不是早早的定下來,我也不太可能再找到比霍長英更好的……’

畢竟。

更多的人連被擺上貨架的資格都沒有,周曉月不僅得到了,而且被擺到最高那一層。

她更加應該珍惜、感恩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這也是爸爸媽媽一直和她說的。

周曉月越是努力地辯解,就找到越多證明自己只是一件貨物的證據。

沒有人會對一件註定要擱置的擺設提更多的要求。

周家沒有,霍家更沒有。

哪怕是事事追求完美的霍夫人,也從來沒有對周曉月指手畫腳過,因為他們從始至終都不是想從周曉月這裏得到一個能接任掌家的少夫人。

他們只是要一個能陪著霍少爺的玩伴。

甚至是一個玩具。

只不過,這個玩具多出一個更名正言順的好聽頭銜,叫做“未婚妻”。

至於這個未婚妻能不能真的嫁進霍家,又是另外一件事。

反正眼下,周曉月對於霍家的意義,更多的在於陪伴、安撫他們的繼承人少爺。

只不過他們器重的新少爺,剛好喜歡同一個玩具。

霍夫人就又隨意地拿出周曉月來用。

真相在這樣的語境下赤.裸 .裸地撕開來,徹底展示在周曉月面前,無法遮掩、也無法躲藏。

‘滋滋……’

系統的電流聲都變輕了,似乎生怕稍微大聲一點就會驚嚇到周曉月。系統在周曉月腦海裏小聲安慰:‘難過的話……別聽……’

可她還是聽到了呀。

她也不想聽。

不想看。

周曉月好想蜷縮起來,躲到更深、更不見光的地方。然而受傷的難過和害怕被發現的恐懼一起抓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動彈不得。

周曉月眼中的時間一下子就變得無比漫長。

連同她的呼吸、心跳和脈搏都一起放慢到像是靜止一樣,渾身都變得冰冷。

周曉月從來沒有這樣慶幸過,還好眼前有這一層窗簾遮擋著,外面的人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他們。

她一點也不想知道霍夫人是用什麽樣的表情說這些的。

她更不想知道,衛沈在對面聽著的時候,又會是一副什麽樣的神態。

她不想被撕下更多的外殼,露出那麽多醜陋,更不想讓自己的新朋友看到。他們把衛沈和她的關系也界定成玩伴的模式,讓周曉月更加覺得陣陣難堪。

明明,她是想要變好的。

她沒有再聽爸爸媽媽說什麽就是什麽,也沒有再一直想著依賴霍長英。

她在努力改變自己。

雖然她的事情還是一團亂麻,但至少,周曉月覺得,她自己有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變化,她甚至還想要盡自己的一點力量去幫助別人。

可是霍夫人這些話說出來,就像是又把周曉月變回去了。

這個“霍家的未婚妻”聽起來比“霍長英的未婚妻”更糟糕。好像只要巴著霍家,無論對象是誰,都沒有所謂。

她好想說,她不是這樣的。

她的爸爸媽媽,也不會是這樣的,他們才不會隨便地把她送出去。他們只是在霍家這裏得到太多好處,一時想錯了……

周曉月的眼睛微微發酸,可她卻連掉眼淚都不敢,悄然不動地站好。議論她的人,說得光明正大。

她卻反而要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像是一個怕光的地下生物。

“不。”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沈下來,帶著一絲少年獨有的沙啞。是衛沈在開口。

他拒絕了霍夫人拿周曉月當贈品誘.惑式的提議。

衛沈沒有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往外蹦,而是完整地說出一段話。他語氣認真嚴肅,甚至透露出一種強勢。

“周曉月家和霍家有婚約,不代表她就是你們的,就要聽你們的話。她會自己決定和誰親近,和誰不親近。

她認識我的時候,我就叫衛沈。她不會因為我變成霍沈就和我走得近,也不會因為我還是衛沈就和我疏遠。”

衛沈說出事實來維護周曉月。

他語氣冷漠,卻擲地有聲,像是冰鑄成的鎧甲,把周曉月包得密不透風,隔絕霍夫人語義之下的種種傷害。

聽到衛沈的話。

周曉月的鼻息一松,這才從僵硬到發麻的屏氣中一點點恢覆過來。她不自覺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衛沈沒有誤會她。

更重要的是。

那句堅定的反駁,就像是認證了周曉月作為一個人的存在。

衛沈沒有把周曉月看作一個可以隨便置換的商品,他在任何情況下,都尊重周曉月的想法,甚至事事以她為先。

他永遠先想到周曉月。

然後,他才會再想到自己。

衛沈一點也不掩飾地說完,一些風吹進來,窗簾稍微揚起,散開一些褶皺。

周曉月一繃,嚇得更加不敢動了,就怕一不小心被發現,全身心地陷入到另一種緊張。

窗簾每動一下,都讓周曉月心驚膽顫,唯恐從縫隙裏露出自己的身影。

她不敢看,就垂下眼睛,卻從下擺的縫隙裏發現,這窗簾並沒有拖到地面,還露出一截空缺。只要外面的人往下看,就一定能看到她的鞋子。

因為周曉月現在就看到一雙男士皮鞋,就在她面前,就在她腳尖,正對著她。

他竟然離得這麽近!

那光亮、潔白的皮革紋路細膩緊實,沒有一絲臟汙和褶痕,踩在地上也顯得輕盈,高貴。再往前一步,他就會發現窗簾後面,不是墻窗,而是一片空曠的露臺。

這是衛沈。

不是霍夫人。

但周曉月還是在這一刻慌張到了極點,她當然故意藏起來聽這麽多的,她甚至不想聽!可事實就是她在窗簾後面聽到了一切。

這下揭發出去,她不就——

“嗒。”

一聲輕響。

周曉月眼睜睜地看著那雙白皮鞋微微向前。

然後,一只手伸了過來,從窗簾外面映出五截修長而分明的手指。那五指收攏,輕輕扯住窗布,將風吹開的縫隙全部合攏,守護住背後所有的秘密。

‘他知道我在這裏了?’

周曉月的心重重地一跳。

這次卻不再停滯,反而難以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周曉月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越來越快,她想要讓氣息慢一點,安靜一點,都控制不住。

衛沈是從什麽時候看到她的?

他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她一直躲在後面聽?

周曉月一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其實一直都被衛沈看在眼裏,就覺得羞恥極了,從胸口到手腳都麻得厲害。

她越想讓自己冷靜,就越做不到。

她好怕被揪出來。

霍夫人也往這邊走了兩步。

周曉月已經看見霍夫人那雙高跟鞋的影子了,再近一點,霍夫人也肯定能看到周曉月的。但是她現在更不能動。

她的鞋子雖然跟不高,卻也是細的根尖,一動,肯定會有聲音。周曉月不知所措地咬緊下唇,試圖用這種方式憋住氣,來逃避被發現的可能。

霍夫人又往前走過來,到衛沈的身邊。

“阿沈,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只是我看你和誰都不太熟悉,只和曉月說得上話,所以媽媽才想要讓曉月多陪陪你,幫你盡快融入這個新的大家庭。”

周曉月眼看著那雙女高跟鞋越來越近,一著急,無意識地在嘴唇上用力一咬,疼得她幾乎要喊出聲。

她鼻翼翕動,忍不住地加重了呼吸。

那顆心都已經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這時。

衛沈的右腳往後退了半步,他單膝半跪,俯下身好像是作勢要給自己的皮鞋重新綁帶。霍夫人見狀,無可奈何地往後退,遠離了那片窗布。

然而,衛沈伸出手,並沒有去碰自己的鞋,而是伸長手指,從窗簾下方伸進去。

周曉月知道衛沈不會傷害自己,卻還是下意識地緊張吞咽口水,她想要逃開,也不敢,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看到衛沈蒼白的手指,少年幹凈的指腹小心地貼到在周曉月的小白鞋,在鞋尖輕輕一抹,擦去了那上面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灰。

他只是看到周曉月的鞋子臟了,想要幫她擦幹凈。

衛沈說:“我和你們有血緣關系,這代表我是你們的孩子,但不代表我就要聽從一切安排。我也會自己做決定。”

周曉月緊繃的心,忽的一空,平息下來。

她覺得衛沈擦掉的,不光是她的鞋子上的落灰,還有她大腦和心上,蒙了十七年的晦暗。

但是。

衛沈這樣對她好,又讓周曉月於心不安,承受有愧。

“阿沈!你怎麽能這樣說呢?”

霍夫人還在那邊說:“我們做哪一件事,不是為了你。”

“阿沈,你是不是因為我們把長英留下來,所以有些意見?”

霍夫人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急了,又連忙調整語氣,想要變回那個親和慈愛的母親,她放緩語速,柔聲說話。

“媽媽知道,你是替長英受了十七年的苦。現在你回來了,長英卻還能用霍家養子的身份繼續享福。你心裏不平衡,這很正常。

而且你爸爸也答應了你,要把長英名下的財產都還給你,結果沒有兌現,那些錢還是長英的財產,周曉月也還是長英的未婚妻。你不高興,媽媽都理解。

你是不是擔心,媽媽說的話也不算數?你放心,只要你做到你的,那媽媽答應你的,也一定會做到!”

霍夫人確實是在從衛沈的角度出發,幫他分析。

她那樣溫柔,那樣善解人意,可是那些話卻變成了浸透水的絲巾,一張又一張地貼上來,細密地沾到每一寸,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隔著一層窗布。

周曉月都覺得有些窒息,更何況是直面霍夫人的衛沈。

霍夫人還說:“阿沈,你爸爸也不是想要騙你的。他是真的想把你那部分都拿回來。

可你現在畢竟剛回家裏,還不熟悉,需要一個人幫忙,這宴會辦下來,你也是看到的,長英確實很優秀,他是最好的人選。

那些錢就當是給長英一個交代,讓他安心幫你!他最多,也只是幫你打理而已,你才是真正的繼承人!”

周曉月聽得一楞。

這是霍家對霍長英的打算?

他們不舍得扔掉這十七年的精心培育,於是就把霍長英重新定位成一個協助者,幫衛沈坐好繼承人的位置。

那霍長英又是怎麽想的?

他接受了嗎?

“至於曉月……”

“不用說了。”衛沈打斷霍夫人,從半跪的姿勢站起來。“我不是計較這些。”

他說得那樣冷靜決然,手上撫過窗布的動作卻如此輕柔,妥善地拉好。他說:“我想要的,我會自己爭取。”

後面那些話,衛沈已經不是在對霍夫人說了,他一字一句,都是在對周曉月承諾。

他說的是周曉月。

但其他人聽了,卻都覺得,衛沈是在說霍家繼承權。

霍夫人無奈一嘆:“阿沈,這些本來都是你的,你用不著和長英爭的。你現在要和他爭,也……”

周曉月低下頭。

她能聽出霍夫人的言下之意,衛沈同樣也能。

霍夫人曾經對霍長英有多引以為傲,就有多清楚衛沈和霍長英之間的差距。

其實整個霍家,都是認定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彌補上這個差距,才要為了年少、生澀的繼承人,留住霍長英這個優秀的幫手。

“放心好了。”

一道清潤的聲音插進來,語帶笑意,如沐春風,“就算他要爭,我也不會和他爭。”

周曉月看到一雙打磨啞光的黑色皮鞋。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聲音幾不可聞,周曉月看那雙黑皮鞋最終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鞋尖著地,鞋跟踩下,在地上微微碾了一下。

她不禁覺得,那皮鞋好像踩踏在她的心頭上,心神一緊。

“……長英,你是什麽時候來的?”連霍夫人的聲音微微繃緊,對來人感到有些緊張。

那人輕輕地拍了拍霍夫人。

“我剛剛走過來,就聽見你們說什麽爭不爭的,該是誰的,就是誰的,這有什麽好爭的。”霍長英笑了笑,笑聲不輕不重。

“長英……”

霍長英溫聲提醒,“好了,宴會還沒結束呢,別在這裏躲著了,我就是來找你們的。”

“啊好,好。”霍夫人連聲應下來,“阿沈,你跟我一起去。”

衛沈一開始沒動。

直到霍夫人又走過來拉他,衛沈才徑直邁步往前。

他不想讓霍夫人發覺。

直到腳步聲漸漸地走遠,這裏就只剩下霍長英和周曉月。

一只手按進來,手指微蜷,用手背凸起的骨節敲了敲簾子,沒發出什麽聲響,只有隱約的莎莎聲。

那聲響劃過,像是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

“出來吧,我已經把人都趕走了,不用躲了。”

霍長英手指翻動,從縫隙中掀起簾子向外撩,像是拆禮物一樣,把在露臺上瑟瑟站了好一會兒的周曉月拆出來。

他巡視少女微微睜大透出茫然的眼睛,和咬出深痕的嘴唇,還有那不知道凍得還是委屈得,微微發紅的鼻尖。

霍長英伸出掌心,示意她出來。

周曉月還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霍長英便攤開手,伸展自己的手臂,像是在期盼一個等待了許久的擁抱。

“周曉月,你都聽到了,我以後就不再是霍少爺了,他們還想讓我去伺候真正的少爺”霍長英自嘲地一笑,又對周曉月說,“你不來安慰我,跑到在這裏來做什麽?”

他好像當真不在意那些身份調換之後的落差。

畢竟,霍長英光是拿著他目前所擁有的財產,就真的再也不需要再擔心將來了。

霍家會安排好一切,讓他為霍氏集團效力,發揮他如今應有的價值。

“霍長英……”

周曉月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說什麽。

霍長英看她滿臉憂心忡忡的樣子,才松動了眉眼,加深笑意,露出溫柔面具之下的些許真實笑意。他說:“別擔心,周曉月,我不會讓你跟著我伺候人的。”

這句話有些戲謔,有些嘲諷。

“以前是什麽樣的,以後也會是什麽樣。”

霍長英用笑容來掩飾眼中的冷酷和傲慢。他是不會和衛沈爭,霍長英都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裏,當然不屑和一個連對手都不是的人爭。

他的保證從來都會做到。

但是周曉月看他笑得如此從容、如此完美,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邁不出那撲過去的一步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1-01 23:59:57~2022-01-03 04:34: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京葭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