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長英光是站在那裏, 撩著窗簾伸手撐開，就幾乎占據周曉月眼前的畫面。

少年生得高挑, 伸展修長的四肢, 這具完美的軀體在黑色長西裝包裹之中更加淋漓盡致地展示每一處優勢，優雅而高貴。

他又生得那樣俊美出眾，只需要微微勾唇, 伸出手一勾，就能捕獲無數人跳進那溫柔的陷阱。

周曉月一直沈溺其中。

她的心依然，還在為霍長英的笑容而陣陣怦動。

可是, 她卻沒有在第一時間聽話走出來, 給出霍長英想要的反應。

“曉月？”

霍長英溫聲催促了一遍, 他嘴角的微笑有一些變淡，唇線收緊, 眉頭微皺，露出一絲不解的疑惑。

霍長英只是稍微停頓片刻, 就輕柔嘆氣：“你不相信我嗎, 還是不在乎？”

他那樣無辜，不安, 讓周曉月下意識地拋下了心裏那些疑惑，急著搖頭：“沒有，我相信你！”她當然相信霍長英說的話。

周曉月從來都覺得霍長英無所不能。

就算他不再是霍家的長孫繼承人, 霍長英也依然在宴會上維護了自己的尊嚴，沒有給任何人看低他的機會。

他說能讓一切和以前一樣，周曉月也會深信不疑。

只是。

當她突然直面了這個婚約的真實含義，周曉月就明白了她和霍長英之間從始至終不匹配、不對等的癥結所在。

她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面對這位“未婚夫”了。

這種落差, 比周曉月以為自己是個“假千金”的時候, 更加刺痛周曉月的心。

身世並不是她能做主的。

可是關於抓住對象, 關於討好另一半，卻是她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她確實在扮演那樣一個供人玩樂的角色。

霍長英還在註視她，那雙幽深的眼始終盯著她，讓周曉月忍不住移開眼神，垂下眉眼。她的視線落在鞋上，幹凈的白鞋尖讓周曉月心頭一跳，湧出一股暖流。

她想到另一個少年的話。

衛沈說，她可以自己決定。

周曉月深呼吸一口氣，一點點擡起頭。

她回視霍長英，那雙杏眼明亮起來水靈靈的，帶著瑩潤的光澤。

“以前那樣是很好，但也並不全都是好的。霍長英，我不想再和以前一樣了。

我不想再做那個什麽也不會，什麽也不懂，只能一直依賴你的周曉月……”

周曉月努力地把心底裏的想法全都說出來，就算說得有些亂，她也逼著自己去表達。她早就應該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麽，而不是一直等著別人幫她安排。

無論是爸爸媽媽，還是霍長英，她不能一味地接受他們給予的好，然後反過來說他們不對。

如果她想要真正改變，就必須先獨立。

霍長英卻在這時松開了手，任由窗簾在他的身後落下來，他往前邁了一步，走到周曉月的身前，近得撲來一縷淺淡幽邃的男士香。

那股氣息散發出來，侵入整個露臺。

“沒事的，曉月。你不要怕，盡管依賴我好了，我還是會像以前那樣照顧好你的。”

他在放柔的語氣中改變稱呼，進一步地探入周曉月的心。

霍長英生怕周曉月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強調這件事。

少年已經長成高大、成熟的模樣，能夠帶來可靠的安全感。只要撲到這個人的懷裏，就能逃避掉所有麻煩，放任享受清閑。

“不要。”

周曉月卻再一次搖了搖頭。

這已經不是周曉月第一次對霍長英說“不”了，但這是她第一次說得這麽堅定。霍長英收起笑意，嘴唇的弧度也從彎起漸漸放低、拉平，最終變得嚴肅而緊繃。

“我不想你在這種時候還要考慮我，我。和我家的事本來就不應該讓你操心。你之前把一切都做好了，都快把我們慣壞了，但這是不對的。

霍長英，我們可以不變回去的，而是變得更好。”

周曉月一邊給自己加油打氣，一邊也是在安慰霍長英。她說：“你也不要逼著自己硬撐，一定要跟以前一樣。

霍長英，你那麽好，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優秀、很了不起的大人，說不定比霍阿姨、霍叔叔、霍爺爺都厲害！”

周曉月一開始說得很輕，似乎還停留在躲藏的狀態，生怕會驚動到什麽一樣。但是說到後面，她就一句比一句加重語氣，好像這樣就能加強自己的說服力。

少女反過來哄他，勸他。

周曉月知道，霍長英肯定是是聽到霍夫人那些話。

甚至，他可能更早就從霍家那邊得知了自己之後的安排。這當然也是很好的，霍家連錢都不收回去，更不可能虧待霍長英。

只是那前後反轉、有了區別的落差感，不可能不讓人難受。

霍長英的笑容變得更淺了。那張深邃得像是雕刻一般的臉，一旦失去微笑的修飾，就在銳意和鋒芒中顯露一絲細微的攻擊性。

他低下聲音，問周曉月：“你真的相信，我會比他們更厲害？”

少女認真地點頭。

她發辮上的發絲紮出來些許，隨著動作小幅度地搖晃著，攪得霍長英的註意力都無法安寧。

“我知道我沒辦法像你一樣厲害，但是，至少，我也想變得自己能照顧自己。”

周曉月還試圖要自己舉例，來證明霍長英有多麽出類拔萃。

她是說給霍長英聽，也是說給自己聽的：“霍長英，我們都不要把自己框在那個霍少爺和周大小姐的架子裏了。你不是真少爺，我也不想再做誰的未婚妻了，我不要再……”

“！”

周曉月的聲音被一個猛然落下的擁抱覆蓋而過。

少年將手臂一圈就周曉月盡數摟在懷裏，熨帖的西服附著在周曉月的手臂、後背和腰間，觸感微涼，激起怪異的顫栗感。

霍長英抱得那樣緊，幾乎把周曉月整個人都抱起來，雙腳懸空。

她踩不到地面，觸碰不到墻，只有一個霍長英能作為唯一的支撐點，只能把自己全部交給霍長英。

只要霍長英不松手，她就掙不出去。

這熱切而親密無間的擁抱，本該是一個安慰，卻讓周曉月感到一種莫名的慌張。

他緊緊抱住周曉月，體溫隔著布料傳遞過來不一會兒就讓兩具.身體都熱起來。

霍長英在她耳邊說。

“周曉月，你不喜歡，我就不當這個霍少爺，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做得比他們想要的更厲害。”

霍長英咧開嘴角，勾出一個新的笑容，他笑得胸膛微微震顫起來。

他柔聲說完，又輕輕一笑：“你想長大，你想獨立，你想做什麽都可以……但是，你是我的，未婚妻。

這是兩回事。有我照顧你幫著你，不會影響你變好，還會讓你進步更快……”

霍長英笑著說，聲音很輕，語氣卻很篤定，不容反駁。

他先給予周曉月肯定，安撫少女的心，然後再溫和地反駁，引導著周曉月按照他的想法去思考。

這一幕忽然撲來一種若有若無的既視感，讓周曉月恍惚間產生了好多錯覺。

她覺得好像回到之前偷聽霍夫人和衛沈的談話，又好像回到很久以前看霍夫人教霍長英的時候。

只是霍長英長大了。

而她。

好像還是那個從小時候起就在霍夫人面前一句話都說不上的周曉月。

一切變了，又好像沒有變化。

周曉月被他抱在懷裏，幾乎融進去。周曉月忽然隱約有一次倒錯的幻覺，她竟然覺得，霍長英其實一直都在按照霍夫人對他的方式，對待她。

區別是，霍長英從來不要求什麽，只是讓周曉月一直待在他身邊。

如果周曉月真的是霍家買下來給霍長英的玩具。那關於她的屬性，與其說是霍長英的“未婚妻”，不如說是霍長英的“女兒”。

他們的關系，不是從真假少爺真相揭露的那刻起產生變化的，而是當周曉月不想繼續扮演小女孩時，這種關系就在變質。

是她長大了。

霍長英才開始用另一種姿態凝視周曉月。

‘滋滋……’

系統在周曉月的腦海裏一震，‘你不是霍長英的……滋、你是衛沈的……’

‘不是。’

周曉月從茫然的昏沈中清醒過來，她略過那些關於婚事的細枝末節，並不和系統爭論霍長英和衛沈，到底哪一個才是她更名正言順的未婚夫。

‘都不是，我不是他們的。我屬於我自己。’

周曉月把“未婚妻”的身份徹底拋開。

這樣的婚約，這樣的關系，無論對象是霍長英，還是衛沈，都只是交易式的換取，本質都是相似的，沒有什麽分別。

霍夫人甚至都能提出，讓周曉月和衛沈一起……

那這個“未婚妻”又算什麽。

周曉月被這個認知深深地紮進心中，她從羞恥和痛苦中覺醒過來的感悟，讓系統都為之沈默。

周曉月擡起手。

她猶豫一會兒還是沒有回抱霍長英，而是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一推。霍長英察覺到她的推拒，他停住一會兒，選擇松開手。

把周曉月放下來的時候，霍長英還是小心翼翼，動作溫柔。

直到周曉月說：“不行。”

霍長英的表情和動作僵住。

他的笑容還停留在喜悅洋溢那一刻，在俊美的臉上綻放。但忽的靜止下來，一動不動，就變得僵硬而怪異。

霍長英的眼眸深深，像是不見底的幽潭，把一切都吸進去。

少女卻睜著同樣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兩只瞳仁大得像是小獸的眼，濕漉漉的，亮得純凈。她很認真地說。

“你已經照顧我夠多了。霍長英，你再這樣管著我，我會一直長大不的。”

周曉月雙腳站地，嚴肅地重申立場。

她知道自己是爸爸媽媽的寶貝女兒，是霍長英的未婚妻，這些是事實，但現在，“我想，先好好地做周曉月。”

“我得做好我自己，才能知道我到底想要什麽。”

‘……說得很好！’

系統在周曉月的腦海裏“滋滋”響起來，打破之前的沈默。周曉月被系統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說這些話也是想了很久，用掉了很大的勇氣，連臉色都發紅。

霍長英卻收起了所有的笑容。

他聽得懂周曉月話裏的意思。

當她開始思考這個“未婚妻”的意義，她就反應過來，其實她並不是一定要這麽按部就班地完成這個婚約的。

出生、長大、嫁人、生子……只是爸爸媽媽從小幫她做好的選擇，不是她想要的。

然而。

她否認這個，就像是也把霍長英這麽多年做的一切也一並否決了。

比起霍家對他的否認，更讓霍長英難以忍受。

不容出錯的十七年之中，他同樣有過叛逆、抵觸霍家的時候，但是他唯獨從來沒有抵觸過周曉月。

如今，她卻說“不”。

即使霍長英知道，這不是周曉月在這件事之後才冒出來的想法。

只是之前，霍長英還能把這當成少女晚來的叛逆期，縱容地看顧著，但是在他跌落到新的位置，任何一丁點的拒絕都會成為巨大的刺激。

尤其是，這個人是周曉月。

“好啊。那我就期待著，你會變成什麽樣……”

霍長英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變化，依然保持著從容，“無論如何，我永遠都在。”

但是霍長英微微偏過頭，沒有讓周曉月看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逼仄的直線，沒有一絲一毫的笑，那並不是完美的霍長英會有的模樣。

他垂落的手收攏五指，攥緊成拳。霍長英直接轉了身。

“好了，我們也得出去了，不然他們一直找不到人。”

周曉月“啊”了一聲，想起自己是用去洗手間的借口才出來的。她說：“那我們快點過去！”

聽她的語氣，霍長英就確定，她是抱著別的目的，才從宴會走到這麽遠。

他們一路走回宴會的大堂。

那裏依然熱鬧。

一聲又一聲的討好和恭維傳出來。

“沈少爺，一看你就是霍總和霍夫人親生的，長得是一表人才啊！”

“來，我們敬你一杯。”

周曉月被吸引，不由得看向人群中新的焦點。

人們全都圍到衛沈身邊去了，就像是一切歸覆原位一般。

霍長英看著她的眼神，瞳眸微縮。

少年唇邊的笑容一點點地繃住，僵硬，變得扭曲。

他能接受把其他任何東西還給那個從外面找回來的真少爺。

但唯獨接受不了，失去周曉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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