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上鬧哄哄的。

各有各的看法。

周家夫婦只是一個勁兒地慶幸。

“原來事情是這樣……”周母呼出一口氣。

周父也長嘆：“好好好, 雖然長英不是霍家親生的，也是被他們當做親孩子培養, 這是騙不了人的。”

畢竟在這個“衛沈”出現之前, 一直都是霍長英以長孫少爺的身份對外出席各種場合，他也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霍長英的優秀做不了假。

哪怕霍家以最嚴格的標準要求他，霍長英也都能達成, 甚至遠超期待。這當然因為霍長英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才能，成功塑成追求完美的性格。

但也看得出霍家在他身上花費不少心思。

所以，霍家公開宣布霍長英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 才會讓這麽多人吃驚。

霍家把那些關於對親的和養的兩個孩子的漂亮話說得再好聽、再動人, 都比不上那一句“名下財產不變”來得更可靠。

這足以說明, 霍家到現在依然十分看重霍長英，並沒有因為真正的長孫繼承人回來, 就把霍長英丟到一邊。

霍長英得到的利益不變。

和霍長英綁定在一起的周家才能安安穩穩地坐住屁股底下的位置。

心頭上最大的那塊石頭落下來，周父周母連為什麽霍家要隱瞞他們都不想追究了, 只是自顧自地說：“難怪曉月會提前知道, 肯定是長英說了！”

“那孩子對曉月，那真是沒話說, 不管這身份是怎麽回事，人平平安安，沒有事情就是最好的！”

他們好像不在意霍長英是假少爺這件事了。

這本來也是周曉月的希望。

但是現在, 周曉月反而笑不出來。

各種各樣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讓她的腦子更亂了，或許還因為在室內吹太久熱氣，周曉月整個人都有些昏沈。

她看到很多張嘴巴在動, 但是聽不到真切的聲音, 於是一時都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 還是夢境。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她想過會圓滿收場，也想過會糟糕分裂，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轉臉就變卦的走向。周曉月想不明白，為什麽只是隔了一天，什麽都變了。

霍家人更不明白。

要不是現在還是在宴會上，眾目睽睽，人多眼雜，幾個長輩早就跳腳掀桌了。現在他們只能壓著怒火。

霍小姑子微微咬牙：“大哥瘋了，就算他和章綺養久了養出感情，也不能讓一個外來抱錯的小子拿到這麽多吧……”

霍總的弟弟沈著臉色：“這肯定不是哥一個人決定的。他能說出來，肯定是經過爸的同意。不知道爸到底是怎麽想的。”

霍二夫人同樣神情緊繃，滿臉不服。

霍小姐反而低下頭，不敢吱聲了。

到處都是說話議論的聲音，到處都是混亂各異的小心思。

然而。

這一切都在霍長英走出來之後，靜下來。

他穿著和霍家長孫繼承人相反的黑色，低調、幽暗，甚至和全場大多數的男士西裝都有些相像。

可是霍長英穿著這件長款的燕尾西裝，就將設計中的古典和優雅展現得淋漓盡致。

即便霍家顯然是想要更突出那位真少爺，霍長英卻依然能憑借身上這件黑西裝脫穎而出。

因為他本身就過於耀眼，再好的衣服對霍長英來說，也只不過是修飾。

他擡起頭，挺直腰身，從容地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展示了一個恰到好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完美微笑。

周曉月就和其他人一樣，被牢牢地吸引住目光，擡頭註視。

但是周曉月和他們不一樣的是，得到了霍長英移動眼神，關切望過來的一眼。到了這個時候，霍長英上臺後的第一件事，還是安慰坐在下面的周曉月，讓她別緊張。

他實在是了解周曉月。

只是從前，周曉月都是坐著看他拿獎，風光得意，但是現在，她卻是看著另一種光景，周曉月的心同樣跳得厲害，一點也沒辦法保持平靜。

她努力調整表情，露出一個小小的鼓勵微笑。

其實周曉月還弄不明白那些財產變動的事，但她知道要輪到霍長英說話了。

霍長英微微加深笑意，回應地輕微點頭。

‘霍長英，加油。’

周曉月還是無聲地說了一句鼓勵的話。

‘你倒是、滋滋……一視同仁……’系統響起來，‘……需要你擔心嗎？’

周曉月一楞。

她把兩個少年都放在心上，但是她對他們兩個人的擔心是不一樣的。

周曉月當然不擔心霍長英會在眾人面前露怯。

她之前一直害怕的是，霍長英會接受不了巨大的落差，從真少爺到假少爺，霍家的待遇、外人的態度，全都會變化……

可是現在。

霍家都承諾了，還是會把霍長英當成霍家人，連財產都會照舊分配，

這就表明霍家的立場。

霍家以外的人也會因此給霍長英面子。

就算人們真的要轉換立場、改變眼光地去挑剔霍長英，也必須承認，論長相外貌，霍長英這個假少爺一點也不會輸。

霍少爺的俊美是所有人公認的，哪怕他現在變成“假的”，微微勾唇一笑，就散發出極致的魅力，仍然足以讓人心動。

只是這時候人們細心地觀察，才發現他和霍家人的不同。

霍長英的五官生得鋒銳、淩厲，輪廓深刻，棱角分明，就像是一只來自冰寒之地的狼，和紮根中部的霍家南轅北轍。

但霍長英一貫喜歡笑，他一笑起來，神情就變得溫和真摯，足以掩飾眉眼之間的鋒芒，讓人分辨不清他的底色。

“很抱歉，讓大家產生這麽多誤會。”

霍長英一開口，聲音清潤，語氣柔和，讓人耳目一新。

就算他說一通廢話，也有的是人願意聽。何況霍長英一上來就先道歉，更是恰當地滿足了賓客們的心理。

周曉月都聽得心情異動。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這誤會背後到底是怎麽回事。

霍家卻非要編出一個接回衛沈，收養霍長英的對外說辭，但還是不足以解釋為什麽隱瞞這麽久，為什麽欺騙所有人。

長輩是不可能出來表態認錯的，只能由變成養子的霍長英來應對那些疑問。

他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

只是這樣，讓一切都變得不清不楚，好像從家長的責任，變成了兩個少年的問題。

他也做得非常完美。

霍長英笑著開口，沒有絲毫異樣。

“雖然我並沒有一直把霍家長孫的身份掛在嘴邊，但我知道，大家都是把我當成霍少爺認識的。今天，我想重新做個自我介紹，以一個全新身份再和各位認識一遍。”

他說得清晰又真誠，把霍家那些有漏洞的地方用友好的態度一點點地完善圓場。就算是知道真相的人去分辨，也挑不出這話術裏面的問題。

因為他沒有說一個騙人的字眼，卻同時配合了霍家。

“大家好，我是霍長英。”

如今再說起這個名字，霍長英微微挑起眉，不過他很快就用笑容蓋過神情中的異樣，他說：“接下來，我也會繼續做好我應該做的事，謝謝！”

他話音剛落，周曉月也是立刻鼓掌。

她卻慢了一拍，因為全場一下子響起一片掌聲，那聲音鼓動如雷，完全淹沒了她的。

這與之前衛沈講完話後的反應，產生了鮮明的對比。

她的爸爸媽媽也都在第一時間積極主動地鼓掌，還一邊拍手一邊點頭，露出十分滿意又欣慰的模樣。

就連在這件事後就隱隱排斥霍長英的霍總，聽到這番話後，也情不自禁地松開眉毛，對霍長英點了點頭。

霍家其他人就算想說什麽，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插口。

霍長英已經盡力地把這件事收尾，圓滑地做足了場面，誰也不想再鬧得難看。

周曉月卻感覺到了和想象中不一樣的，另外一種微妙落差感。

她不自覺地放慢鼓掌，甚至停下手。

霍長英的能力毫無疑問，他能獲得更多的欣賞和認可是理所當然的。他不僅完成了自己的承諾，沒有讓周曉月的爸爸媽媽失望，而且還完成了霍家的要求，沒有讓養育他十七年的父母失望。

只是，這一刻的精彩越熱烈，就越讓另一個黯然退場的少年顯得落寞。

周曉月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個對比，心裏一跳。

她不想在霍長英和衛沈之間做任何比較，而且這本身也沒什麽好比的。

衛沈說的那些話，還是周曉月匆忙之下臨時教的。就算效果不好，那也應該是周曉月的責任，而不是衛沈表現糟糕。

可是，霍總改變了主意是事實。

周曉月還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她是幫了倒忙，害得衛沈讓霍家不滿意了？她越想，就越慌亂。

一雙描畫精致的杏眸微微松散，眼神一飄，就沒有心思再看霍長英代表霍家應酬了。

周曉月一想到衛沈會不會暗暗傷心，就連坐都坐不住。

‘滋滋……放不下，那就去找他吧……’

系統也忽然催促一聲。

周曉月猶豫一會兒，還是從座位上站起來。霍長英在宴會上應付自如，根本不需要她做什麽。

反而是衛沈，不知道現在怎麽樣。

“曉月，你要去哪裏？”

周母喊了一聲，“長英在那邊，好多人都過去了，你也快點去，和他說說話。”

周曉月也看過去。

霍長英確實再一次地成為了人群中的焦點，就像是從前，什麽也沒有變化。即使這一次，圍上來的人不再是一味地示好、獻殷勤，或多或少抱著其他目的。

但無論他們是帶著什麽樣的想法，什麽樣的姿態，霍長英都能輕松地化解。

然而。

這就像是忘記了衛沈一樣。

明明，今天應該是歡迎衛沈回到霍家、澄清長孫身份的宴會，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還是變成了霍長英主導的場合。

那衛沈該怎麽辦呀？

周曉月掙紮一會，還是慌忙地擠出一句：“我、我是想去洗手間。”

周母這才沒有阻攔，讓周曉月離開。

她並沒有註意到。

身後有一道幽深的眼神緊緊追隨著她的背影，一刻也沒有離開。

周曉月一直記得衛沈，在場的人也不可能忘掉。

他們也不是不想和那位霍家真少爺拉關系套近乎，問題是衛沈根本就不出來，他們沒辦法也只能去和霍長英聊。

衛沈不在禮廳，不在臺後，不在休息室……

周曉月從大堂出來，就順著走廊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過去，門沒有關上的，她就小心地從縫邊張望，門緊緊關著的，她就在外面輕聲問一句。

“衛沈，你在嗎？”

等不到回應，周曉月就加上一句“對不起，打擾了”，然後離開。

其實她沒必要這樣，霍家包下整個酒店，不光是這一層都拿來為宴會作布置，就是其他樓層也已經清空了。

周曉月順著這一條走廊走到盡頭，發現這裏的窗戶邊圈了一個外擴的大露臺，只是窗簾遮著，難以在第一時間註意到。

她掀開窗簾鉆進去，還是一無所獲，周曉月剛想出來，就聽見一個聲音。

“阿沈！”

是霍夫人。

一陣高跟鞋聲從輕變重，一步步緊追著走過來，從遠處逼近，“我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你為什麽就不能聽話一點呢？”

霍夫人盡量維持著溫柔的語氣，“我們不是都商量好了嗎？”

“你說要大家一起好好商量，我們就陪你去看望孫若男，她都同意了讓你認回霍家，也同意把這件事揭過去，你當時就在旁邊，你也沒有反對，對不對？”

周曉月沒有聽到衛沈的回答。

她甚至連衛沈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只是聽霍夫人一句接著一句的問題。

“我知道，現在就讓你和大家見面認臉，這太著急了，你心裏抵觸，你不適應，所以爺爺才會讓長英幫你啊，這不會影響什麽，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才是霍家真正的長孫繼承人！

你放心，長英有的那些，你都會有，而且只會更好，更多！

霍家的一切都會是你的，只要你能做好！”

霍夫人把各種各樣的好處都給衛沈分析一遍，才開始談感情，“阿沈，你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你說出來，媽媽才能幫你。”

周曉月心跳得厲害。

她不想在這裏偷聽霍夫人和衛沈說話。可是周曉月錯過了出去的時機，就沒辦法再出來了。

對面卻仍然是一片沈默。

霍夫人的聲音有一點冷下去，透露出對無法掌控局面的焦慮和惱火，她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

“阿沈，剛才你應該看見了，曉月也坐在前面，你就讓曉月看你那樣表現嗎？”

霍夫人心心念念的，就是一件事情，“你到底為什麽不照提示詞說？”

她安排布置一切不是為了讓人搞砸的。

提及周曉月，衛沈有了反應。

周曉月也終於聽到衛沈的聲音，沒有話筒和擴音器，少年的聲音呈現出原本的喑啞和磁性，他開口。

“我不叫霍沈。”

一句簡單、冷漠的話生硬結束，衛沈沒有再說話。

這是在表達拒絕。

但是周曉月了解衛沈，他遠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冰冷無情。他是沒有按照霍家準備好的稿子說自己是“霍沈”，可是，他也沒有像和周父周母介紹時那樣，當眾說自己是“衛沈”。

他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名字。

卻也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否認霍家對他的介紹。

霍夫人陷入沈默，但是她的呼吸微微變重了，那一呼一吸之間帶來巨大的壓力，讓躲在露臺上的周曉月都屏住氣息。

“阿沈，這話你不能再和我之外的任何人說，知道嗎？”

霍夫人放慢了自己的語速，一字一句地告訴衛沈。

要是再快一些，這句話就變得像是命令。

霍夫人控制住自己的態度變回柔和：“阿沈，媽媽知道你現在還不太習慣我們霍家。但是媽媽知道，你和曉月比較熟悉。”

停頓一會兒，霍夫人又說：“那媽媽告訴你，曉月是我們霍家的未婚妻，只要你成為霍沈，你就能和曉月走得更近。”

周曉月跳得飛快的心臟，忽的靜止了一下，連同全身血液都好像停住，不再流動。她的手，腳都在一瞬間變得冰冷。

現在，她想動，也動不了。

這些話，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聽到過。

很久以前，霍夫人也是這樣威逼利誘地訓練那另外一個兒子。只是那時候，那個孩子還很小很小。

現在，霍夫人要面對一個將近成年的新兒子。

她一口一聲“阿沈”地喊著，又一句一個“媽媽”自稱，好像把對霍長英的母愛都在拜托周曉月陪霍長英那一次請求中用掉了。

霍夫人就像忘記了對霍長英的種種擔心一樣，直接用霍長英的未婚妻去討好新的兒子。

好像周曉月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樣可以隨便置換的物品。

畢竟，周家自己都是這麽看待周曉月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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