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通話後，兩人接下來的日子裏依舊如之前一樣，幾乎零交流。

病人轉移到方艙醫院後，黎初諾他們也被調到了那裏。

因為疫情擴散的速度太過迅速，而前線的醫生也不同程度的倒下。

在等待下一批救援隊到來之前，他們只要還能工作，就絕不能休息。

黎初諾在外面忙了一天，中午連午飯都沒吃。

她看了眼墻壁上掛著的表。

已經淩晨一點了。

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放松了下來，這時肚子也叫了起來，她換下防護服走近休息室。

方艙醫院是臨時建成的，隔音效果並不是很好。

黎初諾站在門口聽著裏面說話的聲音。

“奶奶，我真的沒事，這邊挺好的，沒有新聞上說的那麽嚴重，別擔心啊。”

聲音非常熟悉，像是曾經她認識的人。

對面說完這句話，就掛斷了手機，黎初諾還沒反應過來，房門就被拉開了。

“任曾？”

黎初諾語調上揚，有些不可思議。

她看了一眼任曾胸前的掛牌。

川市第一人民醫院呼吸內科主治醫師——任繒。

“原來你是這個繒啊。”

她剪去了那一頭靚麗的紅發，取而代之的齊耳黑色短發顯得歷練幹凈，墨黑的眸子沒有任何神情，平靜的像一潭死水。

“之前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

她情緒沒有半分波動，語氣卻還頗為誠懇。

黎初諾楞了一下，笑著搖搖頭。

“各有所愛嘛，沒什麽，我男朋友太緊張了。”

任繒絲毫不在意的點了下頭。

黎初諾之前自己用這個休息室，本來是兩人間，對面一直空著沒來人。

她看了一眼門內那張空床上的行李。

“我今天剛從第二人民醫院調過來，要和你一起住一段日子了。”

任繒知道她在看什麽，直截了當的說道。

她又看了一眼黎初諾，後又想起什麽，補充道。

“放心，我不喜歡女的。”

“啊？”

她說完後就走了。

黎初諾其實不太相信，這種愛好可以隨便改變。

但是她渾身透露出的那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息，要不是眉眼輪廓都沒變，她還真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仿佛之前國外的那個她已經死去，現在活著的，是最原本的她。

黎初諾沒再多註意，轉身進屋躺在床上閉目休息。

等再次醒來，她聽著外面的躁動，換好防護服推門而出。

新的一批前來支援的醫生已經到了，黎初諾長舒了一口氣。

“黎醫生，你快去看看，這次還帶來了不少智能測溫的小機器人呢，長得特別可愛。”

她聽著護士說著，有些好奇地走到門口。

剛被拆開的機器還未撕掉防護膜，黎初諾看了一眼搖頭晃腦的那個測溫機器人，走到後面看著它的小腦袋。

真圓啊。

她笑著打量著整個機器人，一個圓圓的腦袋下有一個三角形的身子，說活還有股機械感，不過倒是省了不少測溫的事。

這裏人手不夠，智能化的機器去完成這些簡單的操作問題，能給醫護人員省去不少麻煩。

正當黎初諾打算離開時，她瞟到了腦袋下面的一個標志。

一個郵筒塞著信件。

是沈嘉翊的公司。

她又重新看了一眼。

原來他說的禮物，是這個呀。

倒是也挺別致可愛。

她沒怎麽留意，和它一起拍了張照發給沈嘉翊，便去忙了。

晚上倒班回宿舍休息的時候，她依舊累的不想動彈，一口飯也不想去吃，進門時，她發現桌子上擺了一份盒飯，上面貼了張便簽紙。

“給你帶的——任繒”

龍飛鳳舞的字體，真有寫病例時的風格。

黎初諾笑了笑，拿起飯慢慢的吃完。

任繒的變化之大讓她無法一時適應，可她確實變了，完完全全的變了。

黎初諾看過她在S大的成績，幾乎全是低分飄過。

可在這場疫情的戰場上，她的理論知識和實踐經驗，卻與黎初諾不相上下。

她變得嚴謹慎重，細心淡定，仿佛不再會有任何事情能夠打破她建立好的屏障。

在方艙醫院的這兩個月，任繒陪著她走過了病患大增的時期，兩人的醫學知識遠勝於同期的其他醫生，交流病例和研究方案上互幫互助。

黎初諾在此時才發掘，自己損失了一個多好的舍友，以後還是要多和她交流交流，補回當時的虧欠。

雖然吧，沈嘉翊是最好的選擇。

她偷偷想。

————————

“阿姨也在這啊？”

“嗯，她去那裏有事，被困在那了。”

黎初諾一邊吃著飯一邊打著視頻電話。

電話另一端的那個人剪了頭發，剛齊眉的頭發幹凈利落，襯得臉部更加硬朗。

“那你跟阿姨說一下，可千萬別出門亂走，這邊可嚴重了。”

“好，不過她過幾天估計要去你們那看送餐情況。”

黎初諾看了一眼盒飯，扣上蓋子看見了上面的logo。

“才發現？”

沈嘉翊看著她的動作，輕笑一聲。

黎初諾完全不在意，接著又吃了一口，看著裏面那個已經只剩骨頭的雞腿，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

“早知道是你家的，就申請再加個雞腿了。”

她聽著手機裏傳來的笑聲，也不自主的跟著笑了。

疫情戰線的拉長，越來越多的專家加入研究，出院的人也從一個兩個都需要媒體采訪變成了新聞報道裏飛速增長的數字。

而隨著前來支援的醫生人數的增長，黎初諾被重新調回了漢午市第一人民醫院。

“讓一下，快讓一下。”

急診室門口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護士急急忙忙的推著一輛擔架床跑了進來。

黎初諾剛從病房出來，看著那輛擔架床被推進了搶救室。

這種事在急診已經很常見了，她看了一眼繼續走向下一個病房。

中午，黎初諾吃完飯後換好防護服下樓。

“黎醫生，這是剛剛收治的肺炎患者，這些是交到你手裏的。”

護士將夾子遞給她，抱著剩下的夾子跑去另一側。

黎初諾一邊看著一邊走向病房，手指停留在了最後一頁上。

患者姓名：任繒。

傳染源來源是上午的那個急診患者。

“我聽說當時那個人突然倒地，任醫生正好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他，二話不說摘下口罩就人工呼吸，沒想到.....”

黎初諾站在任繒的病房門口，聽著護士的低聲碎語。

親屬那一欄，她只填了奶奶。

而查找發現，她的奶奶也在早上被確診患了肺炎。

老人家年紀太大怕經不起打擊，任繒也極力反對通知她，便沒有說。

黎初諾走進病房站在床前，低頭與她對視。

“你在這裏，還有別的親屬嗎？”

她目光微微一頓，轉而搖頭。

黎初諾檢查了她的各項指標都還算正常，加上又轉來一個神經外科的重癥患者，她手下病人太多便把任繒和幾個癥狀輕的患者轉給了另一個醫生。

閑暇時，黎初諾就去病房看看她，她總是看著窗外的那棵光禿禿的樹，一言不發。

一個月後

黎初諾照常去她的病房看她。

春天漸漸來臨，可卻依舊不見暖意。

窗外的其他樹都有了新鮮的小葉子，可唯獨窗前那棵，片葉不長。

“黎初諾，你說人為什麽那麽矛盾呢，明明一點也不討厭，卻還是要犟著死要面子。”

黎初諾看著她眼裏微弱的光芒，嘆了口氣。

“所以啊，世間萬物，最難以看明白的，就是人啊。”

“別多想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有了過去的慘痛教訓，才有未來的美好嘛。”

任繒看著眼前的女孩被碩大的防護服包裹在裏面，眼睛彎彎的笑著滿是星光。

她好似有無限的活力和對生活的憧憬，熱烈又溫柔，有著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本該有的樣子。

任繒輕輕點了點頭，沒再開口。

幾天後，黎初諾接到了任繒奶奶去世的消息。

她跑去任繒的病房，發現她依舊和平常一樣平靜的躺在病床上。

“我沒事，你這麽著急幹嘛。”

她笑著看著急匆匆跑來的黎初諾，語氣平淡空洞。

黎初諾從小就不會安慰人，她看著任繒已經瘦的下凹的臉頰，不知該說些什麽。

“你快去忙吧，我自己呆一會兒就好了。”

她再次開口，趕她走。

“黎醫生，63號床的病人突然嘔吐，您趕快去看一下吧。”

護士跑到門口喊她。

“快去吧，我不要緊。”

任繒朝她扯著臉頰笑了笑。

“那你，等我回來。”

黎初諾不放心的說著，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身後，任繒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終是再也撐不起臉上的微笑。

她轉頭看著窗外那棵枯死的樹，將所有的警報器關掉，拔掉了自己的氧氣罩。

黎初諾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又被緊急找去上了手術，等下手術時已經淩晨三點了。

她想著晚上去打擾任繒不太好，轉身回了休息室。

等第二天醒來，已快接近中午。

她換好防護服走在去任繒病房的路上，將給她準備的午飯藏在身後。

到病房門口時，她再三確認從前面看不到身後的飯後，才推門而入。

病房內，黎初諾看著眼前只剩下一張整齊的床鋪，笑容僵在了臉上。

“黎醫生？”

護士在她身後叫她。

黎初諾沒有反應，護士又戳了戳她的肩膀，她才反應過來，還略有些恍神。

“這個病床上的病人，是出院了嗎？”

黎初諾顫抖著聲線，說出了一句自己都知道希望渺茫的話。

“她自己拔掉了氧氣罩，已經離開了。”

護士看著黎初諾，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斟酌好用詞，開口說道。

[那你，等我回來。]

現在，這個原本的她，也離開了。

她究竟，經歷了什麽，讓她如此絕望，以至於將自己最後對醫院的熟悉運用到親手拿走自己的生命上。

黎初諾看著窗外的那顆枯樹，想起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本最近太忙了，有空一定會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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