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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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沈爻屋裏頭沒那麽多花哨,書倒是很多,亂七八糟地堆在架子上,經常翻動的樣子。

就見他隨地一坐,拍開酒封仰脖灌了一口,歪頭示意楚鉞坐下。

竹葉青特有的芳香彌散開來。

楚鉞沒動,心情有點覆雜。

查出沈爻與周氏有瓜葛之後,他一直提著一顆心。此番沈爻赴宴,鬼使神差地就跟了過來,一路上一邊暗罵自己小人行徑,一邊暗暗擔憂著。

莫名的,他覺得沈公子不是個不忠不義之人。

然後就聽到周凡明裏暗裏地諷刺他娘,罵他是娼妓之子。老氏族的人衣冠楚楚地堆了滿屋子,沒一個人開口為他說句公道話。

那人一身牙白色的袍子,孑然而立,一個人受著各種不懷好意的眼神。

他在暗處看著,突然就很心疼。

這份心疼在看到他身手的時候,便轉為了驚愕,再加上那人屋裏頭簡潔明了的布置,便徹徹底底茫然了。

他竟是從不曾了解這個人的。

上一次喝竹葉青的時候,暗七殉職,他把自己關在屋裏,困獸一般鉆牛角尖。是沈爻帶著一壇子淡酒敲開了他的門,劈頭蓋臉把他罵醒的。

而今,自己卻不知道站在什麽立場上幫他。

見他久久沒有動作,沈爻屈著一條腿,把胳膊支在上面,撐著臉,誠懇地問:“這位好漢,你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像什麽?”

“?”

沈爻又灌了一口,沈痛地下結論:“像個怨婦。”

“……”

這人怎麽混賬成這樣!

楚鉞腦門上的青筋跳得歡快,什麽惆悵的心思也沒了。搶過墨綠的酒壇子一口氣喝了一半,邊喝邊罵那股子中藥味兒。

卻到底也沒有撒開手去。

沈爻撐著個臉,笑瞇瞇地由著他喝,也不說話。

那廂喝完了,抹了把嘴,沈默了片刻,盯著沈爻的眼睛道:“你讓我怎麽信你?”

沈爻有些驚訝,挑著眉毛瞅他,緩緩放下胳膊直了身子:“我以為你會問周老頭子派我去王府做什麽。”

“有區別麽。”

當然有區別。沈爻心裏想。

自打看見楚鉞站在門口開始,這一路他心裏頭對這人來的目的已經猜的七七八八。想來是查到他的身份,聽了他和老氏族的人碰面。

楚鉞必然是已經報給王爺了,但是被騙得心有不甘,才急急地來找他對峙。

他沒想到這人開口第一句話竟是,怎麽信他。

——其實也不是第一句。那不識貨的玩意兒第一句在罵他的寶貝竹葉青。

話說回來,楚鉞還是願意信他的。

這個認知讓他愉快地彎起了嘴角。

那廂楚鉞強壓著情緒等著他的答案,敷衍也罷應付也好,都做足了準備。

誰想就見歪在地上那人一勾唇,竟是越笑越高興。



誰能告訴他這是什麽展開。

美人計麽?

呸。沈爻算哪門子美人。

楚鉞正在這胡思亂想,便聽那邊吊兒郎當地道:“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讓我到處煽風點火罷了。老頭子的暗線另有他人,他到底是防著我的。”

聞言楚鉞低頭,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蕩蕩的。

沈默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楚鉞才漸漸松懈下來,又喝了口酒,把酒壇子遞還給他,在他身邊默默坐下了。

沈爻便沒個正形地靠過去,揶揄道:“這就信了?我還準備了別的說辭呢你要不要聽?”

楚鉞瞥了他一眼,沒動地兒:“王爺不信,我自然也不會信你。”

嘴上說著不信,那意思卻是信了。

沈爻也不說破,只是一個勁兒在那笑。

笑過了,閉著眼睛養神,暈暈乎乎的樣子像是要睡了。

過了片刻,楚鉞見他還沒動彈,便打算起身出去。

就聽那人閉著眼睛,漫不經心道:“你當你家那位聰明絕頂的活閻羅當真不知道我什麽身份?”

楚鉞蹙眉:“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殿下用人不疑,那是因為他用人之前已經把那人查的底朝天了。”

見楚鉞沒反應,又無所謂地補了一句:“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去親自問問。”

“殿下若是一開始就清楚,為何瞞著不讓我知道?”

“我攔著他來著。”

“殿下能聽你的?”

“反正無傷大雅。”

“為何瞞我?”

沈爻不說話了,一雙桃花眼彎得像狐貍。

為了看看你有多在乎我。沈爻無聊地想。

楚鉞被他連蒙帶騙地哄走。

沈爻晚上赴的那宴沒吃著飯不說,還被一通諷刺。楚鉞本意是帶他出去吃個飯,順便讓他發洩發洩。誰被指著鼻子罵自己娘能真沒氣兒呢。

不過是不發作罷了。

只是沈爻明顯是不想再提此事,他便也不好再多話。

其實沈爻確實是有氣的,是以從相思樓拎了壇竹葉青回來。

他倒從不以他娘為恥。那樣一個聰明又有遠見的女子,他感激還來不及。只是那些人罵得太難聽,臟了他娘的名字。

他心裏惡狠狠地給那幫人記上一筆,但一壺酒的功夫,足夠平靜下來了。

誰想見了楚鉞。縱然一壇子酒被喝了大半,還附贈一籮筐□□,心裏的煩躁卻不知不覺就散了。

還有個巴巴的過來搶他酒喝的人呢。

推走楚鉞的時候,他心裏早就不知道怎麽美了。

後來楚鉞得了空跟王爺提了這事,王爺跟他說“周閣老自以為瞞得滴水不漏,沈大人想看看淮安王府的手段。”楚鉞心裏一塊大石頭便落了地。

王爺心裏有數便是了。

雖然心有疑惑,但他很快便沒時間跟沈爻走那些彎彎繞繞了。

秋狝要到了。

……

魏國的秋狝是個大事。

上至皇帝,下至百姓,無一不是要開個場面慶祝一下的。場子大小不同、形式各異,但無外乎是喜氣洋洋地求個好收成。

皇家的秋狝打立秋就要開始準備,禮部的大小官員一個人當三個人使,忙的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就這樣,才在立秋之前將將把一切準備停當。

淮安王當然是不用插手這些的,只是秋狝是群臣下了朝堂後,為數不多要齊聚一堂的場合,人多眼雜,各方面的人脈往來不得不提前打點清楚。

尤其是如今兩派水火不容的局面下,明槍暗箭不得不防。

“今年秋狝,你也去。”

王爺把十三叫來,很平淡地吩咐道。

王府裏名醫良藥地養了兩個月,十三脖子上的傷早就好得差不多了,除了細看還有淡淡的紅痕之外,基本瞧不出來。

沈大人看起來不著調,醫術還是說得過去的。

再加上十三溫和乖巧,王府上下從主子到嬤嬤,沒一個不當寶貝寵著的。

本就是正在長身子的年紀,先前在南風館謹慎小心的有上頓沒下頓,才看著瘦弱得可憐。如今雞鴨魚肉的供應著,就算十三不是個貪吃的性子,食量也大了不少。

何況他還跟安文她們“偷”點心。

是以養傷這些時日,十三像抽條的竹子似的,瀟瀟而立了。

安文她們開玩笑,打趣他“十三要是讓京城的小姐們見著,為了嫁給他非得要掙個頭破血流不可。”

十三只是笑。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也知道怎麽用這幅皮相哄得恩客舒爽。容貌只是他求生的工具而已,並不以之為傲。

如今既認了主子,這容貌自然便交到了王爺手裏。

京城官宦多以豢養小倌兒的美貌為榮。若是王爺願意,十三也不介意自己被拿出來顯擺。

只是前月他剛剛把周家公子得罪狠了,現下帶他去秋狝,怕是要招惹事端。

他自知逾矩,話在嘴裏滾了半天,卻終究還是怕自己惹出麻煩,隱晦道:“殿下,二虎相爭,對方張牙舞爪,退一步便無性命之憂,為何不暫避鋒芒?”

王爺聞言放下手裏的折子,擡頭看他,想了想,反問道:“二虎為何而爭?”

十三道:“走獸之爭,多為生存。”

王爺道:“可我卻不是走獸。”

“我所求的,也不僅僅是活下來。趨利避害不錯,可總有退無可退的時候。與其被動閃避,不如在形勢尚可掌控的時候,接下這一擊。”

頓了頓,見十三臉色漸漸有了與年齡不相符的凝重,心裏輕嘆。

自己還是太心急了,怕有朝一日護不住他,總是想著再多教他些東西。

罷了,不急於這一時。

招了招手,示意十三在邊上坐下:“如今我與周家,還遠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皇家秋狝,眾目睽睽,周閣老左不過甩幾句狠話罷了——我在,他不敢傷你。只是大約要連累你受些氣。”

十三很自然地依在他懷裏,放了心。

“那就好。我一個小唱,也談不上氣不氣的。”他在人懷裏揚頭,很乖地笑,“殿下不必掛心。”

他自輕的笑看得王爺氣悶,擡手拍他前額。很輕的,帶著點無奈。

“去挑身衣服,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十三應聲。

王爺又道:“別讓楚鉞給你挑,他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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