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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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睜眼時看見床頭當帳子掛的蜀錦,怔忪了片刻。

他還真給人送到淮安王府上了。

昨兒夜裏黑燈瞎火的,送來的沒聲張,接手的話更少,打眼略略掃了眉眼,賞了點碎銀子打發了送他來的人,便把他領進去了。

那來接的人身量高,在他前面走著像座山似的,靴子落地卻沒半點聲音,著侍衛服,想必是習武之人。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一前一後往裏走著。去哪、作甚,那人沒說,十三也識趣兒地沒問。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那人停了步子。

十三擡頭一看,竟是直接到了正院裏,正詫異著,便聽那帶路的人道:“殿下屋裏缺個伺候的,吩咐你過去。你先進屋安置著,有什麽不懂得就來找我問。”

出乎意料的,那人口氣雖算不上溫柔,但並不冷淡:“我叫楚鉞。”

十三點頭,那人侍衛打扮卻能隨意帶人出入正院,在這王府裏地位顯然不低。介紹時卻沒報身份,這便是有意親近了。

於是他便順著那人的意,掂量著,乖順地叫:“楚大哥。”

楚鉞頷首,算是應了,道:“今兒晚上殿下在前面議事,你收拾收拾先睡吧。”

十三折騰了一天也是乏了,把楚鉞送出去,回屋就倒在榻上,闔眼睡了。

他也沒想到,淮安王這事竟是議了一晚上。

一睜眼,正巧看見新主子推門進來。

來不及穿戴,十三便索性光著腳下了床。

畢竟開了春兒,倒也不至於涼著。第一天當差,總不好讓主子等著的。

赤著腳走到那人跟前,這情形本該是萬分狼狽的,偏生那裏襟隨著他的動作散亂了,幾步遠的路,勾得人心癢癢。

到那人身邊站定,弓著身子輕喚了聲“殿下”。

王爺沒什麽表示,微微張開雙臂,等著他來侍奉更衣。

這些個事十三做的多、也利落,除了蟒袍玉帶,伺候著凈了手,便跪到正榻下頭,給人除去鞋襪。

他低著頭做完事,剛想起身,就聽得上頭緩緩念道:“記從活處尋高著,莫泥區區死局中。”

聲音太輕,像是提醒自己,又像是告訴旁邊的小唱。

十三把那雙金絲黑緞的官靴擺好,心裏頭琢磨著這話的意思。

昨天來王府的路上他就想過,這淮安王要他,多半是為著和鄭禮的情分,只是有一點還沒想明白。

這淮安王與當今聖上一母同胞,頗受信任。新皇登基,正是建立新政、廢除舊黨之際,這淮安王,便是聖上鏟除老氏族的一把利刃。

坊間都傳,淮安王性子陰沈,心狠手辣,像是聖上陰影裏的厲鬼,因故得了個諢名,叫“活閻羅”。

活閻羅發善心來要個小唱,越想越不切實際。

也沒容他再想,那位又道:“萬般可能都是給活人的,你活著為自己,也為鄭禮。”

又吐出一口氣,低低嘆道:“傻子。”

十三就那麽怔楞在那。

什麽活著死了!昨兒個黃昏他在南湖邊上出神,莫不是讓人以為他要投湖?

什麽跟什麽!

鄭禮於他確是至交不假,但他也不是個沒經歷過事兒的人。

鄭禮沒了,他的確傷懷,但也不至於就尋死覓活了。要是這種事這樣經不住,早在他爹娘死的時候就跟著去了,哪能茍活到今天。

他覺得好笑,這樣荒唐的誤會,那個高高在上的活閻羅竟然這樣一本正經地來安慰他。

垂了眼,睫毛小小地顫著,抿了抿唇,是個要笑的樣子。

他該笑的,可不知怎的,一滴晶瑩的淚就滴到人家價值不菲的衣袍上了。

太久了。

太久了,沒人在意,也沒人能懂他究竟要什麽。

便是鄭禮也不懂的。

那孩子純凈的像張白紙,怎麽真的明白陷在泥沼裏的人會渴求什麽。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了。

爹娘走後,他便把自己的心關進籠子裏,上了枷鎖。這鎖不打開,便沒人能奈何的了他。

如今,那人一句“傻子”,竟生生把這籠子破出一道口子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十三慌忙起身要退下,不想讓人瞧了笑話去。

誰想還沒完全起身,便被摁到一個溫熱的胸膛上。那人就這麽攬著他,帶著厚繭的手一下一下地順著他柔軟的頭發,哄孩子似的。

那人什麽也沒說,十三的眼眶卻慢慢紅了。

他本是不想哭的。

可是那個懷抱那樣幹凈,單純的、不帶一絲雜念的懷抱,讓他忽地就委屈起來。

像是孩子時在外面闖了禍、挨了打,回家一頭紮到阿娘懷裏,聽著那帶著愛意的數落,眼淚不受控制地一串一串往下掉。

十三窩在人懷裏,哭到外面天光都大亮了,像是要把之前硬憋回去的委屈都一股腦倒出來似的。那人也就這麽攬著他,任憑眼淚把剛換好的衣袍打濕一大片,安靜地等他自己慢慢平覆下來。

漸漸止了哽咽,十三緩過氣來,心虛地盯著人家胸口的水漬,赧然地:“殿下…”

是過意不去,也是心懷感激。

王爺沒接話,像是剛剛的擁抱已經用完了畢生的溫柔似的,淡淡地吩咐:“我睡到午時,若是楚鉞來回話便提前叫醒我。”

言罷,沒再管十三,徑自歇下了。

輕聲應了,十三悄聲披了衣服,開門退下去。

初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三剛剛哭過一場,縱然頂著雙兔子眼兒,心裏頭卻是輕快了。

從前總聽人說,“淮安活閻羅,人過不留活”,傳聞中那人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是個陰毒狠辣的人物。

現下看來,倒也不盡然。

那男人確是陰冷,但並不猙獰。尤其是剛剛強撐著疲倦安慰人的樣子,倒也溫和。

十三輕輕勾了下唇角,想來王府的日子,應當也不太難過。新主子不錯,這是福分,他自己的活也該踏實幹好。

想通了事兒,精神便放松下來,察覺到餓了。

早上事發突然,耽擱了早飯的時辰,想是不能隨著別的下人一起用了。

他便往廊下走,想著找個人問問去東廚的路,興許還能找點吃的。

剛下了臺階,就瞅見西邊的花草裏像是藏了人,他朝那邊走了兩步,忽然看見一群侍婢打扮的小丫頭嘩啦啦從花草從裏竄出來,三分嬌羞七分好奇地聚在一起,眨著眼睛打量他。

其中一個沒忍住,往前蹭了幾步,小小聲問:“你可是昨夜殿下從,那、那裏帶回來的人?”

說完自己先紅了臉,垂下眼去不敢看他。

十三瞧她可愛,逗她似的順著她的話:“嗯,是那裏來的。”

說完便看那一群小姑娘羞得面頰緋紅,他心裏頭樂,也沒做得太過火,“殿下心善收留我,如今在屋裏頭當差。”

頓了頓,甩開廣袖,認認真真行了個禮,道,“我叫十三,以後還請諸位多多包涵。”

那群小姑娘看著他,眼睛都直了。

她們只聽說殿下昨天從南風館順了個小唱回來,只當是個放浪風流的人物,今天結了伴來瞧個新鮮,誰想竟是這麽位溫潤公子!

於是心裏頭都後悔起來,方才那般行徑,怕是要唐突了人家。

還是之前說話的那個先反應過來,欠身還了禮,道:“我們幾個胡鬧慣了,方才沖撞了公子,還請公子恕罪。”

又忍不住偷偷擡眼看他,“公子可是還沒用早飯?”

“什麽公子,我可擔不起這兩個字,叫我十三就好。”他道,“早飯確是沒用,姑娘可知東廚怎麽去?”

“我叫安文。”那小丫頭跟同伴們對了眼神兒,拉了個同夥似的,“這你可問對人了!東廚的點心餅子長什麽樣、好不好吃,我們幾個比廚娘還明白,這就帶你去!”

說著就帶十三往外走,走了兩步想起來什麽,又趕緊回頭。

“只一樣,偷吃點心的事兒,可千萬別告訴東廚管事的張嬤嬤!”

十三跟著她們一塊偷偷溜進東廚,順了幾塊點心,幾個人貓兒似的躲到矮墻邊分著吃了。

十三邊吃邊問:“我們這樣偷吃東西,殿下不會怪罪麽?”

安文她們幾個跟十三一起偷過點心了,便把他劃到自己這一邊來,什麽也不瞞著:“殿下對咱們可好了,才不管我們偷嘴。而且我們拿的也都是剩下不要了的——只是張嬤嬤忒兇,每次被發現都是要被打手心的。”

她才塞了滿嘴點心,這時候又氣鼓鼓的,活像個小倉鼠。

“這人,哪次挨打你不是跑的最快!還說呢!”

一幫小丫頭七嘴八舌地跟她拌嘴。剩下的一幫趁沒人顧著點心,迅速又給自己塞了幾口,滿意地瞇著眼聽她們吵,被人家發現偷吃之後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十三無意識地揚起唇角。

鄭禮也是、安文她們也是,那個冷冰冰的活閻羅身邊,倒凈是些活潑天真的人兒。

分完點心聊完天,十三估摸著王爺該起了,便和她們分別,自己往正院走。

正要穿過前堂議事廳,忽聽得前面楚鉞的聲音,很冷淡地:“大人若是無事,還請回府吧。”

另一個男人笑得輕佻:“都是為殿下做事兒,也算是同僚,怎麽連句話也說不得?”

楚鉞正要說什麽,忽然耳朵一動,警惕地轉過頭。

他一轉身,十三便看見原先被他擋著的人。

白凈面容,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著文官服,看著圖樣品級不算太高,此時正斜斜立著,饒有興趣地往這邊看過來。

見是十三,楚鉞放松下來,招手示意他無需避開。

十三便走過去,躬身行禮,道:“楚大哥。”

楚鉞應了,對那人道:“這是殿下身邊的侍從,十三。大人往後若是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然後轉過頭向著十三:“戶部主事,沈爻。”

十三便乖乖行禮:“見過沈大人。”

沈爻笑呵呵地打量著他,也沒接話,反而對楚鉞道:“你這算是躲我?”

卻仍是笑臉,沒有半分怒氣。

“不敢。”

楚鉞說著話,餘光看見個仆從打扮的人匆匆往這邊來,忽地正色道,“奴才還有事,恕不奉陪。”

便朝著來人大步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贈棋士

王镃

我為詩窮子亦窮,兩窮相遇說飄蓬。

記從活處尋高著,莫泥區區死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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