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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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我努力的讓Steven明白,我不是想去筒子河邊散個步,我想離開幾天,一個人,到外面走走。

他向我道歉,一直沒有陪我好好度個假,然後問我想去哪,我想了想,說想去重慶。

去那份手稿中遺失的城市,我想冥冥中有一些緣分吧。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互相有一些認識,就是你祖母去世的時候。你不是想修修她生活過的那個鎮子嗎?我正好去看看。”

“那也正好,如果需要我去,就跟我說。”他沈默了一會兒,給我找了一個當地聯絡人的電話,告訴我任何事都可以讓他幫忙。

辦公室裏依然忙忙碌碌,我離開幾天,應該也不會給他們什麽困擾。

新的投標新的甲方新的合作夥伴,會議室的預約信息此起彼伏,人事的會談間人來人往,我確實需要出門去想想。

我把Steven的奶奶留下的手稿中,重慶前後的內容都覆印了一份,在飛機上看了幾遍,簡單的流水賬,也沒有什麽信息量。

我在朝天門碼頭的酒店安頓下,晚上去江邊散了步,看著嘉陵江和長江之水匯集於此奔湧而下,轉回頭是摩天樓林立的現代都市,因為碼頭,而有了城,時光荏苒,不可追尋,城市之心,卻亙古不變。

第二天我早早起來,找到了神秘的張家花園街,買了兩個熨鬥糕,沿著狹窄的小巷拾級而上,這裏還能找到山城的舊影,好像時間凝固,空氣中都是閑適的氣息。

我盤桓許久,打開那份手稿,從從武漢出發,經宜昌,避過空襲的炮火,從朝天碼頭抵達重慶,然後,老人就是在這附近生活,工作,附近還有左派文人、畫家活動的地方,只是院門緊閉。如今這裏已經是登山步道,道路,設施,路邊的老樓,都修葺十分整潔。不能行車,天氣很熱,人們慢慢走著,好像時間都流動比別處慢些。

我徹底找不到方向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來電的是我的目的地那個鎮的工作人員,他說領導通知他來接待我。

我嘆了口氣,本想告訴他今天不必,但是轉念一想,都是辦事的人,我不去,恐怕他還要為難,只是現在我東南西北都找不到,他也完全不知道這條街的存在,最後我和他約了酒店見面,問了路才找到地鐵站。

來接我的是個年輕的公務員,北方人,來重慶上大學,畢業就留下了,普通話標準,重慶話說不好,但大體能聽懂,其實我也能聽懂,西南官話,並不難懂,只是他們大聲說話的時候,會嚇我一跳。

他們因為我是來考察投資的,格外重視,跟我認認真真的討論著行程安排。

恰好今天他們領導也在市區參加個研討會,所以邀我晚上一起吃飯,然後明天到鎮上去,這樣我也不必退房。然後就拉著我,到重慶市區各處景點轉了。

我的聯系人也跟我聯系上,知道我是一個人,特意又拉了兩個朋友過來作陪,我一個人的出行,又熱鬧起來,我現在倒是理解Steven,為什麽要到山溝裏躲清凈。

晚上主人請了兩撥客人,也分了兩撥陪客,中間他們互相敬酒,說那邊是北京上海來的幾位教授,來開一個抗戰遺產的研討會,我起身也和主人過去敬酒,那邊客人不多,幾個年紀大的老師正在暢談,下手陪坐著幾個年輕學生。我一眼就看見了鐘教授,鐘教授下手坐著的,是季楚石。

熟人相見,我和季楚石都略有些意外,只有鐘教授格外高興,主人也很高興,讓把兩桌並了一桌。

我坐在季楚石身邊,問他來做什麽,他笑著說:“其實是來休假的,我太太是重慶人。”

鐘教授笑著說:“也就我來了,他才敢跑出來,耙耳朵。”

大家笑起來,我看著觥籌交錯,也只是和他們說說閑話,主人見我們熟識,也詢問明天的考察要不要一起,我也正有問題請教鐘教授,只是人多不便,立刻答應了。

第二天我們集合上了一輛中巴車,季楚石帶來了他的小女兒,穿著藍色學院風的小裙子,跟他很親昵。

我沒有什麽可送,正好包裏有昨天在老街買的幾幅畫,雖然水平未必很高,但是畫的都是重慶舊景,我送了她一幅,她很喜歡。

路上我給鐘教授看了覆印的手稿,他認真讀了一遍,然後沈思了一會兒。

“上次你就是給兩位老前輩設計墓碑找的我吧,想不到你還在找這些資料。我也查了一些資料,老人是從武漢來的重慶,從抗戰開始,上百萬人從武漢、南京、上海等地沿長江而上,轉入西南躲避戰火,其中幾十萬人流入了重慶。那時候重慶作為戰時首都,舉國精英薈萃,重慶人管逆長江而上來重慶的人叫下江人。”

“我太太一家就是留在重慶的下江人。”季楚石笑著說。

鐘教授笑了:“以前下江人來重慶,多是碼頭上做苦力的,但是抗戰時的下江人,很多沿海地區的工人、商人、知識分子,他們把工業、教育、時尚都帶到了原本封閉的重慶,重慶的教育、工業、基礎設施大大發展了。雖然是國民黨治下,也有很多共產黨人積極活動,支援抗戰。我讓學生去國圖和檔案館查查,也有臺灣和海外的研究資料,他們也一並查查。對了,我們考察完還想去游三峽,乘游輪到宜昌,你要不要也同去?”

“當然好,這次您和學生的旅費,就讓我付吧,麻煩您這麽多。”我趕忙回答。

“不要這麽客氣,我們有考察經費,楚石,你也一起來吧。”鐘教授轉向季楚石。

“我不帶女兒,可不能出門。”他微笑點頭。

我們從朝天門碼頭登船,順流而下,沿岸景觀之雄渾秀麗,我只覺得詞窮,難以描述。

游輪上的生活舒適,悠閑,趁著鐘教授教著季楚石的女兒背古詩,我和季楚石到甲板上賞景吹風,他帶著孩子神色坦然,倒是我覺得自己多心。

“你還好嗎?”他笑著問我。

“可能吧,你呢?貓還好嗎?”

“我看你還是更惦記貓,挺好,我也還行,就是帶孩子有點累。”

“沒看出來。”我也笑了。

“其實有了一個孩子,才知道,有個孩子讓你負責,又痛苦,又快樂。”

“你能這麽開心,我也替你高興。怎麽沒帶上陸女士?”

“重慶人也不稀罕這個,能不帶孩子,她巴適得很。”

我笑了起來,看著江邊層層山巒:“可惜沒有看過蓄水前的三峽。”

“2002年,我來過。”

“變化很大嗎?”我羨慕的看著他。

“其實山還是那樣,三峽之奇絕,在江水奔騰的雄渾吧,不像現在,像個大湖,秀麗,溫馴。但是畢竟,能四季通航,不會再有那麽多船毀人亡,人雖然渺小,也能幹一些了不得的事。”

我大笑,鐘教授領著季楚石的小女兒走了過來,小姑娘念著“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季楚石笑著說:“這可學的太早了。”

鐘教授走到我身邊,說:“宋美齡成立了一個新生活運動促進總會婦女指導委員會,名字真的太長。在抗戰時期的重慶非常活躍,我的學生查到了一些資料,很多共產黨人也為這個委員會工作,她們為戰事募捐,救助在戰爭或者大轟炸裏失去庇護的兒童,扶助抗屬,也和左派文人、藝術家共同合作,排演革命戲劇,宣傳抗戰救亡。雖然沒寫,但是老人在裏面工作過,在檔案裏有記錄。那時候,共產黨也好,國民黨也好,有很多這樣熱情,精力旺盛,充滿理想的年輕女性, 擺脫家庭的束縛,投身抗戰救亡,直到1941年。”

“1941年?”我楞了一下。

“皖南事變。”

“我知道的,她的丈夫在新四軍。”

“是的,他應該是突圍後輾轉北上,後來大部分時間,都在後方主持經濟工作。同時,重慶的地下工作也被破壞,很多共產黨人被捕,遇害,老人應該那時候從重慶轉移到了鄉下避禍,也和組織失去聯系,銷聲匿跡,直到1943年,才回到延安。”

“銷聲匿跡?為什麽?”

“躲起來,如果不想和人聯系,那時候,關於一個人,也沒有完善的記錄。”

“如果這時候她有個孩子,應該會很辛苦吧。”

“孩子?”鐘教授楞了一下,卻沒有繼續問,“何止辛苦,那時候的重慶,每年空襲不斷,警報一響,就要躲到防空洞裏,悶熱,窒息,缺少食物,在較場口隧道,有上萬人在防空洞窒息身亡。白天不敢明火做飯,夜間不敢亮燈,要把房屋塗刷成黑色,有時候還有燃燒彈,遍地火海。人們流離失所,但是從沒有屈服,他們在轟炸間隙重新修起房子,還要忍受通貨膨脹、物價飛漲之苦,辛苦謀生。但他們依然為戰事募捐,送自己的兒女上前線作戰,發奮工作,生產了大量支援前線戰場的物資,這是英雄之城。”

“為什麽,這一段,她寫的那麽簡短,甚至什麽都沒寫呢?”

鐘教授嘆了口氣:“人也有遺忘的權力。”

“快看!”季楚石指著江面。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見一艘滿載汽車的貨輪緩緩駛過,船速很慢。

“那是民憲輪!”他的聲音有些激動和興奮。

我仔細看了看,船舷上確實有“民憲”兩個字。

“這又是什麽?”我有些好奇。

“民生公司的船。1938年,中國大片領土淪陷,大城市一個接一個陷落,日軍大舉轟炸,鐵路、公路被阻斷,當時上海、武漢等地轉移的百萬噸物資,數十萬難民湧入宜昌,只有長江一條水路可以把這些物資運到重慶,那是民族工業最後的家底,只有四十天長江就到枯水期,無法通航,按當時運力,十年都運不完。當時的民生公司,在盧作孚的帶領下,頂著敵機的沿途轟炸,犧牲船只、人員,在四十天內完成了轉移,保存了孱弱的工業基礎,在重慶恢覆了工業生產。我在宜昌看到過這個紀念碑,特意看了很久,有個人,叫周老幺,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的人,也這樣勇敢。民憲輪就是在宜昌大撤退中沈沒的,看起來,他們保留下了這條船的名字。”季楚石的聲音有些激動,抱起了女兒。

“生生不息。”鐘教授笑著說。

我聽見身後幾個游客,對著民憲輪,鼓起掌來。

江水平緩如大湖,只有船駛過的漣漪,然後消逝。

回到房間,Steven給我打了電話,問我逛得怎麽樣,和誰在一起,我一一回答了,他睜大眼睛,然後又恢覆了平靜。

“季楚石是來帶孩子的。”我說。

他哼了一聲沒有發表意思,只是問我累不累,有什麽見聞。

“你的祖母,她給你講過在重慶的生活嗎?”

“很少,她在重慶參加過一個國民黨的組織,雖然是組織派她去工作的,但是也沒人證明,她被審查,為這件事受了很多苦,當然沒這件事也好不到哪裏去,所以她不怎麽說重慶的事。那種年代,活下來就該慶幸。”

我把我看到的,和鐘教授講的,都一一敘述了一遍。

Steven只是靜靜聽著,沈默不語,許久,他忽然在屏幕前泣不成聲,他哭了很久,才去洗了臉回來。

“如果奶奶活著的時候我帶你去見見她該多好,你不覺得,這是她冥冥中的安排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別說這些沒邊際的話了。”

“我會征求長輩的意見,看看要不要出版她的回憶錄。”

“如果是她不想出版的,又何必。”

“那只是當時,後來也可能她想了,可是後來她有點……不太清楚了,我爺爺去世以後,她的狀況也慢慢惡化,她好像很孤獨,太孤獨了,經常只是翻著她收藏的那些冊頁不說話。她去世前不久,我去看她,她有些不認得我了,可是卻背了一首詩。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道巴山夜雨時。她用家鄉話背的,護士聽不懂,以為她只是糊塗了。”他忽然又哭泣了許久,才慢慢平靜。

我有些惆悵,也有些累,終究沒有辦法把一個人生命的拼圖完成,那些空白,也許就是該尊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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